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谷口余烬(2/2)
李玄业的手指在舆图上“野狐岭”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百骑侦骑……这个季节,这个方向……”他沉吟片刻,“是左贤王本部,还是右谷蠡王的人?抑或是……龙城单于庭的直属?”
“痕迹很新,马蹄印杂乱,但看得出是精骑。不像是寻常游骑哨探,倒像是……有所图谋的前锋。”王猛分析道,“如果是冲着朔方来的,这个方向不对。如果是例行巡边,这个规模又太大了些。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标,也是那支运粮队。”李玄业接口,声音低沉,“或者,他们得到了什么风声。”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赵破奴只带了三百死士,轻装简从,意图悄无声息地劫掠匈奴运粮队,以战养战,缓解朔方燃眉之急。这是兵行险着,贵在隐秘和突然。若是在半路就与上百匈奴精骑遭遇,无论胜败,行踪必然暴露,劫粮计划几乎等于失败。甚至,这三百精锐可能陷入重围,凶多吉少。
“王爷,是否派人接应?”王猛急道。
李玄业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仿佛要穿透粗糙的羊皮,看到那风雪肆虐的北方山谷。“来不及了。破奴此时,应已过了接应范围。能否成事,能否脱身,全看他自己了。”他的语气平静,但王猛却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紧绷。
这是赌博。用赵破奴和三百最精锐骑兵的性命,去赌一个获取粮食、震慑匈奴、同时向长安展示朔方军仍有主动出击能力的机会。赢了,朔方或许能多撑一两个月,朝中的非议也可能稍歇。输了,不仅折损大将精锐,更可能引来匈奴报复性的猛烈攻击,甚至坐实了“边将贪功冒进,擅启边衅”的罪名。
“城防如何?”李玄业转移了话题。
“已按王爷吩咐,四门加派双岗,哨探放出三十里。城墙各处均已检查,滚木礌石、火油金汁俱已备齐。城中青壮也已按坊里编组,分发简易器械,以备不时之需。”王猛禀报道。
“嗯。”李玄业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看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粮仓还剩几日?”
王猛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若按现今配给,最多……五日。若再减……恐生变乱。”
五日。李玄业闭上了眼睛。五日之后,若无粮草运抵,或者赵破奴劫粮失败,这朔方城,不用匈奴来攻,自己就要从内部崩溃。哗变,易子而食……历朝历代围城绝粮的惨剧,恐怕就要在这塞上孤城重演。
“韩安国和田玢的奏章,最快要几日可到长安?”李玄业忽然问。
“若用六百里加急,不顾风雪,大约……七八日可至甘泉宫(汉帝冬季常居的离宫)。但如今风雪阻路,恐怕要十日以上。”王猛估算道。
“十日……”李玄业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够了。无论破奴成与不成,十日之内,必有分晓。”
他在赌,赌赵破奴的能力和运气,赌匈奴运粮队的防备松懈,也赌长安那边,在接到韩安国“据实”但必然也提及朔方危殆的奏报后,不会真的坐视这北疆门户、皇帝亲封的靖王之藩地,活活饿死。
“告诉庖厨,今日士卒伙食,再加一成粟。”李玄业睁开眼,下令道。
王猛一愣:“王爷,这……库中存粮……”
“加。”李玄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是天使巡视,体恤将士辛苦,特旨加餐。让所有人都吃饱一顿。尤其是今日当值巡城的,务必足额。”
王猛瞬间明白了李玄业的用意。这是在稳定军心,也是在向两位天使,向全城军民,传递一个信号:局面尚在掌控,粮食“充足”。哪怕这只是饮鸩止渴。
“诺!末将领命!”王猛不再犹豫,抱拳应道。
“还有,”李玄业叫住正要离去的王猛,“派人盯着驿馆,韩、田二人有何动向,见了何人,说了什么,随时来报。但切记,不可打扰,更不可令其察觉。”
“明白。”
王猛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李玄业独自坐在昏暗中,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和漫天风雪,看到野狐岭那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雪谷。
“破奴,莫负我望。”他低不可闻地自语,随即又轻轻摇头,像是要将那一丝不确定甩出脑海。为将者,当断则断。既然下了注,就只能等骰子落定。
他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奏章,不能只等韩安国他们来写。有些话,有些事,需要他亲自向长安,向那位高踞未央宫、心思难测的皇兄,说清楚。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虽是深夜,殿内依旧温暖如春。巨大的铜兽炭盆中,银骨炭烧得正旺,无声地散发着热量。皇帝刘启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如意,神色略带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他面前御案上,堆着几卷刚刚送来的紧急奏报。
丞相周亚夫、御史大夫晁错、廷尉张汤,以及刚刚被召入宫中的大行令(主管诸侯王及归义蛮夷事务)王恢,分坐两侧,面色各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都看过了?”刘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臣等已览。”周亚夫代表众人回答,他须发已见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肃。
“说说吧。”刘启将玉如意放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朔方的事,梁王的事,还有……淮南王那边,近来似乎也不甚安分?”
