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锈粉与抉择(2/2)
他们迅速准备。将锈蚀最严重、但铁颚还算完整的四个捕兽夹用撕碎的皮条和捡到的、勉强还能用的半截破烂绳子绑好,绳子另一头攥在手里。又将最后一点混合燃料分成两小包,一包备用,一包绑在小六那根最长的、燃烧着的木棍前端,做成一个简陋的、可以投掷的火烟棍。
洞口弥漫的呛人烟雾终于渐渐变淡,从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朦胧的天光,以及远处雪地上影影绰绰的、徘徊的狼影。狼群似乎被刚才的烟雾弄得有些惊疑不定,没有立刻靠近,但也没有远离,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
“准备……”李敢压低声音,紧紧盯着缝隙。
小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火烟棍。老疤和猴子将绑着捕兽夹的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另一只手扶住了封堵缺口的石块。
就在洞外一头体型较大的狼似乎按捺不住,试探性地再次靠近洞口,低头嗅闻时——
“动手!”
小六猛地将封堵上方较小缝隙的石块推开一小半,将绑着燃料包的火烟棍迅速伸出去,对着那头狼的方向,狠狠一抖!燃烧的布包和燃料散落下去,大部分落在了狼身上和它前面的雪地上。
“嗤啦——!”
混合了铁锈的燃料再次被引燃,虽然量不多,但依旧爆起一小团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烟雾和火花,劈头盖脸罩向那头狼!
“嗷!”那狼惊跳起来,身上沾着的火星和刺鼻烟雾让它痛苦地甩头、后退。
与此同时,老疤和猴子闪电般地将手中绑着绳子的捕兽夹,从缝隙迅速垂放下去!他们没有时间瞄准,只是尽量让夹子落在洞口前狼群可能经过的雪地上。松手,绳子脱手!四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噗噗”几声,砸进积雪中,大部分被松软的雪掩盖,只露出一点点轮廓。
“快回来!”李敢低喝。
两人猛地缩回手臂,和小六一起,用尽全力将石块重新塞回缝隙,并加上更多的碎石堵死。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洞外,被火星和烟雾惊吓的狼群一阵骚动,但很快,烟雾散去,只有雪地上几点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锈粉。那头被燎了毛的狼愤怒地低吼着,在洞口来回走动,其他狼也重新围拢过来,用爪子扒拉着洞口的石块和积雪,试图找出刚才袭击它们的“元凶”。
一头狼似乎嗅到了什么,低头在洞口附近嗅闻,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积雪。突然,它踩到了什么硬物,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前爪猛地向下一沉!
“咔嚓!”一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响起,虽然铁锈严重影响了夹子的力道和速度,但那沉重的、带着锈蚀锯齿的铁颚,依旧狠狠夹住了狼的前爪!
“嗷呜——!!!”凄厉无比的惨嚎瞬间划破了山谷的寂静!那狼猛地跳起,疯狂地甩动前腿,想要挣脱。但锈死的铁夹虽然无法像完好的夹子那样死死咬合、造成粉碎性骨折,却也牢牢扣在了它的脚踝上,锯齿深深嵌入了皮肉!它越是挣扎,疼痛越是剧烈,鲜血瞬间染红了爪子和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伴的惨嚎让其他狼惊疑不定,它们警惕地围拢过来,看着同伴发疯般地在雪地上打滚、撕咬铁夹,发出痛苦的呜咽。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进一步刺激了狼群的神经,但同时也带来了恐惧和不安——这看似毫无生气的洞口,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狼是狡猾而谨慎的动物。一头狼莫名其妙受伤,洞口又曾冒出呛人的怪烟,这让它们暂时不敢再贸然冲撞。狼群围着受伤哀嚎的同伴,发出低沉而焦躁的咆哮,似乎在交流,在评估。
洞内,众人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狼嚎和骚动,心脏狂跳。成功了?虽然只是一个夹子奏效,但足以震慑狼群,为它们离开争取时间!
