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风雪启程(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十三吕梁山古猎洞
羊皮地图在篝火余烬微弱的光亮下再次展开,线条在跳动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李敢的手指带着冻疮和泥垢,稳稳按在代表他们此刻位置的叉号上。猴子、老疤和其他七八个还能站立的士卒围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粗糙的标记,呼吸都放轻了。
“从这里,”李敢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指甲点在羊皮上,“向东北。过三道山脊,图上是三个三角。中间有圈,该有水,泉眼或未冻的溪。此处,”他移到画着两道平行短线的位置,“标了‘狭’,是窄谷或裂缝,要当心。过了这里,再翻一座山,路向下,最终到‘沙陵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因饥饿、伤病和寒冷而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的脸:“这张图,是上面那些兄弟拿命换的。他们没走出去。”他停顿,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我们能不能走出去,看天命,更看自己。腿脚还行的,轮流背伤员。粮食,”他指向旁边用大叶包裹的熏鱼干,“就这么多,每人每日,就两指宽一条,混着雪水,吊着命。谁多拿,谁先死。”
没人说话,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但每一双眼睛里,那点昨夜被地图点燃的、近乎狂热的希望,此刻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沉也更硬的东西——认命的清醒,和清醒之后的决绝。
“埋了老陈和小六。”李敢的声音没有起伏。老陈伤势过重,高烧不退,已陷入昏迷,显然无法在接下来的绝命跋涉中存活。小六腿部伤势恶化,根本无法行走。带上他们,所有人都得死。这是最残酷,也是最简单的算术。
猴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深深埋下。老疤默默拿起简陋的石铲,另外两个士卒跟上。他们没有在温泉湖边挖坑,而是将依旧昏沉的老陈和因明白自己处境而泪流满面、却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的小六,小心抬到洞穴最深处一个干燥的凹处,用能找到的枯草、破布尽量盖住身体,又搬来大小石块,在凹处前垒起一道挡风的矮墙。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话。留下的人,将自己那份熏鱼干掰下一半,小心地塞在两人手边能摸到的地方。
“若……若我们找到路,回来接你们。”猴子哑着嗓子,对昏迷的老陈和无声流泪的小六说了一句,也不知他们能否听见。然后,他扭过头,用力抹了把脸,背上用树枝和破皮子草草捆扎的行囊,里面装着大半的鱼干和所有能找到的、用破布包裹的余烬火种。
李敢最后看了一眼那垒起的石墙,转身,拄着粗树枝,当先走向洞口。“走。”
十一人,带着仅存的食物、火种、简易武器和那张关乎生死的羊皮地图,一头扎进了洞外铅灰色的风雪世界。猴子在最前探路,李敢和老疤居中,其余人相互搀扶,将两名伤势稍轻但仍无法自行走远的士卒半背半架在中间。队伍沉默地沿着昨日探明的狭窄通道,再次爬上赤岩平台。
平台上的风更大,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昨夜草草垒起的石冢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几乎与周围山岩融为一体。李敢在石冢前停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自小佩戴、已温润无比的青玉环。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也是李家子弟的凭证。他握紧玉环,冰冷的玉石硌着手心,然后,他用尽力气,将玉环塞进了石冢最大的那块石头缝隙深处。
“以此为证。若李氏不绝,我李敢必重返此地,收敛骸骨,带你们回家。若我死途中,此玉便代我,陪诸位长眠于此。”他对着石冢,也是对身后的队伍,低声道。然后,不再回头,循着地图上标记的东北方向,踏上了那条被深雪掩埋、不知埋葬过多少行人的古道。
风更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甚至齐腰的积雪中,拔出来,再陷入。体力迅速消耗,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眉毛、胡茬上结成冰霜。地图上的标记在实地变得模糊难辨,只能依靠大致方向和对山势的艰难辨认,在群山与深谷之间缓慢挪移。
晌午时分,他们勉强翻过了第一道相对低缓的山脊。按照地图,他们应该找到那个画圈的水源标记。但在茫茫雪原上,溪流泉眼早已冰封,踪迹全无。只能选择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匆匆啃两口冻得硬如石头的鱼干,抓几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鱼干太少,雪水冰冷刺骨,非但不能解饿,反而让身体更觉寒冷空虚。
短暂的休息后继续前行。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反而更加阴沉。下午,他们进入了一片松林。松林能稍微阻挡风雪,但积雪下暗藏着倒伏的枯木、深坑和岩石,行进速度更慢。一名背着伤员的士卒不慎踩进被雪覆盖的树洞,扭伤了脚踝,痛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换人!”李敢立刻下令。老疤默默接过伤员,背在自己背上。扭伤的士卒咬牙撕下破烂的衣摆,紧紧缠住脚踝,接过老疤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跟上。
天色将晚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三角”——一座陡峭的石山。绕过它,或许就能找到那个希望中的水源。但此刻,疲惫和严寒已如附骨之疽,侵蚀着每一个人。两名伤员在颠簸和高烧中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其他人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校尉,天快黑了,不能再走了!”猴子回头喊道,他的脸冻得发紫,“得找地方过夜,不然都得冻死!”
