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雪夜杀机(2/2)
众人连滚爬爬,将受伤的和死去的同伴拼命往洞里塞。李敢是最后一个退入洞口的,在他进入洞口的前一刻,一头恶狼猛地扑向他背后!
“校尉小心!”洞内的小六眼疾手快,猛地将手中一根前端削尖、用布条和残存火星点燃的木棍,狠狠刺出!
木棍前端刺入狼腹,虽然不深,但燃烧的布条烫得那狼惨嚎一声,攻势一滞。李敢趁机用尽全力向后一缩,滚进了洞内。
“堵住洞口!”
还活着、能动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将洞内散落的石块、冻土块,疯狂地推向洞口。洞口狭小,这成了他们最后的优势。几块大石头和冻土被堆砌起来,迅速将洞口封堵了大半,只留下一些透气的缝隙。
狼群在洞外疯狂地咆哮、抓挠,试图冲进来,但被狭窄的洞口和石块阻挡,一时间竟无法突破。
洞内一片黑暗,只有从缝隙透入的、微弱的天光,以及众人粗重如同风箱的喘息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受伤者的痛苦呻吟。
李敢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金星乱冒。他摸索着怀中,那油布包裹的肉干和粟米还在,那枚温润的玉环也还在。他定了定神,嘶哑着问:“点……点数!还有多少人?伤得怎么样?”
黑暗中,响起小六带着哭腔的声音:“校尉……老吴、张老四、栓子……没了。老陈脚踝断了,动不了。王虎胳膊被咬穿了,流血不止。李狗子腿上被挠掉一大块肉……还有……还有三个轻伤……”
出发时的十四个人,短短片刻,就折了三个,还有至少四个重伤失去战斗力,剩下的人也几乎人人带伤,筋疲力尽。绝望的气息,比洞外的寒风更刺骨,瞬间弥漫了整个岩洞。
狼群还在洞外不甘心地咆哮、抓挠,但暂时被堵住了。可他们呢?困在这黑暗冰冷的岩洞里,重伤员需要救治,饥饿和寒冷依旧如影随形,外面是虎视眈眈的狼群……他们还能撑多久?
李敢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能放弃,绝不能放弃!父亲还在朔方等着粮食,等着他们回去。陇西的族人还在等着消息。他们好不容易从野狼峪的绝境中爬出来,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些畜生的嘴里!
他再次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检查伤口!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找出来,生火!狼怕火,有火,它们就不敢一直守着!小六,你看看这洞有多深,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能守的地方!”
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像一根钉子,将众人即将涣散的意志又强行钉住。是啊,还没到绝路,至少暂时安全了,至少……还有火。
他们摸索着,在洞内找到了几根不知是野兽还是前人留下的枯骨,还有一些干枯的苔藓和少许能引火的枯草。用最后的火种,再次点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光虽小,却足以照亮这不算太大的岩洞,也照亮了彼此伤痕累累、却依旧不屈的脸。
洞内比外面温暖一些,也干燥一些。他们将死去的同伴遗体安放在角落,用能找到的破布盖上。重伤员被安置在靠近火堆的地方。小六摸索着探查了洞穴深处,发现这是一个葫芦形的天然洞穴,内部比入口处宽敞许多,但并无其他出口。洞壁陡峭,倒是不易攀爬,只要守住狭窄的入口,狼群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校尉,洞里……好像有东西。”小六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他从洞穴深处摸出几块东西,凑到火堆旁。
那是几块破碎的陶片,还有一两块似乎是兽骨打磨的、粗糙的工具,以及几片早已碳化、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
“这里……以前也有人待过?”一个老兵惊讶道。
李敢接过一块陶片,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陶片很粗糙,质地坚硬,颜色暗沉,上面似乎有简单的划痕,但磨损严重,难以辨认。和野狼峪岩洞里的陶瓮风格似乎有些类似,但又有所不同,更显古老、粗粝。
又是前人留下的痕迹?这茫茫吕梁,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旅人、猎户、甚至更古老的先民,曾在这绝地之中挣扎求生,留下一点微末的痕迹,然后悄然湮灭。
“看来,这地方暂时能藏身。”李敢将陶片丢下,看向被封堵的洞口,那里依旧传来狼抓挠石头的刺耳声音,“但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火堆烧不了多久,粮食也快没了。得想办法,要么弄死外面的狼,要么……把它们引开,或者等它们自己离开。”
“可我们……”一个轻伤员看着自己手里仅剩的、前端折断的木棍,又看看洞外黑暗中闪烁的绿光,声音发苦。
李敢沉默着。是啊,他们现在还有什么?伤疲之师,简陋的武器,ddlg的资源。硬拼,几乎必死无疑。可等?狼群的耐心,恐怕比他们更久。尤其是有血腥味刺激的情况下。
他靠在洞壁上,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意识有些模糊。黑暗中,那宏大、漠然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意志,再次隐隐浮现。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雪地、枯树、闪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一个被遗忘在岩缝中的、锈蚀的捕兽夹……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指引,指向洞穴深处某个角落的岩壁下方。
是幻觉?还是……又是那冥冥中的“启示”?