“别出声,等。”李敢用极低的声音道,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缝隙透入的、微微晃动的光影。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也能感受到怀中玉环传来的、似乎比平时稍快一丝的温热。是错觉吗?还是……
朔方,使者行院厢房。
油灯的光芒将韩安国和田玢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田玢面前摊开的,是最后几卷关于阵亡士卒抚恤发放记录的简牍。他的手指在一行行字迹上缓慢移动,眉头紧锁。
“韩公,”田玢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和犹豫,“这些抚恤发放的记录,人名、指模、画押,看起来确实……严丝合缝。每一笔,从军侯上报,到司马核实,再到靖王用印,直至钱粮发放到遗属手中,都有记录,甚至有同伍之人的联保画押。若要说是虚报冒领,除非……除非这朔方军中,从军侯到司马,再到靖王,乃至这些同伍士卒、还有那些领了抚恤的遗属,全都串通一气,做下这弥天大谎。”
他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可这可能吗?数千将士,成百上千的遗属,还有这军中层层官吏,要让他们守口如瓶,不出丝毫纰漏,难如登天。更何况,下官白日里在城中暗访,也曾随机问过几个士卒家中情况,提到战殁同袍,其悲戚愤慨,不似作伪。提及抚恤,虽也抱怨钱粮微薄、发放迟缓,但无人说从未收到,或被人冒领。”
韩安国默默听着,手中缓缓转动着那早已凉透的陶碗。田玢的观察,与他自己的判断大致相符。李玄业或许在“私募”粮草一事上专擅,有把柄可抓,但在抚恤这等关乎军心、极易引发兵变的事情上,以他治军之能,恐怕不会,也不敢轻易动手脚。除非……他已经狂妄愚蠢到了自寻死路的地步。但一个能在这等绝境下,依旧将朔方城守得固若金汤、让士卒无叛心的人,会是那样的蠢材吗?
“田副使,”韩安国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缥缈,“你我在长安,听的是朝堂议论,看的是奏章弹劾。张廷尉精明强干,他所查,或许亦有依据,或许是得了些风闻,或许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田玢明白他的意思,或许是有人刻意提供的“线索”。
“但你我既奉皇命而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朔方实情,便是如此。”韩安国继续道,“士卒饥疲而守备不懈,府库空虚而账目清晰,私募有据而抚恤可查。李靖王或有专擅之过,然其守土御虏、体恤士卒之心,当无可疑。若以此等‘罪证’严参,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将来谁还愿为陛下效死守边?”
田玢沉默了。韩安国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敲打在他心头。他田玢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姐姐王美人和外甥刘彘在宫中的处境,他岂能不知?梁王势大,张汤狠厉,他夹在中间,本就难做。但若为了迎合梁王,罔顾事实,构陷边关大将,导致北疆动荡……这个罪名,他田玢担待不起,恐怕连梁王也未必愿意明面上承担。
“那……依韩公之见,这奏章,当如何写?”田玢终于问道,语气中带着妥协,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或许,按照韩安国“据实回奏”的思路,才是对他,对所有人都最稳妥的选择。至少,他不必在良心上太过煎熬。
韩安国看向桌案上堆积的简牍,缓缓道:“朔方缺粮,士卒困苦,此为一。私募粮秣,契约俱在,情有可原,此为二。军籍抚恤,簿册清晰,暂未察不实,此为三。李玄业治军有方,守备整肃,此为四。其私募、或涉专擅,然处非常之地,行权宜之计,功过有待圣裁,此为五。”
他每说一条,田玢便点一下头。这五条,前四条是摆事实,最后一条是定调子,将“专擅”归于“权宜”,将最终裁决权交还给皇帝。既指出了问题,又为李玄业说了情,同时也未全然否定张汤之前的调查方向(毕竟“有待圣裁”),算是面面俱到,谁也不能说他们敷衍了事,或者偏袒过度。
“只是……”田玢想到一事,低声道,“梁王处,还有张廷尉那里,怕是不会满意。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是这等四平八稳的奏报。”
韩安国淡淡看了他一眼:“田副使,我等是天子使者,非梁王私吏,亦非廷尉属官。所奏者,边关实情也。梁王贤明,必能体谅陛下边事之忧。至于张廷尉,他若有所疑,可自请前来核查。陛下命我等‘宣慰核查’,并未命我等‘罗织罪证’。”
田玢被噎了一下,只得讪讪点头:“韩公所言甚是,是下官多虑了。”他心中暗叹,韩安国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稀泥,但偏偏这稀泥和得让人挑不出大错。也好,自己就跟着这么写吧,总好过昧着良心去攀诬。只是回去后,少不得要挨梁王和张汤的责难了……想到此处,田玢又觉心头沉重。
“既如此,便由下官执笔,先拟个草稿,请韩公过目?”田玢提议。
“有劳田副使。”韩安国颔首。