李敢看向前方,石山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雪覆盖的斜坡,几块巨大的岩石突兀地立在那里。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岩石后面,能挡风就行。收集所有能烧的,枯枝,松针,什么都行!快!”
众人拼尽最后力气,挪到最大的一块岩石背风面。猴子带着两人,疯狂地在周围雪层下扒拉,寻找一切可燃之物。幸运的是,在岩石缝隙和几棵枯死的矮树下,他们找到了不少被风吹积的干枯松枝和落叶。火,再次成为唯一的希望。
当微弱的火苗终于在枯叶和细小松枝上升起,众人几乎是用爬的,围拢过来,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火堆太小,无法驱散透骨的寒意,只能勉强让靠近的一面不至于冻僵。
李敢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左腿的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和麻木。他解开简陋的包扎,伤口在寒冷和连日跋涉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红肿得更厉害,边缘甚至开始泛出可疑的青色。他沉默地抓了把雪,按在伤口上,刺骨的冰冷暂时压下了灼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麻木。
猴子凑过来,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校尉,这……”
“死不了。”李敢打断他,重新用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草草裹上,“省点力气,留神警戒。这山里,不一定只有我们。”
猴子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削尖木棍,警惕地望向火光之外的黑暗。风雪在岩石外呼啸,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瞬间又被风声淹没。
众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朝火堆和同伴靠得更近了些。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沧桑与绝望的脸。他们曾是陇西李氏麾下最悍勇的斥候,如今却像野兽一样蜷缩在雪地岩石下,靠着一点点火和彼此体温,对抗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严寒与死亡。
李敢从怀中掏出羊皮地图,就着火光再次查看。今天一天,他们走了不到地图上标记的四分之一路程。按照这个速度,就算后面路途顺利,也至少还需要四五天,甚至更久。而他们的食物,最多还能支撑三天,前提是每人每天只吃那可怜的一小条鱼干。
他收起地图,闭上眼睛。不能想,只能走。走到死,或者走出去。
夜深了。火堆添了两次柴,勉强维持着不灭。负责警戒的人强打精神,瞪大了眼睛盯着黑暗。疲惫和伤痛让其他人很快沉入不安的睡眠,或半昏迷状态。李敢靠在那里,却毫无睡意。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寒冷从每一个缝隙钻入身体。他想起朔方城,想起父亲此刻或许也正站在城头,面对同样的风雪,和风雪之外更凶险的敌人。想起陇西老家,想起母亲和弟弟妹妹。想起那几具冻僵在赤岩平台的尸骸,想起被留在洞中的老陈和小六。
还有怀中的玉环。他已将它留在了石冢。现在,他只剩下这条命,和这张不知真伪、不知前路的地图。
风雪呼啸,如同鬼哭。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敢意识也有些模糊时,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啸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手已按住了腰间的断刀柄。几乎是同时,负责警戒的士卒也低呼一声:“有东西!”
