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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赤炎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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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十二吕梁山中

风声在洞口嘶鸣,卷着雪沫灌进狭窄的通道。

李敢站在赤岩平台边缘,手指抠进冰冷的岩缝,骨节发白。北方的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与下方被厚雪覆盖的莽莽群山融为一体,只在视线最尽头,天地相接处,有一道颜色略深、起伏极为平缓的暗影。那不是山,那是被深雪覆盖的草原或荒漠的边缘——塞外。

“找到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梦中的指引,岩壁的刻痕,猎户遗存的痕迹,还有眼前这片苍茫的远景,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渺茫却无比真实的方向。希望如同冰原下的火星,微弱,却灼得他胸膛发痛。

“校尉!”猴子压抑的惊呼将他从恍惚中拽回。

平台另一侧背风处,积雪被木棍艰难拨开,露出下方岩凹里骇人的景象。几具尸体,或许有四五具,以一种极度扭曲、仿佛在最后时刻仍在挣扎攀爬的姿态,冻结在岩石与冰雪之间。衣物早已褴褛不堪,冻得硬如铁石,裸露的皮肤呈现出青黑与暗紫交织的死色,面部大多残缺,留有清晰的野兽齿痕和啄食痕迹。但从残存的、与汉地样式相似的束发,腰间那几乎烂尽的革带,以及脚上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破旧皮靴判断,绝非山中胡人或猎户。

“是咱们的人……”老疤声音发哑,蹲下身,用木棍小心翼翼拨开一具蜷缩尸体旁冻结在冰雪里的破布包袱。包袱散开,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五铢钱滚落,还有半块黑硬如石、疑似饼饵的东西,以及一个瘪了的皮质水囊。“像是……走货的?还是逃卒?”

李敢忍着那股混合了腐败与寒冷的刺鼻气味靠近。尸体死亡时间显然不短,才能在吕梁山酷寒的风雪中保存下来,又风干至此。他们为何死在这里?冻饿?伤病变?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

“看这儿!”另一名士卒从最外侧一具面朝下趴伏的尸体身下,抽出个扁平的、用油布和兽皮仔细包裹的东西。油布边缘已脆化开裂,揭开后,里面是几张鞣制过、用细筋绳粗略缝合在一起的羊皮。

羊皮上,有炭条绘制的、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线条。

李敢的心猛地一缩。他接过羊皮,手指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就着猴子举起的、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的火把光亮,那些线条逐渐在眼中活了过来——山脉连绵的走向,河流(或深谷)的标记,以及一条蜿蜒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兽血)反复描画加粗的路径。路径旁,标记着简略的符号:三角形可能是山峰或险隘,圆圈可能是水源或适宜扎营处,叉号可能是危险或绝路。在路径中段,一个与他们此刻所在平台位置依稀吻合的地方,画了个小小的叉。而在路径末端,一片空白区域的边缘,用更小、更工整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猴子凑近,眯着眼,吃力地辨认笔画:“出……出山……近……沙、沙陵泽?”

沙陵泽!

李敢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知道这个地方!那是朔方郡东北方向,黄河“几”字形大弯折处以东,一片广袤的季节性湖泊与沼泽草甸区域。水草丰美时,常有匈奴小股部落游牧,也是以往汉军出塞巡边或与匈奴接战时常涉足之地。从沙陵泽往西南,不过百余里,便是黄河!若能抵达黄河,寻得尚未完全封冻的渡口,或干脆踏冰而过,再往南……就是朔方城辖境!

这条隐匿在赤岩之下的古道,竟然真的能穿过吕梁山重重险阻,直抵朔方郡东北外围!

“是地图!”老疤低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是这条路的地图!老天爷,这些……这些兄弟是给咱们送路引来了!”

