第543章 余烬(2/2)
李敢也蹲下身,仔细查看。刻痕的走向很明确,指向西南。他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依旧是白茫茫的冰面和雾气,看不到尽头。但有了方向,总比盲目乱闯好。
“留下这个标记的人,肯定对这片沼泽很熟悉。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像乌氏那样的人。”老疤分析道。
“跟上去。”李敢没有犹豫。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他让年轻斥候在刻痕旁做了个明显的记号,然后一行人返回临时营地。
猴子依旧昏迷,但用雪擦拭后,体温似乎降下去一点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但情况依然危重。李敢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路径走出沼泽,找到人家,猴子才有可能得救。
众人轮流背着猴子,李敢依旧用木棍探路,沿着冰面上那些时断时续、需要仔细辨认的刻痕指引,向着西南方向,缓缓踏入沙陵泽深处。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用木棍试探冰层的厚度和虚实。冰面下偶尔传来令人心悸的、咔嚓的碎裂声,或者空洞的水流声,提醒着他们脚下潜藏的危险。
雾气在冰泽上游荡,能见度时好时坏。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这片被冰封的沼泽,仿佛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坟墓,吞噬了一切声音和生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老疤忽然停下,示意众人噤声。李敢凝神细听,除了风声,似乎……有隐约的、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人声?
是幻觉吗?在这片死寂的冰泽上?
众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很微弱,很模糊,但确实存在!像是金属敲击冰面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懂语言的呼喝声。
李敢心中一凛,立刻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散开,借助枯黄的芦苇丛和冰面的起伏隐蔽起来。他忍着腿痛,爬到一处稍高的冰丘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两百步开外,雾气稀薄处,冰面上竟有十几个身影在活动!他们穿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皮袍,戴着皮帽,手持长杆、凿子、渔网等工具,正在冰面上凿洞。旁边停着几辆简陋的雪橇,上面似乎堆着一些渔获。
是牧民?还是猎人?看装束,似乎不像是汉人,但也不太像典型的匈奴人。
“是胡人!”趴在李敢旁边的老疤压低声音,语气紧张,“看他们的工具和雪橇,像是住在这一带的杂胡,可能是依附匈奴的小部落,冬天在泽上凿冰捕鱼。”
李敢的心提了起来。如果是依附匈奴的部落,那他们就是敌人。自己这边九个人,七个带伤,一个重病,体力耗尽,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怎么办?绕过去?可刻痕指引的方向,似乎正指向那群人活动的区域。难道留下刻痕的,就是他们?或者,必须穿过他们活动的区域,才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就在这时,那群凿冰的人似乎有了收获,发出一阵欢呼,从冰洞里拖拽出什么东西,看样子像是大鱼。他们开始收拾工具,将渔获搬到雪橇上,似乎准备离开。
李敢紧紧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正是西南偏西。其中一个人走在前面,手里似乎拿着一根长杆,不时在冰面上敲敲打打,像是在探路。
是了!他们知道安全路径!跟着他们,或许就能走出这片死亡沼泽!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危险的念头也随之浮现——如果跟着他们,走到他们的营地呢?那里会有多少人?
“校尉,怎么办?”年轻斥候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其他人也都看向李敢,等待他的决定。
李敢看着远处那群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猴子,再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眼神中交织着希冀和恐惧的兄弟。
前有未知的胡人部落,后是绝地雪山。他们没有退路。
“远远跟着,”李敢的声音干涩而低沉,“注意隐蔽。看看他们去哪。如果……如果有机会,抓个活口,问清楚路。”
这是一招险棋。但绝境之中,险棋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众人默默点头,重新背起猴子,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存的、几乎没什么用的武器,借着芦苇和雾气的掩护,远远辍上了那群胡人消失的方向。
沙陵泽的冰面上,两行足迹,一前一后,蜿蜒伸向西南方的浓雾深处。前方是归家的胡人,后方是九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汉军残卒。命运,在这片冰封的绝地,再次交织。
同日,午时,长安,梁王府邸。
暖阁内,炭火依旧温暖,但气氛却有些凝滞。梁王刘武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张汤垂手侍立在下首,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一名青衣小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张汤耳边低语几句,又躬身退下。
张汤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早朝后,单独召见了卫绾丞相,在宣室殿密谈了近半个时辰。内容不详,但陛下随后又去了一趟长乐宫,在太后处逗留了两刻钟方出。”
刘武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张汤继续道,“程不识将军的先锋斥候,已于今晨抵达高奴(今陕西延安北),其主力仍在太原至西河郡之间缓行。程将军再次上表,言天气严寒,道路冰封,大军行进艰难,粮草转运尤为不易,请朝廷宽限时日,并催促河东、上郡加快粮秣输送。”
“呵,”刘武终于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稳扎稳打,爱惜士卒,体恤民力……程不识倒是深谙为将之道,更懂得为臣之道。他这是不想沾上朔方这趟浑水,又不敢公然抗旨,所以能拖就拖。”
“殿下明鉴。程将军此举,虽于朔方战局不利,但于殿下……”张汤没有说下去。
“于本王的大事有利。”刘武接道,将念珠放到一旁,坐直了身体,“他拖得越久,朔方城破得就越快,李玄业的罪就坐得越实。等程不识‘终于’赶到,看到的只能是废墟和尸体,到时候,他是该哀悼同袍,还是该弹劾罪臣?”
