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赤炎径(2/2)
“用最快的马,直送长安,面呈陛下。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
“诺!”
随从接过密信,躬身退下,很快,驿馆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碾过积雪,向南疾驰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驿馆另一角,田玢的居所内,一封蜡封得更加严实的密信,被交给另一名心腹。“走太原、河东道,先去睢阳,面呈梁王殿下。请殿下过目后,再行转递长安。”
“明白!”
两匹快马,载着两份侧重点截然不同的奏报,一前一后,冲出了朔方城南门,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奔向能决定这座孤城和城中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同日,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年轻的新帝刘荣并未在通常议事的宣室殿,而是待在更暖和一些的温室殿。他面前摆着几份奏章,却有些心神不属,目光不时飘向殿外阴沉飘雪的天空。
丞相卫绾、大农令郑当时、廷尉张汤,以及几位九卿官员肃立在下。气氛有些凝滞。
郑当时正在陈述,语调艰涩:“……河东太守再报,汾水冰层太厚,民夫凿冰开道,日行不足二里,冻毙者已增至一百四十七人,伤者无算。上郡陆路转运,征用牛马车辇已竭泽而渔,民间怨声载道,已有械斗抢夺之事。首批三千石,最快……最快也需腊月二十方能抵朔方。万石之数,正月十五前能有一半运到,已是万幸。”
腊月二十?正月十五?刘荣的眉头紧紧皱起。今天是腊月十二。朔方……还能等到腊月二十吗?韩安国、田玢的奏报怎么还没到?
“陛下,”张汤出列,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粮草转运艰难,固有天时之困。然朔方之事,非独粮草。靖王李玄业,私募边储,结交豪强,擅启边衅,此风若长,则九边效仿,朝廷何以制之?粮草未至,正可显陛下不偏不倚,依法而断之圣心。臣请陛下,速下明旨,锁拿李玄业回京问罪,另遣良将镇守朔方,以安边陲,以正国法。”
卫绾抬了抬眼皮,缓缓道:“廷尉所言,乃法理也。然边关情势,瞬息万变。李玄业纵有千般不是,目下尚在勉力维持朔方不堕。若骤然锁拿,边军无主,匈奴闻之,必然大举来攻。届时,非但朔方不保,恐云中、定襄亦将震动。岂非因小过而酿大祸?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仍在解粮草之困。待朔方危局稍解,再论其功过,方是稳妥之道。”
“丞相此言差矣!”张汤寸步不让,“岂有因边患而废国法之理?今日纵容李玄业,明日便有张玄业、王玄业效仿!朝廷威信何在?法度威严何在?至于边军无主,陛下可即遣一上将,持节前往,先接管防务,再行问罪,有何不可?”
“遣谁?”卫绾反问,语气平淡,“谁能即刻熟悉朔方防务?谁能镇住那些与李玄业同生共死的骄兵悍将?周亚夫已死,窦婴……哼。”他哼了一声,未尽之意明显,窦婴自身麻烦缠身。其余诸将,或资历不足,或远在它镇,仓促之间,谁能接手朔方这个烫手山芋?
郑当时也忍不住道:“廷尉,锁拿边将,非同小可。需有确凿罪证,明发诏令。如今韩、田二位天使勘察未归,朔方具体情况尚未明晰,仅凭风闻奏事,便下锁拿之令,恐……恐失之草率,亦难服边军之心。”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又起。刘荣听得脑袋发胀,不由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左下首的梁王刘武。
刘武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气度雍容,一直微阖双目,仿佛在养神。直到刘荣目光投来,他才缓缓睁开眼,轻轻咳了一声。
争论声渐渐平息。众臣目光都看向梁王。
“诸公所言,皆是为国筹谋。”刘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陛下,丞相虑边关安稳,廷尉重朝廷法度,大农令忧转运艰难,皆有其理。然国之大事,当权衡轻重,谋定而后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玄业之事,私募违约,证据确凿,此乃其一。赵破奴出塞劫粮,全军覆没,丧师辱国,此乃其二。”他平静地抛出“赵破奴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殿中顿时一静。连卫绾都倏然睁大眼睛,看向刘武。郑当时脸色发白。张汤嘴角则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此等败绩,李玄业隐匿不报,是何居心?”刘武语气转冷,“如今朔方外有强敌,内无粮草,又添此败绩,军心士气,可想而知。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以为,当立即下旨,夺李玄业靖王爵、镇西将军印,锁拿回京。至于接替之人……”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一位一直未曾发言的将领身上:“车骑将军程不识,沉稳有度,可暂代朔方防务。同时,严令河东、上郡,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于五日内,将首批五千石粮草送至朔方!如此,既正国法,又安边陲,更显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程不识出列,躬身抱拳,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凝重:“臣遵旨。然朔方情势未明,臣需精兵一万,粮草器械充足,方可前往。”
刘武颔首:“准。着北军调拨精骑五千,步卒五千,归程不识节制,即日准备开拔。粮草器械,由大农令统筹,优先供给。”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定了李玄业的罪(私募、丧师),又安排了接替人选和援军,甚至催促了粮草。看似面面俱到。
刘荣有些茫然地看向卫绾。卫绾眉头紧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刘武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到张汤等人隐隐支持的姿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那……那就依皇叔所言。”刘荣有些疲惫地挥挥手,“拟旨吧。夺李玄业爵、印,锁拿回京。程不识为镇西将军,假节,总督朔方军事。北军调拨一万,即日开拔。河东、上郡粮草,五日内必须送到第一批!”