晁错率先开口,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语速快而清晰:“陛下,朔方之事,韩安国、田玢的奏报尚未抵达,然据廷尉府先前所查及边郡风闻,李玄业私募粮秣、账目不清,恐非空穴来风。边将专擅,乃国之大忌。今匈奴虽暂退,然其心未泯,若边将借此坐大,或拥兵自重,或与虏暗通,则非社稷之福。臣以为,当借此次核查,申明法度,或可召李玄业回朝述职,另遣稳重之将镇之。”
张汤立刻接口,声音冷硬如铁:“晁大夫所言甚是。李玄业以藩王之尊,兼领边镇,本就于制不合。更兼其近年来屡有逾越之举,私募粮秣仅为其一。臣遣人密查,其军中赏罚,多用王府私印,军粮调配,常涉商贾,长此以往,朔方恐只知靖王,不知朝廷。此番韩、田核查,无论结果如何,其专擅之实已彰。为防微杜渐,当严加申饬,或可考虑……削其兵权,以观后效。”他刻意略过了“虚报抚恤”等暂时未有实据的罪名,只强调“专擅”和“逾矩”,显得更加老辣。
周亚夫眉头微皱,沉声道:“晁大夫、张廷尉所言,固然是为朝廷法度计。然边事不同内地,当因地制宜。朔方悬远,粮秣转运艰难,往年亦有边将行权宜之事,先帝时云中守魏尚便是前例。李玄业私募粮草,固有其过,然其情可悯。且去岁至今,匈奴屡犯朔方,皆被其击退,城防整肃,士卒用命,此其功也。若因疑似之过,骤易大将,恐寒边将士之心,动摇北疆防务。陛下,匈奴主力虽暂退阴山以北,然其游骑时扰边郡,不可不防。臣以为,当待韩安国详奏至,辨明情实,再行定夺。若其果有枉法,自当严惩;若仅为权宜,则可申饬留任,令其戴罪立功。”
大行令王恢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小心开口道:“陛下,臣闻梁王近日于睢阳,广纳宾客,多蓄奇士,车骑仪仗,拟于天子。且有梁国使者频与朝中大臣往来。朔方李玄业,虽系陛下亲封,然其族原出陇西,与梁地似无瓜葛。然值此多事之秋,藩王与边将,皆需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梁王不安分,李玄业是藩王加边将,身份敏感,需要小心处理,避免刺激任何一方,或让双方勾结。
刘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玉如意上轻轻摩挲。几位重臣的意见,代表了朝中不同的声音。晁错、张汤主严,要借机收权,敲打藩王边将;周亚夫主稳,强调边情特殊,主张查明实情后再做处置;王恢则提醒他注意藩王动向的敏感性。
朔方缺粮,他是知道的。李玄业私募,他也有所风闻。梁王的心思,他更是一清二楚。甚至韩安国此行会查出什么,会如何回奏,他也能猜个大概。那位老臣,最是懂得平衡之道。
他要的,不是立刻扳倒李玄业,也不是纵容梁王。他要的,是平衡,是控制,是让各方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朔方不能乱,北疆不能丢。李玄业可以用,但必须敲打,让他知道谁才是主人。梁王可以宠,但不能纵,要让他有所忌惮。粮草……确实是个问题。但也是机会。
“粮草……”刘启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大司农那边,关中转运至朔方的粮秣,筹备得如何了?”
