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风雪启程(2/2)
同日,长安,梁王府邸,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暖阁内温暖如春,与窗外的风雪俨然两个世界。梁王刘武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听着下首张汤的禀报。
“殿下,程不识已点齐北军一万,三日后即可开拔。只是,粮草辎重,郑当时那边筹措甚慢,颇有怨言,言天寒地冻,民力已竭。”张汤低声道,语气恭谨。
“民力已竭?”刘武轻笑一声,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大农令掌天下钱谷,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要之何用?传孤的话给郑当时,五日,第一批五千石,必须出河东郡界。若误了事,他这个大农令,也不用做了。”
“诺。”张汤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前日去了猗兰殿,见了胶东王,还说了句‘孩子还小,别吓着’。皇后娘娘似乎有些不悦。”
刘武把玩玉如意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太后仁厚,怜惜幼孙,也是常情。皇后那边,你让宫里的人警醒些,漪兰殿那边,不可松懈,也不可过分。毕竟,还没定论嘛。”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明白。”张汤心领神会。不过分,就是不让人死了。不松懈,就是继续保持隔离和压制,不给她任何翻身的机会。
“对了,”刘武似乎想起什么,“陇西那边,李广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李广依旧坐镇磐石堡,与郡守张珥相持。张珥以‘清剿流匪余孽、盘查可疑人等’为名,封锁了堡外要道,双方尚未冲突,但情势依然紧绷。李广麾下皆是百战老卒,张珥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武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李广……倒是个忠直的。可惜,跟错了人。让他守着吧,看他能守到几时。等朔方的消息传过去,李家这棵大树,也该倒了。”
他放下玉如意,端起旁边温着的酒爵,抿了一口,悠然道:“田玢的密信,快到了吧?”
“按行程,最迟明日午后可抵睢阳。”
“好。等他信到,你知道该怎么做。”刘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一次,孤要李家,再无翻身之日。也让朝中那些还念着李家、念着周亚夫旧情的人看看,这大汉的天下,如今是谁在当家。”
“殿下英明。”张汤深深低头。
暖阁外,风雪呼啸,似乎预示着更猛烈的寒潮,即将席卷而来。
同日,长乐宫,漪兰殿。
黑暗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王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怀中那两块胡麻饼,她只舍得吃了一小角,其余依旧仔细藏好。那点食物带来的暖意早已消失,但馆陶公主传递的信息,和太后去过猗兰殿的消息,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她冰冷的胸腔里摇曳不灭。
“别吓着……”太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对皇后将彘儿单独隔离、形同囚禁的不满?还是对巫蛊之事本身有所怀疑?
梁王的人出现在附近,又是为何?是监视?还是想找机会下手?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却理不出头绪。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必须保持清醒。活着,才有希望;清醒,才能抓住那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殿门外的锁链,再次响动。这一次,声音有些不同,似乎不止一个人。
王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薄被。
门被推开,昏黄的灯笼光首先透了进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然后,一个穿着深青色宦者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
“王美人。”中年宦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中宦官特有的那种平直语调。
王娡认出了他,是长乐宫的一位宦者令,并非皇后或栗姬的心腹,但也并非可以信赖之人。她撑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是太后有旨意?”
宦者令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太后口谕,胶东王年幼,离母独居,恐不安。着王美人即日起,迁回漪澜殿侧室居住,仍静心思过,无旨不得出殿门,亦不得与胶东王相见。一应饮食起居,由宫中供给。”
王娡愣住了。迁回漪澜殿侧室?仍是禁足,不得与彘儿相见,但……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宫殿,虽然只是侧室,且由“宫中”供给饮食?这“宫中”是指皇后,还是太后?
这旨意,看似惩罚未变,实则大有深意。离开这阴冷偏僻的漪兰殿,回到更熟悉的漪澜殿(哪怕只是侧室),本身就是一种松动。饮食由“宫中”供给,而非皇后的人直接控制,也多了些转圜余地。最重要的是,太后特意提到了“胶东王年幼,离母独居,恐不安”,这几乎是在明示对皇后之前安排的不满。
“妾,领旨。谢太后恩典。”王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垂下眼帘,恭敬地说道。她没有问是谁“供给饮食”,也没有问“静心思过”要到何时。有些话,不能问,只需做。
两名小黄门上前,动作算不上恭敬,但也不算粗暴,将王娡从榻上扶起。她身上只有单薄的旧衣,难以抵御殿外的严寒。宦者令皱了皱眉,对身后一个小黄门示意了一下。那小黄门解下自己身上一件半旧的棉坎肩,递了过来。