李敢紧紧攥着羊皮地图,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再次看向那几具冻僵的先驱者。没有发现兵刃,周围也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只有散落在地的几个空瘪行囊和破裂的陶罐。他们更像是在耗尽最后的气力和给养后,倒毙于此。

“他们带着地图,却没走出去。”猴子声音低沉下去,方才的振奋被眼前冰冷的死亡景象冲淡了许多。希望的另一面,是同样残酷的现实。

“但他们指明了路。”李敢小心地将羊皮地图按原样用油布包好,紧紧贴身收藏,那点冰凉紧贴着胸口,却仿佛燃着一团火。“记住这个地方。回去,告诉小六和老陈,路找到了,有图。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那这些……”老疤指了指那几具遗骸。

李敢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凝固在绝望瞬间的躯体。“就地掩埋,用石头盖好,做个记号。”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苍天庇佑,我等能活着出去,有朝一日,必重返此地,收敛骸骨,护送英灵归乡。”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用冻土、积雪和平台上的石块,草草掩盖了这几具不知名姓、却为他们留下唯一生机的同路者。冰冷的石块压在遗体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前路或许有望,但每一步,都可能踏向同样的终点。

返回古猎洞的途中,通道似乎比来时更加幽深漫长。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空间内回响。无人说话,羊皮地图带来的炽热希望,与岩凹中冻尸带来的刺骨寒意,在每个人胸腔里激烈冲撞。

同日,朔方城,靖王府西偏院。

此处原是王府存放杂物的库房,如今被临时清理出来,安置了十几名在之前守城战中受伤较重、至今未愈的士卒。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压抑的呻吟。

李玄业走进来时,几名伤势稍轻、正靠坐在墙边的士卒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他以手势制止。“躺着,不必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走到最里面一个铺位前。躺着的是一名年轻士卒,姓陈,左腿齐膝以下在野狐窝那次小规模接战中,被匈奴人的钝器砸得粉碎,虽然保住了命,但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已昏迷了两日。随军医匠看过,悄悄摇头,暗示准备后事。

李玄业在铺位边的木墩上坐下,看了看士卒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皮囊,拔掉塞子,递到旁边一名照料伤兵的老卒面前:“喂他一点。”

老卒接过,嗅到一丝淡淡的、带着药味的酒气。这是王府最后一点用来擦拭伤口的、掺了草药的烈酒,极其珍贵。老卒手有些抖,小心地掰开伤兵的嘴,一点点滴了进去。

昏迷中的伤兵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李玄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青白色玉佩解了下来。玉佩不大,成色也只能算中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是他年少时某次校猎所得的彩头,佩了多年。

“王猛。”他唤道。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中军校尉王猛上前一步:“末将在。”

“拿着这个。”李玄业将玉佩放入王猛手中,“去找城里……找张家,或者刘家,看看还能不能换点黍米,不拘多少。熬成最薄的粥,给这里,还有另外几处伤兵营,每人分一口。”

王猛的手猛地一颤,玉佩冰冷的触感却烫得他心头发慌。“王爷!这……这是您贴身的……”

“能活一个是一个。”李玄业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去吧。悄悄换,别让人知道是王府的东西。”

王猛虎目泛红,死死攥着那枚犹带体温的玉佩,喉头滚动数下,最终只重重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踉跄。

李玄业的目光重新落回昏迷的伤兵脸上,又缓缓扫过这间冰冷库房里每一张或麻木、或痛苦、或绝望的脸。然后,他站起身,对众人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走了出去。

室外,天色阴沉,细密的雪粒又开始飘洒,落在肩头,顷刻化开,留下一点湿痕。李玄业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信步登上了西侧一段城墙。守城的士卒看到他,纷纷挺直脊背。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值守。

极目远眺,北方苍茫的原野笼罩在雪幕之下,什么也看不清。三十里外的匈奴大营,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城内,死寂的坊巷间,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这座城,还活着,但生命的火焰正在严寒与饥饿中迅速微弱下去。

“王爷,”一名亲卫校尉低声道,“韩使者方才派人来问,城中尚有多少存粮,能否……能否看看粮仓。”

李玄业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粮仓?可以看。你去回韩使者,就说本王在城楼等他,请他过来,一同去看。”

亲卫校尉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躬身退下。

李玄业扶着冰冷的垛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砖石。看吧,都来看吧。看看这朔方城里,除了石头、冰雪和快要冻僵的人,还有什么。他倒希望韩安国看得更清楚些,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到未央宫前。