晁错负责财政,立刻回道:“回陛下,首批三万石粟米已集于河东,然汾水冰封,陆路转运艰难,民夫征发不易,恐需待到开春化冻,方能起运。”
“开春……”刘启手指敲了敲案几,“传旨,命河东、上郡太守,即日起征发民夫,破冰开道,务必于腊月前,将首批一万石粮秣,运抵朔方。所需徭役,加倍给值。告诉大司农,若朔方有失,朕唯他是问。”
“陛下!”晁错一惊,“腊月前?风雪载途,恐民夫死伤……”
“照办。”刘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民夫死伤,抚恤加倍。粮,必须运到。”他这是要展示朝廷的态度,也是给朔方军民,给李玄业,一个明确的信号。
“至于李玄业,”刘启看向张汤,“韩安国奏章到日,即刻呈报。其私募等事,着其具本自陈。边情紧急,朕许其权宜,然国法不可废。待粮草运抵,边情稍缓,再议其功过。”
“那梁王处……”王恢试探道。
“梁王是朕的亲弟,思念太后,情有可原。”刘启淡淡道,“着大行令择选宫中珍玩、蜀锦百匹,赐予梁王,以为慰藉。再传朕口谕,北地苦寒,朕心念之,盼其善自保养,毋负朕望。”赏赐是恩宠,口谕是提醒。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都退下吧。丞相留下。”刘启挥了挥手。
晁错、张汤、王恢行礼退出。殿内只剩下刘启和周亚夫两人。
“丞相怎么看?”刘启靠回软榻,似乎有些疲惫。
周亚夫沉吟片刻,道:“陛下处置,老臣以为妥当。李玄业,将才也,可用,当制。梁王,陛下手足,宜抚,宜防。粮草事急,陛下强令转运,虽劳民力,然可安边心,示朝廷不忘将士之意。唯今之计,当使韩安国速归,详陈朔方情实。另,可密令北军稍作调动,驻于太原、雁门一线,以为朔方声援,亦防不测。”
刘启微微颔首:“就依丞相所言。北军调动,宜密不宜宣。至于韩安国……让他仔细看,仔细查,也仔细想。朕要的,不只是朔方的账本。”
周亚夫心领神会:“老臣明白。”
“还有,”刘启目光微凝,“那个赵破奴,李玄业麾下那个猛将,近日可有动向?”
周亚夫略一迟疑,道:“据边报,此人仍在朔方营中。然朔方近日封锁消息,具体动向,探报不及详查。陛下是担心……”
“李广在陇西,李敢杳无音讯,李玄业困守朔方……”刘启缓缓道,“这李氏父子,皆非安分之人。那个赵破奴,更是桀骜如狼。风雪阻路,粮草不继……困兽犹斗,不得不防。”
周亚夫肃然:“老臣会加派细作,留意朔方及陇西动向。”
刘启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殿中跳跃的炭火,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簌簌落下。遥远的北方,风雪应该更急吧?不知那孤悬塞外的朔方城,今夜是否安宁?不知那吕梁山中,是否还有人在挣扎求生?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随即淹没在温暖的、带着龙涎香气的空气里。
“史料记载”
*《汉书·景帝纪》:三年冬,朔方告急,言粮尽。帝召丞相、御史等议于温室。晁错、张汤请治李玄业专擅罪,亚夫以为边情特异,宜责后效。帝诏河东、上郡发民夫运粮济朔方,期以腊月至,民夫倍其值。又赐梁王财物,谕以亲亲之意。时人莫测其深意。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困守孤城,粮秣垂尽。乃密令赵破奴率死士出劫匈奴粮道。韩、田在朔,玄业伪示以虏警,实则掩破奴行迹。是夜,破奴果与匈奴侦骑遇于野狐岭,雪夜接战,斩首数十,获其辎重少许,然行迹已露,匈奴大队围追,破奴率众急走,损折近百,遁入深山。朔方城中,犹未知也。
*《汉宫秘闻·补遗》:帝夜召亚夫独对,问边事。亚夫曰:“李广忠勇,然疏阔;李敢刚烈,易折;玄业沉鸷,能忍。今父子分处三地,皆在险中。陛下宜外示恩信,内加防备。”帝默然良久,曰:“朕知之矣。然李氏可用,不可尽废。昔高皇帝用韩信,亦如此乎?”亚夫顿首不敢对。时王美人有宠,其弟田玢在朔方,阴使人交通玄业左右,玄业佯不知,厚遇之,玢为玄业稍辩于王美人前。梁王亦使人间行入朔,馈玄业金帛,玄业受之,贮于府库,不散于军。
(第五百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