“只是……”张汤斟酌着词句,“朔方若真被匈奴攻破,边患恐将加剧,朝廷面上须不好看。且周平等守将若皆殉国,民间或有物议,恐对殿下清誉有损。”
“物议?”刘武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李玄业私募粮秣,擅启边衅,以致丧师失地,城破身亡,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周平等人,是为国捐躯,朝廷自会褒奖抚恤。至于边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匈奴人占了朔方,难道就能站稳脚跟?寒冬腊月,他们也得退兵。来年开春,朝廷再发大兵收复便是。届时,谁人挂帅?这收复失地、重振边关的功劳,又该落在谁头上?”
张汤恍然大悟,心悦诚服:“殿下深谋远虑,臣愚钝。只是……陛下和太后那边,似乎对朔方战事,仍有疑虑。卫绾丞相态度暧昧,窦婴虽困,余威尚在,若他们联同一些老臣,在朔方城破后为李玄业说话,甚至将罪责引向……”
“引向朝廷调度不力?引向本王掣肘?”刘武接口,语气转冷,“所以,那道‘夺爵削邑,械送京师听勘’的诏书,必须赶在朔方城破的确切消息传来之前,送到李玄业手中。要让他,以一个‘待罪之身’的身份,死在朔方!坐实其罪,绝其后路!至于周平……”他眼中寒光一闪,“他若殉城,自然是忠臣良将。他若不死……”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持节使者昨夜已过左冯翊,最迟明日晚间,当抵朔方。”张汤低声道。
“很好。”刘武重新靠回软榻,语气恢复了平淡,“宫里那边,王美人母子,看紧点。胶东王不是染了风寒吗?让太医‘好好’诊治。皇后那里,你也多去走动,让她稳住后宫,别在太后面前多嘴。”
“臣明白。”
“下去吧。朔方一有消息,即刻来报。”刘武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在假寐,而不是在决定一座城池、数千人性运,以及无数人政治生命的走向。
张汤躬身,无声退下。
暖阁内,炭火哔剥,温暖如春。刘武的指尖,再次轻轻捻动那串沉香木念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切,似乎都在沿着他预设的轨迹发展。只等朔方城破的捷报——或者说,是李玄业败亡的丧钟——传来。
同日,未时前后,紫霄神庭。
那一点核心星火,依旧在微弱而顽强地闪烁,维持着神国不坠的最后一丝联系。殿堂内的“星河”不再继续黯淡,但也未见丝毫复苏的迹象,仿佛凝固在了崩解前最后一瞬的状态。
来自各方的、细微的信念“涟漪”,依旧持续不断地“注入”,但强度并未增加,只是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朔方城头,那惨烈搏杀、与城偕亡的决绝意志,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爆发出最后炽热光芒的同时,也预示着迅速的熄灭。这股信念强烈而悲壮,支撑着神国不至立刻倾覆,但其本身,已如风中残烛。
陇西磐石堡,那孤傲坚守的信念依旧稳固,但带着一种被围困的郁愤和焦虑,如同被巨石压住的弹簧,积蓄着力量,却也承受着压力。
长安深宫,那点微弱的生机星火,摇曳不定,时明时暗,显示着其主人处境的艰难和不确定性,但那份求生的执念,始终未灭。
而最让那濒临寂灭的意志感到一丝极其微弱“波动”的,却是那新加入的、来自吕梁雪山深处的信念共鸣。那九道穿越“鬼见愁”、于绝望中看到“沙陵泽”而重新燃起的求生之火,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坚韧,并且……似乎与另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带着山林气息的、近乎“观察”与“指引”意味的意念,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联系。
这股山林气息的意念,并非来自神庭已知的任何一处锚点,它飘忽、淡薄,却隐隐与那九道求生信念的前行方向,有着某种同步。仿佛一个无声的向导,在迷雾和绝境中,投下了一缕几乎不可察的光标。
神庭中央,那淡薄到极致的身影,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极其艰难地,试图“看”向那股山林意念的源头。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那本就黯淡的星河一阵剧烈波动,核心星火猛然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干涉的力量,早已耗尽。连“观察”本身,都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
那身影停止了“动作”,重新归于绝对的静止,只剩下那点星火,依托着来自人间的、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信念“涟漪”,在永恒的沉寂边缘,做着最后的、无言的坚持。
七日之期,第五日,将尽。
《汉书·景帝纪》:是日,匈奴积薪焚朔方西门,火逾晷不灭。守将周平持靖王剑,号令军民,拆屋取土以塞门,死伤相藉,门卒多焚死。平身被数创,犹立火中督战,火映其面如血。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独坐府中,日晡,闻门外杀声震天,火光照庭宇。乃具朝服,北向再拜,焚表告罪于先帝灵前。表毕,端坐堂上,取御赐“靖边”剑鞘,以帛拭之,光可鉴人。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敢等蹑踪杂胡,行冰泽上,如履薄冰,数遇潜流暗隙,几陷。胡人于泽西有冬营,帐落数十。敢等伏于芦苇,伺暮色,擒一落单汲水者,问其路径,知去长城烽燧已不过三十余里,然胡营扼要道,必过之。敢与众人计,夜袭恐不敌,绕道则迷津,决意假扮商旅,伺机而过。
(第五百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