“陛下圣明!”张汤等人躬身。
卫绾也跟着躬身,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出声。程不识则深深吸了口气,接下这千斤重担。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传旨的使者与程不识点兵调将,需要时间。但锁拿李玄业的命令,将随着六百里加急的驿马,先一步奔向朔方。
殿外,雪下得更紧了。温室殿内炭火熊熊,刘荣却莫名感到一阵发冷。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朔方城的命运,李玄业的命运,乃至更多人的命运,就在他这一言之中,被决定了。
同日,长乐宫,漪兰殿。
黑暗和寒冷似乎已经凝固。王娡拥着薄被,蜷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两块坚硬的胡麻饼。油纸粗糙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与希望,是她在这绝境中唯一的慰藉。
馆陶公主派人送饼传话,意味着什么?是太后授意?还是公主自己的意思?那句“太后今日问起了”,问的是彘儿,还是巫蛊之事?太后是起了疑心,还是仅仅例行询问?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却得不到答案。她只知道,自己和孩子还活着,而且,似乎并非全然被遗忘。这就够了,足够她在绝望的冰海里,抓住这跟浮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同于送饭宦者那种拖沓的步伐,更轻,更快。锁链响动,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是上次那个小宦官。
“美人,”小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太后午后去了猗兰殿,看了彘公子,问了功课,还赏了碗酪浆。出来时,对皇后娘娘说了一句,‘孩子还小,别吓着。’皇后娘娘脸色不太好看。”
王娡的心脏猛地一跳。太后去了猗兰殿!看了彘儿!还说了这样的话!“别吓着”……这是不满皇后对彘儿的看管方式?还是对巫蛊之事已有疑虑?
“还有,”小宦官继续道,声音更低,“奴婢出来时,好像看见……看见中常侍宋公公在漪兰殿外面转了一下,很快就走了。”
宋公公?那是梁王当初送入宫中,如今在陛下身边颇为得用的宦官!他来这里做什么?是梁王的意思?还是……
王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这殿中的寒冷更甚。梁王的手,已经伸到后宫了吗?还是皇后与梁王……她不敢再想下去。
“多谢你。”王娡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从怀中摸索出那两块胡麻饼,想递给小宦官一块作为酬谢。
小宦官却连忙摆手,后退一步:“美人折煞奴婢了。窦太主吩咐了,让奴婢小心照应。东西美人自己留着,紧要时能顶一顶。奴婢不能久留,美人保重。”说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落锁声再次响起。
殿内重归死寂。王娡紧紧攥着那两块饼,指节发白。太后的关注,梁王的触角,皇后的不满……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自己和彘儿,不过是这潭水中两片随时可能沉没的叶子。
但至少,太后注意到了。这就是变数,就是生机。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为了彘儿,也为了自己。
她将饼重新小心藏好,躺回榻上,闭上眼。黑暗中,无数思绪翻腾,最终都化为一个坚定的念头:等。
是夜,紫霄神庭。
浩瀚的星辉流淌似乎比往日滞涩了些许,如同承载着无形的重压。殿堂中央,那由信仰之力汇聚的朦胧身影,静静悬浮,漠然的眼眸中,倒映着数点微光,每一道光点,都连接着一处人间的悲喜、挣扎与抉择。
吕梁山古猎洞中,李敢将那张羊皮地图在篝火旁再次展开,与猴子、老疤等人借着火光,一点点辨认、记忆着上面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符号。他们低声讨论着明日的路线,哪里可能有水,哪里需要攀爬,哪里需要警惕。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但坚韧的信念,在他们胸中重新燃起,汇聚成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淡金色光点,透过无尽虚空,汇入神庭,没入那朦胧身影之中。神帝的意志轻轻拂过那羊皮地图,将一丝源自古道漫长岁月中、无数先行者留下的模糊“印记”与“执念”(对生路的渴望,对归乡的向往),悄然引导,附着于地图之上。这并非改变现实,而是让这份古老的指引,在绝境之人最需要时,能于冥冥中给予一丝灵光感应。
