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雪谷余音(2/2)
“校尉!看这里!”猴子指着刻痕喊道。
李敢被搀扶过去,看到那三道刻痕,心脏猛地一跳!这与幻象中的标记吻合!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仔细观察。刻痕很旧了,边缘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但的确是人为的。顺着刻痕指向的上游方向望去,溪流蜿蜒,没入更幽深的山谷,雾气缭绕,看不分明。
“这痕迹……和洞里岩画,怕不是同一批人留下的。”那个懂些杂学的老兵凑过来看了看,低声道,“像是路标,或者……指示水源、猎场的标记。”
先民?猎户?李敢不确定。但这标记,这温泉,这避风的谷地,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扎营,要背风,靠近水源,视野相对开阔。”李敢果断下令,“收集柴火,生火!把陶罐架起来,烧水!注意警戒!”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绝处逢生的喜悦驱散了部分疲惫。他们很快在黑色巨岩下方,找到一处凹陷的、可容数人躲避风雪的天然石窝。石窝内相对干燥,地面是砂石,虽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岩洞,至少不那么阴冷,也更容易防守。
柴火很快收集了一些,多是溪边枯死的灌木和倒伏的树干。火,再次点燃。这一次,火焰带给人的不只是温暖,更是实实在在的希望。陶罐架在火上,舀入温热的溪水。没有食物,但热水本身就能提供热量,安抚痉挛的胃。
他们将重伤的老陈安置在火堆旁最暖和的地方,用所有能找到的兽皮将他裹紧。其余人围着火堆坐下,烤着冻僵的手脚,小口啜饮着热水。虽然依旧饥肠辘辘,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狼群的威胁,找到了水源和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李敢靠坐在石窝边缘,望着溪流对岸被积雪覆盖的、沉默的山林,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风雪似乎真的在减弱,云层似乎也薄了一些。怀中的玉环传来温润的触感,与溪水的微温仿佛遥相呼应。
“沿着溪流往上走,”他低声对围坐在身边的小六、猴子几人说道,“有这温泉,附近说不定有鱼,或者别的活物。岩壁上那标记,也指向上游。等大家缓过劲儿,老陈情况稳定些,我们就往上游探探路。”
“校尉,你说……留下这标记的,会是啥人?他们走出去了吗?”猴子忍不住问。
李敢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既然他们在这里留下标记,找到水,生过火,说明这里曾经是活路。我们沿着活路走,总比困死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却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脸:“咱们从野狼峪出来,还剩十七个。现在,王虎兄弟也走了,还有十二个。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朔方的弟兄们在等着粮食,长安……或许也在等我们的消息。我们不能死在这儿。”
众人默默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火光照耀下,那柄磨出些微寒光的锈蚀短刀,静静地躺在李敢手边。刀身映着跳跃的火苗,也映出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同一时间,野狐岭以北三十里,一处无名雪谷。
战斗早已结束。雪地上凌乱地散布着人和马的尸体,凝固的鲜血在白雪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花朵。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翻倒的雪橇和破碎的皮袋,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搏杀。
赵破奴单膝跪在雪地中,用一块从死去匈奴兵身上扯下的皮袄,默默擦拭着他那柄已经崩了口、沾满血污的环首刀。他身上的皮甲多了几道深深的砍痕,肩头有一处箭伤,只是简单用布条勒紧,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布条染成暗红。他脸上溅满了血点和雪沫,胡茬上结着冰碴,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他身后,稀稀拉拉站着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疲惫不堪,但依旧紧握着武器,警惕地注视着雪谷两端。他们周围,是更多的匈奴人尸体,粗略看去,不下五六十具。但在更远的谷口,还有黑压压的、至少两三百的匈奴骑兵,正虎视眈眈,却一时没有冲上来。