王娡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披在身上。很薄,但总胜过无。
她被搀扶着,走出这间囚禁她多日的冰冷殿宇。殿外风雪扑面,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这风雪,也比殿内那凝固的死寂要好得多。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长乐宫漫长的回廊中。风雪被廊柱挡去大半,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沿途遇到的宫女宦者,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看,但眼角的余光,却泄露了各自的猜测与惊疑。
漪澜殿近了。她看到那熟悉的殿门,门前的石阶,甚至阶前那株半枯的梅树。只是,物是人非。她被直接带往侧殿,那里早已收拾出来,陈设简单,但比漪兰殿好了太多,至少有了正常的床铺、案几,甚至还有一个炭盆,虽然里面只有微弱的余烬。
“美人暂且在此安歇。饮食稍后会送来。”宦者令说完,便带着人退了出去,重新落锁。只是这一次,锁是在侧殿门外,而非那阴冷的漪兰殿。
王娡独自站在侧殿中央,环顾四周。地方不大,但有一扇小窗,虽然被封着,但能透进些许天光。炭盆的余温尚未散尽。她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手掌抚过粗糙但干净的麻布被褥。
她知道,这远非解脱。皇后和栗姬的敌意不会消失,梁王的阴影依旧笼罩。但太后的手,终于伸进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在这死局中,撬开一丝缝隙。
她将怀中藏着的、仅剩的胡麻饼又取出来一小块,慢慢放入口中,仔细地咀嚼。很硬,很干,但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和暖意。
活着,就有希望。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彘儿,也为了自己。这场风雪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是夜,紫霄神庭。
星辉的流转,似乎比往日更加滞重,如同在黏稠的泥沼中跋涉。殿堂中央那朦胧的身影,比之前又淡薄了些许,边缘处甚至有些微的涣散。多线维持的干预与对抗,尤其是白日里试图轻微扰动未央宫那最终决断所遭受的反噬,让本就根基未稳的神国承受了巨大压力。
吕梁山深处,那一点代表李敢等人的微弱气运,如同风雪中飘摇的萤火,在狼群幽幽绿光的映衬下,更显黯淡。神帝的意志拂过,从他们“求生”的执念与那张羊皮地图承载的古老“指引”愿力中,汲取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反馈。这反馈不足以改变现实,却能让那堆在岩石下艰难燃烧的篝火,在狼群试探着逼近的某个瞬间,突然“噼啪”爆出一串较亮的火星,暂时惊退了最先头的试探者。这是当前状态下,神国所能给予的、不直接干涉物质世界的最精微援助——放大已有的、积极的可能性。
朔方城,代表李玄业和这座孤城的气运,晦暗不明,摇摇欲坠,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韩安国目睹空仓后的震撼与心绪波动,产生了一丝偏向“同情”与“如实上奏”的“势”,这“势”很微弱,但神帝将其小心捕捉、汇聚,如同在狂风中护住一粒火星,试图让其融入那即将熄灭的灯焰。同时,来自遥远长安的、代表着“锁拿问罪”旨意的冰冷肃杀之气,已如一支无形箭矢,破空而来,其锋镝所指,正是朔方。神庭的意志试图在这箭矢的轨迹上制造一丝极其微弱的“阻滞”,哪怕只是让其晚到半天、一天。但这干预立刻引来了更强烈的、来自庞大汉帝国法度威严与皇权意志的反冲,让神庭星光剧烈摇曳,殿堂深处传来清晰的、如同冰面裂开般的细响。
陇西,李氏家族的淡金色气运与张珥代表的灰黑官气依旧僵持。神帝的引导集中于稳固李广本人“岿然不动”的信念,使其如中流砥柱,不为外界压力所撼。这股信念相对纯粹且坚定,消耗虽持续,但反噬较小,是此刻神国维持相对稳定的少数支点之一。
长乐宫,漪澜殿侧室。王娡那点微弱的生机火星,在回到相对熟悉的旧地、得到太后隐晦庇护的信号后,稍稍明亮、稳定了些许。神帝的守护依旧环绕,但将更多力量用于隔绝和消弭那些因她迁移而新产生的、来自皇后方向的怨毒窥探。后宫之地的恶意,往往更隐晦,也更绵密,需时刻警惕。
而长安梁王府,那汇聚了权谋、算计与杀意的气运,正如同酝酿中的风暴,不断膨胀、旋转,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暗沉光华。神庭的意志冷冷地“注视”着那里,却无法直接介入。针对拥有实权、且自身意志强横、气运与王朝紧密相连的藩王的直接干预,消耗巨大且成功率极低,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目前的神国,无力正面抗衡。
星辉流淌,每一缕光芒的明灭,都对应着一处人间命运的起伏。紫霄神帝的身影在无尽的消耗中,愈发模糊,却依旧稳固地悬于中央,漠然地、却又无比专注地,维系着这几处微弱的平衡,在绝境中,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渺茫的“变数”。
风雪,正急。
《汉书·景帝纪》:三年冬,遣使案朔方。时城中粮尽,人相食,析骸而炊。靖王玄业尽散私财,士卒有饥色,解佩刀贸肉食病者。天子闻之,默然良久。梁王武固请治其罪,帝未决。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守朔方,粮尽援绝。匈奴游骑日逼城下,知我虚实。乃夜纵死士缒城,怀金帛间行入胡营,伪为商贾,阴散流言,离间其王。又于城上多张旗帜为疑兵,夜则击鼓鸣钲,若大军云集。胡骑疑,未敢遽攻。然城中日毙数十人,瘗之不及。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敢循古猎道出雪山,士卒多冻伤,粮尽,日啖熏鱼一脔。至夜,宿岩下,燃枯枝取暖。有狼数头嗥而至,环而视之。敢取火中炽柴掷之,狼稍却。敢谓众曰:“彼亦饥,欲得我而食。我辈岂可作饿殍,供狼吻耶?”众感奋,持兵械与狼对。狼逡巡良久,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