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夜狼(2/2)
田玢看完,将信纸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梁王的意思很明白,要他咬死李玄业私募之罪,坐实其“违制”。程不识北来,既是接替,也是威慑。朔方,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他铺开新的绢帛,开始起草正式的弹劾奏章。这一次,他要将那些契约、证词、以及朔方“军心不稳、恐生大变”的推测,写得更加周密,更有分量。韩安国想当直臣,写他的实录,那就各写各的。最终圣意如何,就看哪份奏报,更能打动陛下,或者说,更能符合“大势”了。
同日,深夜,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虽然炭火熊熊,但年轻的皇帝刘荣依旧觉得有些冷。他面前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紧急奏报,有河东、上郡转运粮草艰难再请宽限的,有北地郡报匈奴小股游骑扰边的,还有廷尉府报送来的、关于某位边郡都尉贪墨军饷的初步查证。
但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梁王今日午后离去前,看似无意提起的一句话:“陛下,朔方之事,关乎朝廷威仪,更关乎北疆安稳。李玄业私募边储,结交豪强,其心难测。赵破奴轻出丧师,隐匿不报,其罪非小。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程不识将军已整军待发,只等陛下旨意。”
当时卫绾也在场,只是皱着眉,并未像往日那样出言反驳。这让刘荣心里更没了底。皇叔似乎说得有理,可……锁拿一位正在前线苦战的藩王大将,万一激起兵变,或者朔方有失,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陛下,”中常侍唐隆悄步上前,低声道,“梁王府刚派人送来一盒新制的暖胃羹汤,说是梁王殿下惦记陛下熬夜辛劳,特意让府中庖厨炖了送来的。”
刘荣看着那食盒,沉默了一下。皇叔总是这么周到,可这份周到背后,是无形的压力。他挥了挥手:“放下吧。”
“诺。”
唐隆放下食盒,退到一旁。刘荣却毫无胃口。他走到巨大的《大汉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朔方那个点上。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李玄业真的在私募敛财、图谋不轨吗?那些将士,真的在忍饥挨饿吗?
“唐隆。”
“老奴在。”
“去岁,高阙塞大捷,斩首多少来着?”
“回陛下,据军报,斩首两千余级,俘获牲畜兵甲无算。靖王殿下亲冒矢石,冲锋在前,军中皆称其勇。”唐隆小心答道。
“嗯。”刘荣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看着地图,仿佛能看到那座孤城在风雪中飘摇。一边是皇叔和法度,一边是边关和可能存在的冤屈。这个皇帝,当得真累。
“拟旨。”他忽然开口。
唐隆连忙准备好笔墨绢帛。
“诏曰:北地苦寒,将士辛劳。朔方军前浴血,朕心念之。着河东、上郡及周遭郡国,竭尽全力,速解朔方粮秣之困。转运官吏,有功者赏,懈怠者罚。另,赐朔方军中绢千匹,酒百瓮,犒赏将士。钦此。”
这是一道纯粹的、催促粮草和进行赏赐的旨意,并未提及对李玄业的处置。刘荣想用这种方式,既表达朝廷不忘边功的态度,也稍稍拖延一下那个艰难的决定。或许,等韩安国、田玢的详细奏报到了,事情会更清晰些。
“还有,”刘荣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程不识,北军开拔,务必准备周全,不可冒进。至太原后,暂驻,听候进一步旨意。”
“诺。”唐隆记下,心中暗叹。陛下这是想稳一稳,再看看。可梁王那边,怕是等不了太久。
旨意拟好,用了印。立刻有尚书郎接过,出去安排发送。刘荣坐回御座,揉了揉眉心。希望这道旨意和那些赏赐,能稍稍稳住朔方的军心,也能为他,多争取一点权衡的时间。
同日,深夜,长乐宫,漪澜殿侧室。
侧室比漪兰殿宽敞了些,也有了正式的床榻和案几。炭盆里新添了炭,虽然不算旺,但室内总算有了一点暖意。王娡拥着那件小黄门给的旧坎肩,靠在榻上,并未入睡。
迁移回漪澜殿,虽是侧室,已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太后插手了。尽管限制未解,不得与彘儿相见,饮食也仍是粗陋,但负责送饭的已换成了一个面目陌生、沉默寡言的老宦者,动作刻板,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掩饰不住的轻慢与恶意。这“宫中供给”,看来至少不是皇后的人直接经手了。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皇后和栗姬不会甘心,梁王更不会罢手。但太后的关注,如同投进深潭的石子,已激起涟漪。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这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并设法让彘儿也得到更好的看顾。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叩击声,三下,隔一会儿,又两下。
王娡心一提,轻轻走到门边。门被从外锁着,但下方门扉与地面的缝隙,足以塞进一张薄帛。
一张卷成细筒的、边缘粗糙的麻纸,从缝隙中塞了进来。王娡迅速捡起,回到榻边,就着炭盆微弱的光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歪斜,显是仓促写成:“公子安,读书。太后问及美人旧疾。”