朔方城头,王猛揣着那枚玉佩,在寒风中走向商贾聚集的南市,脚步沉重。靖王府书房,李玄业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城防,计算着最后一点粮食的分配,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驿馆中,韩安国封好奏报,田玢送出密信。城中,饥饿的士兵抱着冰冷的戈矛,绝望的百姓在黑暗中吞咽着树皮草根。这座孤城的“气”,晦暗不明,摇摇欲坠,如同风暴中将熄的烛火。神帝的意志试图从那些戍卒、百姓对“靖王”最后的不舍与期待中,从李玄业自身那份“与城共存亡”的决绝中,汲取、汇聚一丝“守”的信念之力,想要稳住这溃散的气运。但这过程如同试图用手捧住流沙,消耗巨大,收效甚微,反噬之力让神庭边缘几颗较暗的星辰明灭不定,几欲熄灭。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的争论,年轻皇帝最终在梁王影响下做出的决定,化为一道冰冷的、带着锁链虚影的旨意,即将破开风雪,飞向北方。这道旨意所携带的“法度”威压与“猜忌”寒意,与朔方城中那微弱的“守”念激烈冲撞。神帝的意志试图介入,想要稍稍偏移皇帝那瞬间的念头,想要让那旨意的措辞稍缓半分。然而,干预帝王意志与已成型的朝廷决议,所消耗的力量远超维持一点信念星火。仅仅是一次轻微的、试图让刘荣再多犹豫片刻的意念触碰,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巨墙,神庭中央的身影猛地一颤,周身流转的星辉骤然暗淡了一瞬,殿堂深处传来细微的、仿佛琉璃将裂的轻响。
陇西,磐石堡。李广按剑立于堡墙之上,须发皆白,却依旧挺直如松。堡外,郡守张珥派来监视的郡兵仍未完全撤离,双方依旧对峙。李氏家族的气运,呈现一种被压抑却昂扬不屈的淡金之色,与那灰黑色的官府威压之气纠缠。神帝引导着源自李广本人“刚直不阿”的信念与堡中族兵、部分陇西百姓对李氏的感念,化作无形的屏障,加固着家族的运势,使其虽受压制,却根基稳固,不为外力轻易摧垮。但这同样需要持续而精细的引导,消耗不菲。
长乐宫,漪兰殿。王娡在黑暗中紧握胡麻饼,心中翻腾的求生之念与对幼子的担忧,混合着太后关注带来的微弱希望,形成一点极其渺小却异常顽强的生机火星。神帝的意志如同最细心的守护者,萦绕在这点火星周围,将来自皇后、栗姬乃至梁王方向蔓延过来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森冷气息稍稍驱散、隔开,让这点火星不至于被轻易扑灭。这守护看似简单,却需时刻警惕来自多个方向的恶意侵蚀,如同在湍急的暗流中护住一盏微弱的灯,消耗的心神丝毫不亚于正面干预。
多线维持,同时应对。吕梁山的希望火种,朔方城的将熄烛火,长安的冰冷旨意,陇西的僵持对峙,深宫的微弱生机……每一处都在牵扯、消耗着紫霄神庭的力量,消耗着李凌自身的神魂。尤其是试图正面干预长安决策所受的反噬,让神庭根基都微微震荡。
星辉流淌的殿堂中,那朦胧的身影似乎黯淡了一分。但他(或它)的目光依旧穿透无尽时空,落在那雪山绝径、孤城戍楼、巍峨宫阙、幽深冷殿之上,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李凌”的执念。
七日之期,才过去第二日。
风未止,雪更急。
《汉书·景帝纪》:三年冬,匈奴寇朔方。朔方粮尽,人相食。靖王玄业尽散私财饲军,解佩易黍啖伤卒。帝使韩安国、田玢案之。玢密奏玄业私募事,且言“军情汹汹,变在旦夕”。时梁王武辅政,奏请夺玄业爵印,槛车征还。以车骑将军程不识为镇西将军,将北军万人往代之。诏河东、上郡发粮急输朔方。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守朔方,粮绝。匈奴游骑时窥城外,知我虚实。乃令军士夜秉炬巡城,昼多张旗帜为疑兵。又阴选敢死士,赍金宝间行入匈奴,欲乱其军。城中至剥树皮,煮革铠以食。将士有饥色,玄业巡营,见伤者,解所佩玉易黍米为粥以进。左右皆泣,争愿效死。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敢与残卒十八人困雪山,得古猎道。循赤岩下,见先人遗骸,获羊革地图,知通沙陵泽。时天寒,士卒多创,敢焚所佩玉环,誓于众曰:“天若不绝李氏,当示我路;若当绝,敢请先死,勿累诸君。”众皆感奋,掘雪埋骸,刻石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