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决死(2/2)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李敢打头,用木棍探路,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猴子被老疤和另一人半架半拖着跟在后面,接着是其他人。最后面是一个伤势较轻的年轻斥候,负责警戒后方。
坡道比想象的更陡,更滑。表面看似平整的雪下,常常隐藏着光滑如镜的暗冰。李敢的拐杖几次打滑,差点摔倒,全靠身后的人用绳索拽住。走了不到百步,所有人额头都冒出了冷汗,一半是因为费力,一半是因为紧张。
“校尉,左边是悬崖,看不到底。”负责侧翼警戒的士卒声音发颤。
“别看!眼睛盯着脚下,盯着前面的后背!”李敢低吼。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右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不足三尺的狭窄路面上。
风在这里变得诡异,不再是单一方向的猛吹,而是从不同角度、毫无规律地刮来,时而强劲,时而微弱,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生疼,也严重干扰视线和平衡。这就是乌氏所说的“侧风”。
更麻烦的是,随着他们深入坡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起初很淡,但随着天色渐明(虽然依旧昏暗),雾气似乎越来越浓,贴着地面流动,将脚下的路和旁边的悬崖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冰雾来了。
视线严重受阻,几步之外就模糊不清。脚下的路更加难以分辨,暗冰的危险成倍增加。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如蜗牛。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中间一名士卒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悬崖外侧倾倒。绳索瞬间绷紧,将前后两人也带得一个趔趄。
“抓紧!”李敢和后面的人死命稳住,合力将那人拖了回来。那人惊魂未定,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下的积雪被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再往外半尺,就是深渊。
“没事吧?”李敢问。
“没……没事,踩到暗冰了。”那人声音发抖。
“继续走,别停!”李敢咬着牙。他知道,不能停,一停下来,恐惧和寒冷就会吞噬所剩无几的体力和勇气。
队伍继续在浓雾和侧风中艰难前行。猴子的咳嗽声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沉,几乎完全挂在老疤和另一人身上。李敢自己的左腿,每一次用力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渗出温热的液体,很快又在严寒中冻成冰碴。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浓雾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更加粘稠。能见度不足一丈。李敢全靠记忆中的方向和脚下模糊的感觉在探路。每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试探。
突然,走在队伍中段的一个士卒脚下一空,发出惊恐的喊叫,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他踩到了一处被厚雪覆盖的、松动的岩石边缘!
绳索再次猛地绷紧,巨大的力量传来,将他前后的两人也拖得向悬崖边滑去!
“抓住!”李敢狂吼,扔掉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身后的人也都反应极快,纷纷趴下,手脚并用,抠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岩缝、灌木根、甚至插入冰雪中。
“咔嚓!”一声轻响,是绳索摩擦岩石的声音。
“啊——!”坠落的那名士卒发出绝望的惨叫,身体悬在半空,全靠腰间的绳索与同伴相连。他下方的浓雾翻滚,深不见底。
“拉!把他拉上来!”李敢额头青筋暴起,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撕裂。左腿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众人咬着牙,一点一点,拼尽吃奶的力气,将悬空的那名士卒往上拉。浓雾中,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绳索摩擦的嘎吱声、以及悬空者压抑的呜咽。
就在那人快要被拉上崖边时,架着猴子的老疤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猴子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脚下一软,带着老疤和另一人,也向着悬崖外侧歪倒!
“小心!”李敢目眦欲裂。一根绳索连着三个人,如果他们也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原本在队伍最后警戒的那名年轻斥候猛地向前一扑,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老疤的腰,三人滚作一团,堪堪在崖边停住,半个身子都已经探了出去!
现在,九个人,被一根绳索串联,两个点同时濒临坠崖!所有人的力量都用在了对抗下坠的重力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衡,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李敢感到绳索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难以抗衡,抓住岩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知觉。浓雾弥漫,仿佛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要将他们所有人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最后一道天险,死在这该死的“鬼见愁”?
不!不能!
“啊——!”李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左腿狠狠蹬在岩壁上,不顾伤口崩裂的剧痛,将全身的力量和重量都压了上去,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向上、向后一拽!
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相助,又或是绝境逼出了所有人最后的潜能。在那一瞬间,悬空的那名士卒被猛地拉上了崖边,扑倒在雪地里。而老疤三人,也在年轻斥候的拼死拖拽和李敢这全力一拉之下,稳住了身形,滚回了安全地带。
危机暂时解除。九个人,全部瘫倒在狭窄湿滑的坡道上,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李敢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左腿传来阵阵抽搐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浸湿了裤腿。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浓雾,向前方望去。
浓雾似乎……淡了一些?
不,不是淡了。是起风了。一阵比之前更强劲的、方向稳定的山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将弥漫的冰雾吹开了一道缝隙。
借着这缝隙,李敢看到了前方——
坡道,似乎到了尽头。下方,是一片被浓厚雾气笼罩的、模糊的谷地。而在更远处,雾气稀薄之处,隐约可见一片广阔的、灰白色的、仿佛冰封的……水面?