田玢铺开新的简牍,研墨提笔,开始斟酌词句。韩安国则重新拿起那些关于私募粮草的契约副本,仔细翻阅。这些契约,涉及朔方城内几家商铺,甚至还有附近郡县的一些大贾。李玄业以靖王府和朔方守将的名义作保,许以战后加价偿还或是以未来边贸特许为酬,才“赊”来了这些救命粮。手段不算光彩,甚至有些“与民争利”、“有损官箴”的嫌疑,但在当时情境下,似乎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这些契约,将来朝廷认不认,又该如何处置……
韩安国正思忖间,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快速靠近。他和田玢同时抬头,看向房门。
“笃笃。”敲门声响起。
“何事?”韩安国沉声问道。
门外是羽林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启禀使者,靖王遣人前来,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紧急军情?韩安国和田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深更半夜,能有什么紧急军情?匈奴夜袭?还是……
“请来使进来。”韩安国放下竹简,正襟危坐。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涌入。进来的是靖王府的一名亲卫校尉,甲胄在身,带着夜间的寒霜,脸色凝重,对着韩安国和田玢抱拳一礼:“末将王猛,参见二位天使。王爷命末将前来禀报,城外巡哨探得异常,北面阴山方向,似有兵马调动迹象,火光隐约,恐是匈奴侦骑或有异动。王爷已加派斥候再探,并命四门加强戒备,请二位天使知晓,夜间切勿外出,以策万全。”
王猛?韩安国记得这个名字,似乎是李玄业颇为倚重的一员部将。他深夜亲自来报,看来情况确实不一般。
“阴山方向?”韩安国眉头微蹙,“可知具体情形?人数多少?意图为何?”
王猛摇头:“夜色深沉,风雪虽停,但视野不清。巡哨只见远处火光移动,难以判定具体。王爷已命赵破奴校尉率精骑出城哨探,务必弄清虚实。特命末将来禀报天使,朔方城防坚固,请天使不必过于忧心,但亦需有所防备。”
赵破奴出城了?韩安国心中一动。白日里李玄业还说赵破奴染病,在营中将息,夜里就能率精骑出城哨探了?这病,好得可真快。或者说……李玄业早就有所安排?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有劳王校尉告知。靖王处置得当,我等在行院中,自会小心。还请转告靖王,一切以城防为重。”
“末将领命!”王猛再次抱拳,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院外寒夜中。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田玢握着笔,有些无措地看向韩安国:“韩公,这……匈奴真有异动?还是李靖王他……”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这是不是李玄业故意制造紧张气氛,以转移他们对账目的核查?或者,是为了给赵破奴的“出城”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韩安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朔方城的夜,寂静中透着肃杀。远处城墙方向,似乎隐约传来兵马调动的轻微声响,和比平日更频繁的梆子声。城头灯火,似乎也比往常密集了一些。
是真是假?是匈奴真的来了,还是李玄业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若是前者,边关战事将起,他们这“宣慰核查”恐怕要提前结束,甚至自身安危也成问题。若是后者……李玄业此举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干扰核查?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他回想起白日李玄业那沉静如渊的眼神,想起那清可见底的稀粥,想起账簿上一丝不苟的记录,也想起赵破奴那张剽悍而略带桀骜的脸。
“静观其变吧。”韩安国关上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声音平静无波,“是真是假,明日便知。田副使,奏章继续写。无论外面如何,我等奉旨办差,不可自乱方寸。”
田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低叹,重新提起了笔。只是那笔尖,却微微有些发颤。这朔方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史料记载”
*《汉书·韩安国传》:安国与田玢核朔方军实毕,将具本以闻。是夜,玄业遣人来报,言北虏有异动。安国哂之,谓玢曰:“此李将军故智也,欲以虏警慑我乎?”然仍命从人戒备,不废文书。其奏本力陈朔方困顿、玄业专擅之由,并言其治军之能,请陛下裁夺。词颇平恕,不为已甚。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玄业知韩、田核查将毕,阴令王猛伪报虏警,加四门守备,实为赵破奴出劫掩迹。是夜,破奴率三百死士,已潜出数十里,伏于野狐岭雪谷,候匈奴运粮队。
*《汉宫秘闻·补遗》:田玢夜草奏章,心神不宁。忽闻窗外有异响,视之无人,但见一帛书自窗隙投入,书曰:“朔方事,据实可也,梁王必不罪公。然公姊在深宫,彘皇子聪颖,他日或有厚报。”玢览之大骇,焚其帛,终从安国议,奏章中不加诬词。人皆不知帛书所自来。
(第五百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