李敢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诞的念头。可那画面,尤其是锈蚀捕兽夹的画面,却异常清晰。
“小六,”他嘶哑着开口,指着洞穴深处,“你再仔细找找,特别是岩壁根脚,看看……有没有什么铁器,锈了的,像夹子之类的东西。”
小六一愣,虽然不明白校尉为何突然要找这个,但还是依言,举着一根燃烧的小木棍,再次向洞穴深处仔细搜寻。
片刻之后,洞穴深处传来小六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低呼:“校尉!真有!真有东西!”
朔方,靖王府内。
韩安国放下最后一卷竹简,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窗外天色依旧漆黑,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疲惫的梆子声,已是子夜时分。
他和田玢,以及两名书吏,在这间临时充作公廨的厢房里,已经枯坐了近六个时辰,翻阅着那堆积如山的朔方军簿册文书。账目之详尽,数字之琐碎,记录之清晰,超乎他的预料。从粮秣入库、出仓、分配到各营,到军械损耗、补充,再到阵亡抚恤的申请、核实、发放,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甚至还有同营士卒的联保指印。私募粮草的契约、钱款往来记录,也条分缕析,时间、地点、人物、数额清清楚楚,上面甚至还有李玄业和几个主要将领的私印,以及朔方城内几家大商户的印鉴。
从这些文书上看,李玄业或许行事有些“专擅”,未经朝廷明确许可便擅自募粮,但在程序上,他尽力做到了“有据可查”,甚至可以说是“过分”严谨了。这不像是一个心怀叵测、意图欺瞒朝廷的边将所为,倒更像是一个身处绝境、不得不行权宜之计,却又竭力想证明自己清白、等待朝廷谅解的将领。
田玢也放下了手中的木牍,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同样被这些详尽到近乎繁琐的记录所震撼,但同时也感到一丝棘手。张汤交给他的任务,是找到李玄业“私募”、“虚报”、“贪墨”的确凿证据,可眼前这些账目,虽然不能说完美无瑕(任何账目在酷吏有心追究下总能找到瑕疵),但大面上,竟似乎……没什么大问题?至少,没有他预想中那种触目惊心、足以扳倒一位边关大将的漏洞。
“韩公,”田玢斟酌着开口,声音因长久未饮水而有些干涩,“这些账簿……您怎么看?”