是湖?还是……
李敢的心脏猛地一跳。乌氏说,过了“鬼见愁”,就能看到“沙陵泽”!
“前面!前面是下坡!快到谷地了!看到水了!是沙陵泽!我们快到了!”李敢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颤抖。
原本瘫倒在地的众人,闻言纷纷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李敢所指的方向。虽然看得不真切,但那片开阔的谷地和隐约的水光,如同绝望中的灯塔,瞬间点燃了他们眼中几乎熄灭的光芒。
“走!加把劲!下去!”李敢咬着牙,用木棍支撑着,试图站起来。老疤和年轻斥候也连忙爬起,再次架起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猴子。
九个人,带着满身的伤痛、冻疮和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生机的渴望,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向着那雾气笼罩的谷地,向着那片可能是“沙陵泽”的水光,蹒跚而去。
身后的“鬼见愁”隘口,浓雾重新合拢,风声呜咽,仿佛恶鬼不甘的叹息。
同日,清晨,紫霄神庭。
殿堂内的星河,光芒依旧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星河最核心处的一点星火,虽然微弱,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而是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闪烁。
如同在狂风暴雨中颠簸欲沉的小舟,突然被数根坚韧却纤细的蛛丝,从不同的方向,勉强锚定在了惊涛骇浪之中。
这几根“蛛丝”,源头各异。
一根最为坚韧凝练,源自吕梁雪山深处,那九道沥血为盟、于绝境中迸发出的求生执念。它们穿过了“鬼见愁”的死亡迷雾,看到了谷地水光的希望,这股信念在绝望的土壤中顽强扎根,并开出了名为“希望”的幼芽,反馈回神庭的星火,虽细若游丝,却带着穿透冰雪的灼热。
一根摇曳而惨烈,源自朔方城头,那些残存的士卒、那些拿起简陋武器扑向敌人的百姓、那以身作墙堵住缺口的老人妇人……这是濒死之城最后的不屈呐喊,是家园将碎时最本能的扞卫。惨烈,却澎湃。
一根孤傲而坚定,源自陇西磐石堡,那横刀立马、冷对郡兵的老将军。他的信念如同磐石,不为外界风雨所动,牢牢维系着家族最后的气运支点。
一根微弱却顽强,源自长安深宫,那幽禁侧室、怀抱幼子、于无声处隐忍求生的女子。她的生机,如同石缝中的小草,脆弱,却蕴含着惊人的韧性。
还有一根,最为复杂,带着深沉的不甘、无边的愧疚、以及最后归于平静的决绝。源自朔方靖王府,那独坐空堂、静待命运终结的王者。他的气运正在消散,但消散前,却有一种尘埃落定、以身殉道的纯粹,同样被神庭那近乎枯竭的感知所捕捉。
这些信念,或强或弱,或明或暗,并未能直接补充神国那几乎耗尽的本源,也未能让那淡薄欲散的身影重新凝实。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几枚钉子,将神国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暂时钉在了现实与虚无的边界,延缓了其彻底崩解、坠入永恒寂灭的速度。
七日之期,已过去四日又半。
神庭中央,那朦胧到极致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并非主动的干预,而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源于这些“锚定”信念的、微不可查的“共振”。祂的“目光”,或许已无法清晰“看”到每一处细节,但能“感觉”到那些执着、那些呐喊、那些不甘、那些守护、那些牺牲……如同在无尽深海中,感知到遥远水面之上,几尾游鱼挣扎时搅动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正是这些“涟漪”,让祂未曾完全“沉没”。
神国依旧危如累卵,距离彻底寂灭或许只差一次稍大的“风浪”。但至少在此刻,崩解,暂时止住了。
那点核心星火,在无数细微“涟漪”的托举下,于绝对的黑暗与虚无的边缘,静静闪烁,等待着……或许,是更多“涟漪”的汇聚,也或许,是最后一根“蛛丝”的崩断。
《汉书·景帝纪》:十六日黎明,匈奴复蚁附攻城,攻势倍急。城西北隅崩,胡骑欲入,朔方父老持械涌堵,老弱妇孺皆登陴,掷瓦石,战甚力。匈奴稍却,积薪焚门,烟焰张天。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是日,玄业尽出私财、王印、赐剑付老仆,令赍予周平,谕以“事急可从暗道撤,毋俱死”。平见印剑,知王死志,北向叩首,泣血督战,士卒感奋,无有退者。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敢等行“鬼见愁”险道,雾锁冰滑,数临绝壑。敢创甚,扶杖先导,血沥雪途。卒有失足堕者,赖索相连得免。迷雾中行不知里,忽风来雾散,见谷地冰泽,知沙陵在望,众皆泣下,以为天幸。
(第五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