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余烬(1/2)
公元前141年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十六辰时朔方城
火焰,是暗红色的,混杂着滚滚黑烟,如同来自地狱的毒龙,舔舐着朔方城饱经摧残的西门。匈奴人将大量浸透了油脂的干草、木柴,甚至从城外拆来的破烂毡帐、车辆,堆聚在城门洞下,泼上最后一点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猛火油,然后点燃。
轰然腾起的烈焰,瞬间吞噬了城门。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有毒的浓烟,顺着门缝、透过破损的包铁缝隙,向城门内猛灌。顶在门后的戍卒和民壮首当其冲,被热浪灼伤,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咳嗽,几乎无法呼吸。
“水!快泼水!”负责这一段防守的军侯嘶声大喊,声音却被火焰的咆哮和人们的惨叫淹没。
早有准备的水桶被传递上来,一桶桶冰冷的、甚至混杂着冰碴的污水泼向熊熊燃烧的城门。然而,杯水车薪。水浇在燃烧的油脂和木柴上,发出嗤嗤的响声,腾起大片白汽,火焰只是稍微一矮,随即在狂风的助长下,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更致命的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皮和木门上,热胀冷缩,反而加剧了门体结构的破坏,裂缝在高温和冰水的交替刺激下,蔓延得更快。
城门本身,以及堆积在门后的各种障碍物,都在燃烧。木柱、门板、甚至一些士兵的尸体,都成了燃料。城门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高温炙烤下,包铁的门板开始变形、发红,后面的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顶不住啦!门要烧穿了!”有人绝望地哭喊。
“不能退!后面就是城!退一步,全城都得死!”军侯满脸烟灰,眼睛赤红,挥舞着刀,将两个试图后退的民壮砍翻在地,“用湿布捂住口鼻!拆旁边的房子!用土!用沙!把火埋了!”
然而,拆房取土谈何容易?附近的民房早已在之前的防守中被拆得七七八八,剩下些残垣断壁,冻得硬如铁石。一些人用武器、甚至用手去刨挖冰冷的土块,手掌磨得鲜血淋漓,挖出的那一点冻土,对于熊熊大火而言,无异于扬汤止沸。
城门在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皮开始卷曲、剥落,露出里面烧得焦黑、火星四溅的木芯。门后的横木和顶门柱,也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变脆。
周平带着亲卫赶到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靠近。城门洞内外,躺满了被烧伤、呛倒的士兵和民壮,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响成一片。还能站着的人,机械地将一桶桶水泼向大火,但效果微乎其微。
“将军!门……门快不行了!”那军侯看到周平,踉跄着跑来,脸上全是水泡和黑灰。
周平望着那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轰然倒塌的城门,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经历过无数次恶战,但如此绝望的守城,是第一次。箭尽,粮绝,援军无期,现在,连这最后的屏障也要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难道,朔方城一百二十七年的历史,靖王府两代人的坚守,五千军民的性命,就要在今天,终结于这片火海?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苍老的身影,连滚爬爬地穿过混乱的人群,扑到周平脚下,双手高举,捧着一方小小的印章和一柄连鞘长剑。
“周将军!王爷……王爷让老奴交给您的!”老仆涕泪纵横,声音嘶哑,“王爷说,城若不可守,不必死战!可率愿走之将士,护着百姓,从……从城防图标注的壬三、癸六两处暗道,退出城去,向东南山林撤退!这……这是王爷的军令!”
周平的目光落在那方沾着血迹和烟灰的靖王私印,以及那柄名为“靖边”的御赐长剑上。印是权柄,剑是责任,也是……托付和诀别。
王爷把生路给了他们,把死地留给了自己。
周平没有去接印剑,而是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熊熊燃烧的城门,看向城头上那些还在与攀爬上来的匈奴兵做最后搏杀的、伤痕累累的身影,看向城门后那些被烟火熏得面目全非、却依旧在用血肉之躯顶着、刨着、泼着水的军民。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近乎本能的坚持。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父母妻儿。退一步,就是地狱。
“暗道……”周平喃喃自语。他知道那两条暗道,是当年靖王督建此城时,为防万一留下的最后生路,隐秘至极。但两条暗道狭窄曲折,一次能通过多少人?五千军民,能撤走多少?匈奴人就在城外,一旦发现他们撤退,衔尾追杀,在野地中,这些疲惫伤残、扶老携幼的人,又能活下几个?