“校尉,清点完了。”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军侯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踉跄走过来,低声道,“咱们折了八十三个兄弟,伤四十一,能动的,就剩眼前这些了。匈奴人丢下的……”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痛惜混杂的复杂情绪,“雪橇七架,多是皮货、毛毡,还有……十四口袋肉干,五口袋奶疙瘩,粮袋……只找到三袋,最多两百斤粟米,还混了沙子。箭矢缴获了一些,马……牵回来二十一匹,都带伤。”
代价惨重,收获……却少得可怜。这不是他们预期的、满载而归的匈奴运粮队,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以骑兵为主的匈奴前哨。他们撞了个正着,一场遭遇战,虽然凭借悍勇和地形,击溃了对方前锋,斩杀数十,但自己也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行踪彻底暴露。谷口那些匈奴骑兵,就是被惊动后赶来的后续部队。对方似乎也摸不清他们的虚实,加上雪谷地形不利骑兵冲锋,暂时没有强攻,但已然将他们堵在了这处绝地。
赵破奴擦刀的动作停了停,目光投向谷口那些影影绰绰的匈奴骑兵,又扫过地上那少得可怜的、沾着血污的粮袋。两百斤混沙的粟米,对于即将断粮的朔方城来说,杯水车薪。而他,却赔上了近百最精锐的部下。他甚至能想象,如果这个消息传回朔方,传到王爷耳中,会是怎样的失望,朝中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人,又会如何攻讦。
“受伤的兄弟,还能动的,每人分十支箭,一把肉干。缴获的马,伤势轻的带上,重的……杀了,取肉。”赵破奴的声音嘶哑干涩,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休息一刻。然后,从西面那个陡坡,爬上去。”
军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雪谷一侧近乎垂直的、覆盖着冰雪和裸露岩石的峭壁,陡峭滑溜,别说是人,就是猿猴也难攀援。
“校尉,那坡……”
“只有那里,匈奴人的马追不上。”赵破奴打断他,将擦净的刀缓缓归入刀鞘,动作因肩伤而有些滞涩,却稳定无比,“不想死在这里,就爬上去。爬上去,才有活路,才能回朔方。”他站起身,扫视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部下,一字一句道:“王爷还在朔方等着。咱们可以死,但不能白死。这点粮食,带回去,是种子,是火种。告诉城里的弟兄,匈奴人不是不可战胜,我们,出来过,杀过,抢过,还能回去!”
没有激昂的呼喊,只有一片沉重而坚定的喘息声。能跟着赵破奴出来的,都是悍不畏死的锐士。最初的沮丧和损失同伴的悲痛,在赵破奴冰冷而决绝的话语中,迅速转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回不去,就是死。爬上去,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是面朝朔方,死在回家的路上。
一刻钟后,在谷口匈奴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这支残存的汉军,开始向那近乎垂直的冰雪陡坡,发起决死的攀爬。他们将皮索连接起来,将短刀、匕首插入岩缝作为支点,用血肉之躯,在绝壁上开辟道路。不断有人失手滑落,摔在下方坚硬的雪地上,不再动弹。但剩下的人,依旧沉默地、一点点向上挪动,如同雪壁上缓慢移动的、带血的蚂蚁。
赵破奴将自己的马也杀了,将最精华的几块马肉用皮子包好,背在身后。他最后一个开始攀爬,用未受伤的右手和牙齿配合着皮索,向上蠕动。肩头的伤口在用力时崩裂,鲜血顺着臂膀流淌,在雪白的岩壁上留下断续的红痕。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雪谷中狼藉的战场,和谷口那些越来越小的匈奴骑兵的身影。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望向南方,望向朔方城的方向,牙关紧咬,向上攀去。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很快将谷中的血迹和痕迹覆盖,也将那陡壁上艰难蠕动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漫天风雪之中。
“史料记载”
*《汉书·李广苏建传附李敢》:敢困于吕梁,士卒多死伤。夜得古猎户遗洞,获锈刃、盐渍,稍得喘息。旦日循谷,得温泉,气蒸如雾。岩壁有古刻三痕,敢异之,曰:“此必生路也。”遂率余卒沿溪上行。时大雪封山,人相食几绝,敢焚玉环佩以誓众,卒得不死。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破奴劫粮,中伏野狐岭,损兵近百,获粮仅二百余石,然斩匈奴侦骑百夫长以下五十七级。匈奴怒,增兵围之。破奴率残部攀绝壁而遁,匈奴骑不能上,乃纵火焚谷而去。破奴等昼伏夜出,十日后方抵长城,从者仅五十三人,皆重创。所获粮,至朔方,颗粒无存,途中尽食之以求生。玄业见之,无言,解衣衣破奴,亲为裹创。
*《汉宫秘闻·补遗》:是时,长安得边报,但言“破奴出哨,遇虏接战,小有斩获,已还”。帝以问亚夫,亚夫曰:“赵破奴,虓将也,所部皆百人敌。今以‘小有斩获’报,恐非其实。或损折亦重,玄业匿之耳。”帝默然,令勿深究。然梁王已得细作密报,知破奴丧师,大喜,阴使人语张汤曰:“李玄业纵部擅开边衅,丧师辱国,此其罪二也,可并劾之。”
(第五百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