王娡的心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又强行压下。彘儿安好,还在读书!太后问及自己的“旧疾”?她有什么旧疾?是了,早年刚入宫时,她曾因水土不服,生过一场小病,太后那时还是皇后,曾遣人问候过。这必是馆陶公主,或者太后身边可信之人,在借此传递消息——太后不仅记得彘儿,也还记得她,并且关注着她的“状况”。
这信息看似平常,却至关重要。它意味着,她和彘儿,并未被彻底遗忘在宫廷斗争的角落。太后这棵大树,或许不能完全庇护他们,但至少,能让他们在狂风暴雨中,有个暂时的、脆弱的遮蔽。
她将麻纸凑近炭盆,看着火焰迅速将其吞噬,化为灰烬。然后,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似乎又明亮、稳定了一分。她必须好好的,必须让太后知道,她“旧疾”未愈,需要静养,也需要太后的垂怜。而彘儿,必须继续好好读书,表现他的聪慧与孝谨。
风雪拍打着窗棂,但这一次,王娡心中少了些惶然,多了些沉静的谋划。活下去,等待,并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是夜,紫霄神庭。
星辉的流转出现了几处明显的滞涩与暗淡,仿佛承载着无形重压的星河,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殿堂中央那朦胧的身影,比之前更加淡薄,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虽未破碎,却触目惊心。持续的多线高负荷干预,尤其是对人间重大决策节点的微弱扰动所引来的庞大国运反噬,让本就因祖龙魂佩沉寂而根基受损的神国,雪上加霜。
吕梁山,浅洞之外。狼群的低吼与试探性的逼近,代表着“死”的侵蚀。李敢等人绝境中爆发的求生意志,与那张羊皮地图所携的古老“指引”愿力,是“生”的挣扎。神庭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枢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一丝力量作用于那堆即将熄灭、却被投入衣料而短暂爆燃的火堆,让松枝的爆裂与火星的溅射,在恰好的时机、恰好的方向,产生最大的惊扰效果。这不是创造奇迹,而是将已有的“可能”(松枝爆裂)导向最有利于生者的“结果”(惊退头狼)。即便如此微小的引导,在神国当前状态下,也消耗不菲,让对应区域的星辉微微一暗。
朔方城,驿馆之中。韩安国写下那封侧重“实情”与“陈情”的奏报时,其胸中激荡的正义感、同情心与士大夫责任感,形成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势”。神帝捕捉这股“势”,并将其小心导向那封奏报本身,使其字里行间蕴含的悲悯与恳切,能更清晰地被阅读者感知。同时,来自长安的、代表“锁拿问罪”的冰冷旨意正在路上,另一道催促粮草赏赐的旨意也已发出。神庭的意志在庞杂的“气运”流向中,试图让那道催粮赏赐的旨意传递得更“顺遂”一些,而让那道锁拿的旨意在传递过程中,遇到些许无关紧要却足以耽搁半日一日的“阻滞”(如驿马突发小恙、道路临时雪崩需绕行)。这种对帝国政令传递的细微干扰,引来的反噬更为直接,让神庭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数点较为暗淡的附属星辰彻底熄灭。
长乐宫,漪澜殿。王娡的生机火星因环境改善与太后关注信号而稍稳,但皇后的怨怼、梁王的算计所形成的阴冷压力并未消退。神帝的守护如同无形的滤网,持续过滤、消弭着那些针对她的、最直接的恶意念力,并轻轻放大、稳固着她心中因得到消息而燃起的希望与谋划之念,使其心智更为清明坚韧。后宫之地的争斗阴微而持久,这种守护看似平和,实则需时刻应对来自多个方向的侵蚀,消耗如潺潺溪流,持续不断。
陇西,磐石堡。李广的“刚直”信念与家族气运的抵抗仍在持续,神帝的引导集中于“稳定”,使其不为外界压力所动摇,也不主动激化矛盾。此处消耗相对平稳,是为数不多能为神国稍作“回气”的支点,虽然这“回气”远不足以弥补其他方面的巨大消耗。
长安梁王府,那团代表权谋与杀意的暗沉气运,仍在膨胀。神庭只能“观察”,无力直接介入。
紫霄神帝的身影在愈发黯淡的星辉中静静悬浮,漠然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光点。干预在继续,消耗在加剧,神国的根基在无声承压。但自始至终,那核心的意志未曾动摇,依旧以近乎冷酷的精准,维系着那几缕于狂风中摇曳的生机之火,在绝境的棋盘上,落下每一颗可能影响毫厘的、无形的棋子。
夜,还很长。风雪未有稍减,仿佛要吞没一切。
《汉书·景帝纪》:帝遣使赐朔方军绢帛酒食,慰劳将士。时军中粮尽,人相食,得赐,皆感泣。然赐至,粮仍未至。梁王数请治李玄业罪,帝迟疑未决。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知朝议汹汹,恐不免。乃召诸将,泣谓曰:“玄业不德,上累朝廷,下苦将士。今粮尽援绝,罪在玄业一身。诸君皆国家忠良,可善自为计,或可全妻子。”诸将皆泣,伏地曰:“愿从王爷死,不北面事虏!”玄业乃分遣死士,各持短兵,伏于四门瓮城,曰:“若天使至,有诏收我,即闭门,毋令一骑入。若匈奴至,则死战。”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敢等宿岩穴,夜为狼群所围。敢令燃衣掷火,狼稍却。敢乘隙率众徙高崖。崖上风烈,雪霰扑人面如刀。士卒有冻毙者,敢埋之雪中,折箭为记。天明视地图,去沙陵泽犹有三日山路,而粮将尽。敢取所佩断刀,割臂血沥雪中,誓曰:“天若佑汉,使我等得出此山,归报朔方。若其不然,敢请先为诸君前驱,死于胡尘,不负李氏之名!”众皆感奋,虽饥疲濒死,无怨言。
(第五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