更重要的是,一旦主帅撤离,哪怕是从暗道,军心瞬间瓦解,城破就在顷刻。到时候,能逃出去的,恐怕十不存一。而留下断后的人,必死无疑。
王爷给他选择,是让他带着一部分精锐和青壮逃生,放弃老弱妇孺和必死的断后者。这是理智的,也是残酷的。
“周将军!快做决断啊!城门一破,就来不及了!”老仆焦急地催促。
决断?周平惨然一笑。他能做什么决断?是执行王爷的“军令”,带着少数人从暗道逃生,背负弃城弃民的骂名和一生的愧疚苟活?还是……陪着这座城,陪着这些不愿退、也不能退的军民,一起葬身火海?
火焰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照着那些拼死奋战的身影。他看到了那个白天用菜刀砍翻匈奴兵的老妇人,此刻正将一个水桶递给年轻士兵;看到了那个大腿中箭、却依旧趴在地上传递湿布的年轻戍卒;看到了那个军侯,正用刀背将一个试图逃跑的民壮砸回原位……
他们是兵,是民,是父亲,是儿子,是妻子,是母亲。他们没有选择,只有拼命。
“啊——!”周平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把抓起老仆手中的“靖边”剑,猛地拔出!
剑光清冽,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王爷!”周平将剑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围所有能听到的人嘶吼,声音压过了火焰的咆哮,“靖王殿下有令!与朔方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挥舞着长剑,指向摇摇欲坠的城门:“弟兄们!父老乡亲们!王爷把他的佩剑给了我!让我们死守到底!咱们身后,是王爷!是朝廷!是咱们的家!今天,咱们就站死在这城门下!让胡狗看看,什么叫汉家的骨头!”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周围的士兵和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嘶哑的、混杂着哭腔的吼声。王爷的佩剑在此,如同王爷亲临!最后的犹豫和恐惧,似乎被这柄剑,被周平的吼声,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了更疯狂的绝望反抗。
老仆惊愕地看着周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他知道,周将军选择了那条最蠢、也最壮烈的路。
周平不再看老仆,也不再想什么暗道。他双手握紧“靖边”剑,大步走向火焰最炽烈的城门洞,嘶声下令:“拆了旁边那堵墙!用砖石泥块堵门!快!能动的,都来!”
与其坐等城门烧穿,不如主动用废墟将其堵死!虽然这也只能延缓一时,但哪怕多一刻,多杀一个胡狗,也是好的!
