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决死(1/2)
公元前141年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十六拂晓前朔方城
寅时三刻,正是一天中最寒最暗的时辰。持续了大半夜的、令人窒息的相对平静,被一声短促凄厉的骨哨声打破。那声音穿透寒风,在死寂的朔方城头和旷野上回荡,如同恶鬼的尖啸。
匈奴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使用昨日那种不惜代价的全面猛攻。城外,星星点点的火把汇集成数条涌动的火蛇,从几个方向,无声而迅疾地扑向城墙。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皮靴和马蹄踏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兵甲摩擦的窸窣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
“敌袭——!”了望哨兵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变形。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城头上零散打盹的守军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边的兵器,扑向垛口。周平从短暂的昏睡中猛然睁眼,一把抓起枕在头下的环首刀,几步冲到城墙边。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到无数黑影正如潮水般涌来,速度极快。
“火箭!放火箭!看清位置!”周平嘶吼。虽然箭矢几乎耗尽,但为了应对夜袭,他还是下令收集了最后一点浸了松脂的麻絮,绑在仅存的箭杆上。
几支带着微弱火光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城外,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只见匈奴兵弃马步行,扛着数十架简陋但足以搭上城头的长梯,silent而迅猛地冲向城墙。在他们身后,弓箭手已经就位,只等接近便是一轮抛射压制。
“省着火箭!等他们架梯!”周平心脏狂跳,意识到匈奴人改变了战术,想要利用黎明前最黑暗、守军最疲惫的时刻,进行多点快速攀城。“所有人,各就各位!滚木礌石!”
然而,所谓的滚木礌石,早已变成昨日拆毁的民房梁柱、门板、砖块,甚至是一些冻硬的土坯。数量稀少,散落在漫长的城墙上,显得杯水车薪。
匈奴人很快冲到了城墙下,长梯被纷纷竖起,搭上垛口。这一次,他们甚至没有先进行弓箭压制,攀爬的匈奴兵口衔利刃,手脚并用,疯狂向上。
“砸!”周平挥刀砍断一根套住垛口的钩索,嘶声下令。
守军们奋力将身边能找到的一切重物向下砸去。几根梁柱翻滚着落下,砸翻了数架长梯,带起一片惨叫。但更多的梯子被架了起来,匈奴兵如同附骨之疽,密密麻麻地向上攀爬。
“杀——!”周平亲自守在缺口最大的那段城墙,挥刀将第一个冒头的匈奴兵砍了下去。血腥的城头争夺战,在黑暗中惨烈展开。没有呐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入肉的闷响、临死的惨嚎、以及身体坠落城下的沉重声音。
守军人数实在太少了。尽管周平将最后几百名还能动弹的民壮也补充上了城头,但面对匈奴人重点突破的猛攻,防线很快变得支离破碎。数处垛口被突破,小股匈奴兵登上城墙,与守军混战在一起。
“堵住!把胡狗推下去!”周平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带着亲卫队像救火队一样,在城头来回冲杀,哪里被突破就冲向哪里。断矛折了,就捡起地上的弯刀,弯刀卷刃了,就用手砸,用头撞。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不到十人。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黑暗并未退去,反而因为那微弱的天光,映照出城头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景象——尸体堆积,血流成渠,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守军的人数在飞速减少。
“将军!西边!西边守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军侯连滚爬爬地跑来,哭喊道,“弟兄们死光了!胡狗上来了!”
周平心头一沉,西城墙是相对薄弱的一段。他正要带人赶去,东边又传来一声巨响和惊呼——一段本就因昨日猛攻而开裂的城墙,在攀爬士兵的重量和撞击下,竟然坍塌了一小截,露出一个数尺宽的缺口!虽然不高,但足以让匈奴兵蜂拥而入!
“完了……”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周平的心脏。两面受敌,兵力枯竭,城墙破损……朔方,守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以及……车轮滚动和人群奔跑的声音。周平猛地回头,只见昏暗的晨光中,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巷中涌出,朝着城墙缺口和西城墙方向奔来!
那不是士兵,也不是青壮民夫。那是老人,是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菜刀、柴刀、锄头、木棍,甚至只是削尖的竹竿、砖块!跑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推着一辆破旧的、堆满了残破家具、门板、甚至锅碗瓢盆的板车,吼叫着冲向那个城墙缺口!
“堵住缺口!别让胡狗进来!”一个苍老却嘶哑的声音吼道。
是城里的百姓!他们自发地来了!
“娘!”一个守在缺口附近、大腿中箭倒地的年轻戍卒,看到人群里一个头发散乱、手持菜刀的老妇人,失声喊道。
“二娃!挺住!娘来了!”那老妇人看到儿子,眼睛瞬间红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挥舞着菜刀就朝一个刚从缺口探头进来的匈奴兵砍去。那匈奴兵猝不及防,被砍中肩膀,惨叫一声跌了下去。老妇人也被带得一个踉跄,被旁边一个老汉扶住。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他们用身体,用那辆堆满杂物的板车,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匈奴兵在缺口外咆哮冲击,但面对这些疯狂拼命、毫不畏死的百姓,一时竟被挡住了。
西城墙那边,也涌上了许多百姓,他们用简陋的武器,从背后,从侧面,攻击那些刚刚登城、立足未稳的匈奴兵。一个匈奴兵刚砍翻一名守军,就被身后一个少年用削尖的竹竿狠狠捅进了后腰。另一个匈奴兵被几个妇人用砖头、瓦块砸得头破血流。
这些百姓没有受过训练,他们的攻击杂乱无章,往往付出几条人命才能换掉一个匈奴兵。但他们的出现,他们那不顾一切的拼命架势,却极大地震慑和干扰了攻城的匈奴兵,也为残存的守军赢得了喘息和重整的机会。
“朔方的父老……”周平虎目含泪,声音哽咽。他猛地一抹脸,将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举刀狂吼:“弟兄们!父老乡亲们都在拼命!咱们当兵的,还有什么脸面后退?杀!把胡狗杀下去!”
