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刻痕指路(2/2)
众人鱼贯而入。洞穴虽然狭小,但足以容纳他们这十余人,而且远比之前的岩洞干燥、避风。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意味着这里曾有人生存,并且很可能有通往外界的路径!
他们将老陈安置在铺着枯草的角落,重新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温暖干燥的环境,让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绝境逢生,莫过于此。
李敢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洞口,仰头看着岩壁上那清晰的刻痕。又低头看向湖边杂乱的兽群足迹,以及那热气蒸腾的不冻湖面。
“猴子,小六,”他低声道,“明天天一亮,你们两个,带几个还能动的,沿着湖岸,还有山洞后面,仔细搜寻。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路,特别是……人常走的路。还有,试试看,能不能在湖里弄点鱼。这热水湖,说不定有鱼。”
“是,校尉!”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李敢回过头,看着洞内跳跃的火光,和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虽然憔悴、却已焕发出生机的脸庞。朔方,父亲,靖王,长安……那些压在心头的重负,似乎并未减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吕梁深山,温泉湖畔的古猎洞中,他们抓住了一线实实在在的生机。
他握紧了怀中的玉环,感受着那似乎与这温泉地热隐隐呼应的暖意。不管留下这刻痕、使用这洞穴的是何人,他们,似乎正沿着一条古老的、被遗忘的生路,缓缓前行。
朔方,靖王府。
书房内的牛油灯,换过了第三次灯芯,火光依旧稳定,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李玄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北疆舆图上,野狐岭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窗纸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黎明前最冰冷的靛蓝。寅时已过,卯时将临。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再两长。
李玄业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王猛闪身而入,又迅速合上门扉,将破晓前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他甲胄未解,肩头和眉梢带着夜行的寒霜,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灰败。
“王爷。”王猛单膝跪地,声音干涩低沉。
“说。”李玄业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抬起,落在王猛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猛心头一紧。
“丑时三刻,野狐岭方向有烽火示警,三股,间隔极短,随即熄灭。”王猛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按约定,此为……遇伏,急退,凶多吉少之讯。”
三股烽火,遇伏,急退,凶多吉少。十二个字,概括了赵破奴和他那三百死士的结局。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李玄业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随即又缓缓松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僵了极短暂的一瞬。
“具体。”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平稳。
“烽火起自野狐岭东南侧鹰嘴崖,应是破奴事先布置的斥候所发。火光起时,野狐岭方向曾传来隐约喊杀与马嘶声,但距离太远,风雪又大,城头未能听清。火光熄灭后,再无动静。属下已派三队精骑斥候,自不同方向靠近查探,但因恐匈奴大队未去,未敢深入岭中,只在十里外哨探。其中一队回报,于野狐岭北麓雪谷外,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与人足印,混乱不堪,延伸向西北深山。雪地有血迹,已被新雪部分覆盖。另……拾得此物。”
王猛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那是一截断裂的、沾满黑红血污的皮索,皮索一端,系着一个磨损严重、但依稀可辨是汉军制式的、黄铜打造的箭囊绊扣。
李玄业伸手接过。绊扣冰凉,上面凝固的血迹触手粘腻。他拇指缓缓抚过绊扣边缘一个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刻痕——那是赵破奴惯用的标记,一个简化的狼头。
“可曾发现……尸骸?”李玄业问,声音依旧平静,但若仔细听,能察觉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力压抑的、冰裂纹般的颤音。
王猛低下头:“雪谷外十里,未见……未见成片尸骸。只有零星血迹和丢弃的破损兵刃、箭矢。马蹄印与人足印皆入深山,难以追踪。匈奴人似也未久留,雪谷外有大队骑兵离去的痕迹,方向是正北偏西,应是退回阴山以北。”
没有大规模尸骸,意味着可能没有全军覆没。入深山,意味着还有生还者遁入山林。但在这腊月严寒的吕梁深山,重伤遁走,与死何异?即便侥幸躲过匈奴追兵,严寒、饥饿、伤病,还有山中可能存在的猛兽,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李玄业将那只沾血的绊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三百最精锐的骑兵,赵破奴,他麾下最锋利的刀,他寄予厚望的一次绝地反击……就这样,葬送在野狐岭的风雪之中。劫粮失败,行踪暴露,损兵折将,还打草惊蛇。最坏的结果,几乎全部应验。
“知道了。”良久,李玄业才缓缓开口,将绊扣轻轻放在舆图野狐岭的位置旁边,仿佛那不是一个沾染部下鲜血的信物,而只是一枚普通的棋子。“阵亡将士,按最高抚恤。家属,加倍抚恤,从本王私库出。名单,稍后报来。”
“诺。”王猛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强行忍住。
“城防如何?”