残存的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疯狂地扑向城门两侧尚未完全坍塌的土墙,用刀砍,用棍撬,用手扒,将一块块滚烫的砖石、一捧捧泥土,投向那火焰翻腾的城门洞。火焰灼伤了他们的皮肤,浓烟呛得他们几乎窒息,但他们不管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构筑着最后的屏障。
城门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哀鸣,轰然向内塌陷了一角,露出外面匈奴兵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的刀光。但随即,更多的砖石、泥土、甚至燃烧的木头,被军民们用身体、用生命推了上去,堵住了那个缺口。
火焰,开始在堆积的废墟上燃烧。朔方城的西门,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坟墓。而守在里面的人,用血肉之躯,将自己和敌人,一同封存在这烈焰炼狱之中。
同日,已时,吕梁山,沙陵泽畔。
当李敢一行人真正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滑”下最后那段陡坡,踏入沙陵泽边缘的冰封沼泽时,几乎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在最初的片刻冲击后,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寒冷和伤痛所取代。鬼见愁那段路,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心力。猴子早已彻底昏迷,气息微弱,浑身滚烫。李敢的左腿伤口崩裂严重,鲜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带着冻伤、擦伤和体力透支。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走出了那吃人的雪山,看到了这片广阔的、被冰封的沼泽。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但寒气无孔不入,比山巅的凛冽寒风更加湿冷刺骨。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高大的芦苇和灌木只剩下枯黄的杆子,被厚厚的冰层和积雪包裹,形成一片片奇形怪状、了无生气的冰雕。更远处,是灰白色的、看似平坦的冰面,一直延伸到雾气朦胧的远方。空气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
“这……这就是沙陵泽?”老疤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皱紧了眉头。眼前这片冰封的沼泽,看似平静,实则潜藏着无数杀机——暗流、冰窟、深不见底的泥淖被冰雪覆盖,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乌氏说,过了沙陵泽,再往西南走,就能看到长城烽燧,离朔方就不远了。”李敢喘着粗气,靠坐在一块被冰雪半埋的巨石上,撕下已经冻硬的裤腿,查看伤口。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白,中间有些发黑,脓血和冰碴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乌氏给的、不知道什么草药碾成的粉末,颤抖着洒在伤口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猴子不行了。”架着猴子的年轻斥候带着哭腔说。猴子双目紧闭,脸色从潮红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敢的心沉了下去。他爬过去,探了探猴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手脚。“生火,把他挪到背风处,用雪给他擦擦身子降温。”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众人挣扎着行动起来。幸运的是,在沼泽边缘的灌木丛中,他们找到了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枯枝和干草。用最后一点火折子——那是在温泉边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勉强生起了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在冰天雪地中跳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老疤和另一人将猴子挪到火堆旁,用雪小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猴子在昏迷中痛苦地皱紧眉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李敢就着火光,再次拿出那张羊皮地图。地图很简陋,只勾勒了大概的山脉走向和沙陵泽的位置,并用一个点标明了他们之前发现地图的赤岩平台,用一条虚线标注了穿越吕梁的“古道”,终点就在沙陵泽东北角。至于如何穿过这片广阔的沼泽,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
“乌氏说,沙陵泽冬天表面冰封,但固定的猎道走,或者等熟悉路径的向导。”老疤凑过来,低声道,脸色凝重,“咱们现在,既没有向导,也不知道猎道在哪儿。”
李敢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几乎无法分辨地形特征的沼泽,眉头紧锁。盲目走进去,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看那边!”那个年轻斥候忽然指着远处冰面喊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百丈之外的冰面上,似乎有一些不太自然的凸起,还有一些低矮的、像是人工树立的木桩影子,但因为雾气朦胧,看不太真切。
“像是……路标?或者渔民的窝棚?”老疤眯起眼睛。
“过去看看。留两个人照看猴子和火堆,其他人跟我来,小心脚下。”李敢当机立断,用木棍支撑着站起来。他的左腿疼得几乎无法受力,但他强忍着,用木棍和另一名士卒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疑似人工痕迹的方向挪去。
冰面比看起来更加湿滑难行,积雪下隐藏着凹凸不平的冰棱和裂缝。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用木棍不断试探着前方。走了大约几十丈,那些凸起和木桩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几座低矮的、用芦苇和泥巴搭建、早已废弃破败的窝棚,半陷在冰雪中。窝棚旁边,插着一些已经腐朽的木桩,上面似乎曾经绑着绳索或渔网。这里显然是渔猎季节,附近牧民或猎户在泽边设置的临时营地。
“有人来过这里!”年轻斥候有些兴奋。
李敢却更加谨慎。他仔细观察着窝棚周围的雪地。雪地上有一些杂乱的痕迹,但大部分都被新雪覆盖,难以辨认。他走进一个相对完好的窝棚,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干草和鸟粪,角落里有灰烬的痕迹,但早已冰冷。
“看这里。”老疤在窝棚外一处背风的冰面上蹲下,拂开积雪。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像是某种木制或骨质工具划出的刻痕,指向西南方向。刻痕很浅,但在平滑的冰面上显得很清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是标记!”年轻斥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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