同日,朔方驿馆,韩安国居所。

炭盆里的火不算旺,但也驱散了些许寒意。韩安国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素绢上,墨迹已干。他写了很久,也涂改了很多。最终成文的,并非一封结构严谨、论点分明的奏疏,更像是一篇散记。

他记述了抵达朔方所见:城墙高大,戍楼坚固,然戍卒“面有菜色,甲胄寒光胜于兵刃之光”。记述了城中萧索:坊间“人迹几绝,唯见老弱掘雪觅草根于道旁”。记述了靖王府“金帛陈于市,易得杂粟三十石,即分饷将士,王自啖粥糜”。也提到了“有军士窃语欲溃,王夜出巡营,解佩易黍米以啖伤者,左右闻之泣下”。

没有评价,没有论断,只有白描般的记录。他甚至没有提及田玢暗中调查之事,也未就“私募粮秣”的合法性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将所见所闻,尽可能客观地呈于纸上。

写罢,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样做,是否算是完成了陛下的嘱托?陛下要的是“实情”,这或许是实情的一部分。梁王要的是“罪证”,这文中只字未提。他韩安国夹在其中,只想无愧于心,无愧于这趟朔方之行所见到的、那些在绝境中依旧挺直脊梁的戍卒,和那个沉默地背负着一切的靖王。

门外传来脚步声,田玢的声音响起:“韩兄可在?小弟有事相商。”

韩安国将写好的素绢轻轻卷起,用镇纸压好,这才扬声道:“田副使请进。”

田玢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卷简册。“韩兄还在笔耕不辍?真是辛苦了。小弟此来,是想与韩兄商议,这呈送长安的奏报,该如何落笔为宜?”

“田副使有何高见?”韩安国示意他坐下,不动声色。

“高见不敢当。”田玢在对面坐下,将简册放在案上,“只是小弟思忖,陛下与朝廷诸公,日理万机,所望于使者者,无非是查明原委,断其是非。朔方之事,脉络已然清晰。李玄业私募粮秣,结交商贾,证据确凿,此其一。城中缺粮,军心民情不稳,此其二。至于其是否忠勇,是否散尽家财,此乃小节,不妨碍大节有亏。依小弟愚见,奏报当直指其罪,言明利害,请朝廷速断,以安边陲,以正法度。韩兄以为如何?”

他语调和缓,却字字指向“定罪”。手中那卷简册,想必就是他所谓“确凿”的证据了。

韩安国沉默片刻,缓缓道:“田副使所言,不无道理。法度之事,确不可轻忽。然,陛下遣你我前来,亦有‘宣慰’之责。朔方军民困苦,边将不易,若奏报之中只有其罪,不见其情,恐非全貌,亦恐寒了戍边将士之心。不若,将你我所见,一分为二,田副使可专司稽查私募违约之事,据实以报。韩某则陈边关实情、军民之困、靖王所为,亦据实以报。如此,陛下与朝廷方能兼听则明,妥善处置。”

田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韩兄是欲为李玄业开脱?”

“非是开脱。”韩安国摇头,“是呈情。有罪当罚,有功亦不当没。私募违约,自有法度裁量。然其在朔方所为,守土安民,散财饷军,亦是事实。如何权衡,当由圣心独断,非你我使者可僭越。我等只需将所见所闻,如实上达天听即可。”

田玢盯着韩安国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韩兄老成持重,所言甚是。既如此,便依韩兄之意,你我分而奏之。小弟便专司稽查之事,这便去整理文书证据。”说着,他拿起那卷简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状似无意道:“对了,韩兄,方才小弟听闻,靖王似乎将贴身玉佩都拿去换米了。如此收买人心,不知是真情,还是作态啊。”说罢,不待韩安国回答,便掀帘出去了。

韩安国独坐案前,看着微微晃动的门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重新展开素绢,提笔,在末尾又添了一句:“臣观靖王李玄业,散私财以饲士卒,解佩玉而济伤兵,虽私募有违制,然其心或在守土,其行或出无奈。朔方军民,感其意而忍其饥,城防未堕。今粮尽援绝,危如累卵,若……”

笔锋在此顿住。他终究没有写下那个“若”字之后最坏的推测。最终,他落下自己的名字与官衔,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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