“已按王爷吩咐,四门紧闭,加双岗双哨。斥候放出二十里,轮番警戒。城中青壮,已分派至各段城墙协助守御。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皆已就位。”
“粮仓,还有几日?”
“……”王猛喉结滚动,艰难地报出一个数字,“若……若再减配给,至每日一餐稀粥,最多……七日。”
七日。李玄业闭上眼。赵破奴劫粮失败的消息,瞒不住多久。军中很快会流言四起。粮食只够七日,而朝廷的粮草,就算河东、上郡民夫日夜兼程破冰转运,没有半个月,也绝对到不了朔方。朔方城,真正到了山穷水尽、内忧外患的绝境。
“韩安国、田玢那边,有何动静?”他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已被深不见底的沉静取代。
“驿馆灯火彻夜未熄。今日拂晓前,田副使曾单独召见其随行书吏,密谈约一刻钟。随后,有羽林郎持田玢名帖,前往西城‘张氏皮货行’,约半时辰方归。韩使者处,则一直安静,只有其随从出入打探热水、炭火等物。”
田玢在暗中接触本地商贾?李玄业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张氏皮货行,是城中与王府有过私募粮草契约的几家大商行之一。田玢这是想绕过他,私下查证?还是另有所图?韩安国按兵不动,是沉得住气,还是在等待什么?
“不必阻拦,也不必刻意监视,以免打草惊蛇。”李玄业缓缓道,“他们想知道什么,就让他们知道。私募的契约,粮秣的账簿,抚恤的记录,都摆在明面上。至于张氏那边……告诉张掌柜,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据实以告即可。”
“诺。”王猛明白,这是以静制动,也是示敌以弱。将一切摊开,反而让人难以找到真正的破绽。
“还有,”李玄业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匈奴人新败我劫粮之军,虽未得全功,但士气正盛。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城墙守军,旗帜要多,人影要稠,金鼓之声,一日三次,按时敲响。入夜后,城头火把要比平日多三成。若有百姓问起,便说……朝廷天使在城,特示军威,以防不测。”
王猛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疑兵之计!故意示强,制造城内兵精粮足、严阵以待的假象,以迷惑可能趁机来攻的匈奴,也安定城内惶惶的人心。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但在此刻,或许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王爷高见!末将立刻去办!”
“去吧。”李玄业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截染血的绊扣和舆图上的野狐岭,声音低沉几不可闻,“破奴,但愿你……能爬过那座山。”
王猛行礼退下,轻轻带上房门。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玄业一人,与一盏孤灯,一幅舆图,一截染血的绊扣,以及那沉甸甸的、只剩七日的粮草限期。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窗纸外,天色渐渐亮起,一抹惨淡的灰白,涂满了朔方城铅灰色的天空。新的一天,在更深的绝望和更沉重的压力中,降临了。
而驿馆中,田玢刚刚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绢帛吹干,小心卷起,塞入一个特制的细竹筒中。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奇异的亮光。韩安国房中,老使者刚刚用罢简单的朝食,正用一块粗布,缓缓擦拭着一柄装饰古旧、但保养得极好的长剑。剑身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也映出窗外朔方城清晨冰冷的天光。
“史料记载”
*《汉书·韩安国传》:安国居朔方驿馆,晨起舞剑,神色如常。田玢夜得密书,乃梁王所遣,促其速定玄业罪状。玢惶恐,欲从韩议,据实上奏,然梁王迫甚,乃私会朔方商贾张某,询玄业私募事。张某具以契约对,且言玄业虽私募,然偿值倍于市,民乐与之,无强取事。玢默然。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得破奴败讯,不语者良久。乃令军中虚张旗帜,增鼓角,夜倍火烛,若大军云集。匈奴侦骑遥望,疑有伏,不敢逼。朔方城中,粮尽,人相食之谣渐起,军心浮动。玄业斩造谣者三人于市,悬首四门,暂安其众。阴使死士持金珠,间行出塞,往说匈奴右谷蠡王部小王,欲行反间。
《汉宫秘闻·补遗》:是时,长安得边报,但言“破奴出哨,遇虏接战,小有斩获,已还”。帝以问亚夫,亚夫曰:“赵破奴,虓将也,所部皆百人敌。今以‘小有斩获’报,恐非其实。或损折亦重,玄业匿之耳。”帝默然,令勿深究。然梁王已得细作密报,知破奴丧师,大喜,阴使人语张汤曰:“李玄业纵部擅开边衅,丧师辱国,此其罪二也,可并劾之。”张汤得书,沉吟良久,谓其客曰:“李广父子,边将之雄也;梁王,陛下爱弟也。吾当何以处之?”客曰:“边事急,梁王疏。劾其私募,坐实可矣,丧师事涉军机,可暂缓。”汤然之。
(第五百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