火光边缘的黑暗中,亮起了几点幽幽的绿光。
狼。不止一头。
同日,朔方城,靖王府。
韩安国在亲随的引领下,穿过寂静得可怕的王府庭院。积雪无人打扫,在廊下堆积,枯死的藤蔓缠绕着廊柱,了无生气。他被径直带到了西侧一座独立的、原本可能是库房的建筑前。
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李玄业披着一件旧氅,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韩使者,请。”李玄业侧身,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韩安国迈步走进。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然后,他看到了。不是预想中堆积如山的粮袋,也不是码放整齐的军械。空。巨大的库房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散乱地堆着一些破旧的麻袋,几个歪倒的木桶,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像是豆渣和麸皮混合的残渣。
“这便是朔方城,除士卒口中之粮,百姓釜中之糜外,最后一点可称之为‘粮’的东西。”李玄业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他走到那些麻袋前,随手抓起一把残渣,摊在掌心。那是霉变发黑的豆渣混合着麸皮,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砂石。“就这些,还是三天前,用王府最后一批铜器,从城中商户地窖里换来的。韩使者可以查验,看看李某是否私藏了一粒粟米。”
韩安国看着那捧黑乎乎的残渣,又看向李玄业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胸口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之前想过朔方缺粮,但未曾想,竟到了如此地步。这哪里是边镇军府,分明是绝境死地。
“城中共有士卒三千七百余人,伤者四百余。百姓,原有五千余口,这半月,冻饿而亡者,已逾三百。”李玄业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王府中,除本王身上这袭氅衣,已无值钱之物。士卒手中戈矛,不少已崩了口。箭矢,每人不足十支。火油、滚木、礌石,十不存一。韩使者若还想看军械库、武库,李某亦可带路。”
韩安国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必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酸楚,直视李玄业:“王爷,下官奉旨而来,勘查私募粮秣、结交商贾一事。此事,王爷可有什么要向陛下陈情的?”
李玄业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陈情?”他转过身,面向空旷的库房,“韩使者,你看到这朔方城了。你看到城外三十里的匈奴游骑了。你看到本王,看到这满城的军民了。还需要陈什么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是!本王私募了!本王用王府的田产、商铺作抵,用李氏在陇西的祖产为质,从商贾手中换了粮食、药材、箭矢!本王还许诺,若此战得胜,朝廷抚恤、赏赐下来,优先偿还他们,利息照付!本王还逼着城中大户,捐出存粮,共同守城!这些,账目俱在,契约分明,韩使者尽可拿去!”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射向韩安国:“可若本王不这么做,韩使者今日看到的,就不是这座空荡荡的府库,而是被匈奴人攻破的城门,是满城被屠戮的尸体,是被掳走的妇孺!是北地防线被撕开的口子!是云中、定襄,乃至长安震动!”
“本王守的不是他李玄业一人的王爵富贵,守的是陛下亲封的靖边之责,守的是这满城军民的性命,守的是大汉北疆的门户!”他向前一步,逼近韩安国,一字一句,如同从胸腔里迸出来,“韩使者,你告诉本王,告诉陛下,告诉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不知兵凶战危的诸公!本王,该怎么做?是守着所谓的朝廷法度,眼睁睁看着城破人亡,还是行此权宜,先守住这城,守住这些人命!”
韩安国被这连番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上阵红阵白。他看着李玄业眼中交织的愤怒、疲惫、决绝,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哀,所有准备好的诘问、质询,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爷……”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哑,“下官……明白了。”
李玄业眼中的厉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深潭般的沉寂。他转过身,背对韩安国,望着空荡荡的库房,良久,才道:“韩使者是明白人。请回吧。奏报该如何写,是如实记载,还是如某些人所愿,皆由使者。李某,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朔方军民。”
韩安国对着那挺直却孤峭的背影,深深一揖。这一揖,无关官职,无关立场,只是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对另一个在绝境中独力支撑、不惜身败名裂的同僚,所能给予的最大敬意。
他默默退出库房,走入风雪之中。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复杂。他手中那卷记录“实情”的奏报,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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