“杀——!”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与百姓的呐喊混在一起,竟将登上城墙的匈奴兵又一点点压了回去。
城外,匈奴中军大旗下,右贤王皱紧了眉头。他没想到,这座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城池,在最后关头,竟然连妇孺老弱都上了城墙,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力。天快亮了,夜袭的优势正在失去。
“王爷,汉人疯了……这样打下去,儿郎们的伤亡……”一名当户低声道。
右贤王看着城头上那惨烈而混乱的厮杀,看着那些拿着简陋武器、却如同疯魔般的汉人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恼怒和不耐。他冷冷道:“传令,让儿郎们退下来。集结兵力,猛攻城门和那处缺口!用火!把那些堵缺口的贱民,连同那破车,一起烧掉!”
同日,黎明,靖王府。
王府外的喊杀声、惨叫声、奔跑声、撞击声,比前半夜清晰了数倍,仿佛就在墙外。李玄业依旧坐在冰冷的大堂中,面前的《孙子兵法》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老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惶:“王爷!王爷!不好了!匈奴人打上城了!西墙塌了个口子,百姓……百姓们都上城帮忙了!”
李玄业的手指微微一颤。百姓上城了……这意味着,周平手里最后的兵力,也已经打光了。朔方,真的到了最后时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喊杀声最激烈的西边。天际微微发白,映照着城内升腾起的几处黑烟。他能想象此刻城头的景象,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王爷,咱们……咱们怎么办?”老仆声音发抖。
李玄业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那是他的靖王私印。又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着的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那是他受封靖王时,先帝所赐的礼仪佩剑,名为“靖边”,象征镇守边疆之责。
他将印章和佩剑递给老仆:“你拿着这个,还有昨日我让你带出的那些财物,去找周平。告诉他,城若不可守……不必死战。可率愿走之将士,护着百姓,从……从城防图标注的壬三、癸六两处暗道,退出城去,向东南山林撤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老仆猛地抬头,愕然道:“王爷!您呢?您不走?”
李玄业摇摇头,神色平静得可怕:“我是靖王,是镇西将军。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朝廷可以治我的罪,但朔方城破之日,我必须死在这里。这是我李家的宿命,也是我的归宿。你速去!”
“王爷!”老仆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快去!”李玄业厉声喝道,将印章和佩剑塞进老仆手中,“告诉周平,这是军令!能走一个是一个,不必为我陪葬!”
老仆还要再说,李玄业已背过身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再不去,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老仆浑身一震,知道李玄业心意已决。他重重磕了三个头,抓起印章和佩剑,哭着跑出了大堂。
李玄业听着老仆远去的脚步声,缓缓走回案前,坐下。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深衣,将几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正,然后,重新拿起那卷《孙子兵法》,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安静地看了起来。
仿佛外界的喊杀震天、生死一线,都与他无关了。他只是朔方城里,一个等待最后时刻到来的、待罪的藩王。
同日,黎明,吕梁山中,大风口外岩穴。
李敢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他猛地睁眼,发现是旁边的猴子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伸手一探猴子的额头,滚烫。
“猴子!猴子!”李敢摇晃着他。
猴子勉强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是李敢,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
“他烧得更厉害了。”老疤凑过来,摸了摸猴子的额头,脸色难看。
李敢的心沉了下去。在这冰天雪地、缺医少药、体力耗尽的情况下,高烧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看了看岩穴外,天色依然漆黑,但风雪似乎真的停了,只有风穿过山口发出的呜咽声。
“不能再等了。”李敢当机立断,“扶他起来,我们走。鬼见愁就在前面,爬也要爬过去。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没有人反对。众人默默起身,活动着冻得僵硬麻木的身体。李敢将自己的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猴子,然后和老疤一左一右,架起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猴子。另外六个还能自己走的,相互搀扶着,背起仅存的那点破烂行装。
李敢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早已熄灭、只剩余烬的篝火,率先走出了岩穴。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比昨晚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刺骨。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几颗寒星倔强地闪烁着。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那是一条沿着陡峭山壁、蜿蜒向下的狭窄坡道,路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白光。
这就是“鬼见愁”。
李敢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肺叶刺痛,却也驱散了一些昏沉。他紧了紧手中充当拐杖的木棍,那是昨天在风口折断的旗杆。“跟紧我,看好脚下,贴着山壁走。遇到冰面,用刀剑凿出落脚点再下脚。记住,咱们是拴在一起的蚂蚱,一个人滑下去,所有人都得完蛋!”
出发前,他们已经用最后一点还算结实的布条和皮索,将九个人前后相连。这一次,绑得更紧,距离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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