韩安国端起早已冰凉的陶碗,抿了一口冷水,缓缓道:“账目清晰,手续齐备。私募之举,或有可议,然其情可悯,其迹可查。”
“可是……”田玢压低了声音,“张廷尉之前派来的人,可是报回了‘虚报名额、冒领抚恤、账实不符’之语。如今这账簿,却似全然对得上。难道之前那些酷吏……”
韩安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田副使,查案之道,重实证,亦需观情势。边将私募粮秣以充军实,虽不合制,然国朝亦有先例,如孝文皇帝时,云中守魏尚便曾行此权宜,后得冯公辨明。至于抚恤,阵亡将士名录在此,领取画押在此,联保指印在此,若要核实,除非将朔方数万军民一一提审,或将阵亡者一一掘墓验看,否则……难有确证。”
他顿了顿,又道:“且你我今日所见,府库几空,士卒面有菜色,而城墙修补如新,军械虽旧而利,哨探巡逻未尝懈怠。此乃实情。李靖王或许有专擅之过,然其守土御虏之心,治军安边之能,恐非虚妄。”
田玢沉默了。韩安国的话,既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提醒他。李玄业或许不完美,但在这朔方边塞,面对凶悍匈奴,在朝廷粮草不继的情况下,他维持住了局面,没有溃散,没有生变,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一种忠诚。张汤那些人,远在长安,拿着尺子量边关,自然能找出无数“不合规矩”之处。可规矩,在生死存亡的边关,有时候是需要变通的。
“那……我们如何回奏?”田玢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韩安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朔方城寂静而漆黑的街道,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巡夜士卒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据实回奏。”韩安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朔方缺粮,乃实情,非虚言。私募事,有凭据,为解燃眉。士卒困苦,而守备不懈。李玄业,或有专擅,然其心可鉴,其行可原。至于账目细节,可附卷呈报,由陛下与公卿决断。”
“可是,梁王那边……”田玢欲言又止。
韩安国转过身,看着田玢,目光深邃:“田副使,我等奉的是天子诏,食的是汉家禄。所查所奏,当以国事为重,以边关安宁为重。梁王乃陛下亲弟,国之藩辅,岂会不明此理?若因私心而枉顾边关实情,致使将士寒心,虏骑趁虚而入,则你我有何面目回见陛下,有何面目见这朔方城下埋骨的忠魂?”
田玢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敢与韩安国对视。韩安国这话,已是极重。是啊,他们终究是天子使者,查的是边关军务,关乎国本。若一味迎合梁王,捏造或夸大其词,导致边关生变,这个责任,他田玢担不起,韩安国也担不起。更何况……他那位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的阿姐和外甥,真的需要扳倒李玄业吗?一个稳固的北疆,或许对他们母子而言,并非坏事……
“下官……明白了。”田玢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便依韩公之意,据实回奏。”
韩安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整理思路,构思回奏的措辞。既要说明实情,为李玄业陈情,又不能太过偏袒,需给朝廷,给梁王,也给他自己,留有余地。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极费思量。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韩安国道。
一名羽林郎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启禀使者,靖王派人送来宵夜,并问使者可需添灯油炭火?”
韩安国与田玢对视一眼。宵夜?在这全城戒严、粮食奇缺的朔方?
“拿进来吧。”韩安国道。
两名士卒端着两个陶盆和一个陶罐走了进来。陶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稀薄的粟米粥,比白日那清汤寡水稍稠一些,但依旧能照见人影。陶罐里则是白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王爷说,军中粮秣紧缺,唯有薄粥待客,望二位天使勿怪。”送粥的士卒低声道,放下东西,便恭敬退下。
看着那两盆清可见底的粥,韩安国默然良久,对田玢叹道:“见微知着。李靖王以稀粥待天使,非为怠慢,实乃无粮矣。其军中士卒所食,恐更不如。田副使,这账簿上的数字,或许分毫不差,可这朔方城里的饥色,做不得假啊。”
田玢看着那粥,又想起白日所见的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民,一时无言。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那几乎没有任何味道的稀粥,只觉得一股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头。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呼啸。而在更远的、北方漆黑的雪原之上,另一场生死搏杀,或许正在无声地酝酿。
“史料记载”
*《汉书·韩安国传》:安国稽考朔方簿籍,昼夜不辍。见其出入有凭,抚恤有据,私募粮秣皆录券契,叹曰:“李将军处危疑之地,而能如是,可谓公忠体国矣。”田玢欲深文周纳,安国正色曰:“边将困苦,陛下所知。今若以常法苛责,塞上谁复为陛下守者?”玢惭而止。然犹录军中数处小疵,以备回奏。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韩、田核查军实,玄业悉开府库,任其检视。见仓廪空虚,士卒饥疲,而守具完缮,安国私谓左右曰:“李将军,国器也。奈何朝廷疑之?”是夜,玄业使人馈粥,其清可见底。安国食之,潸然泪下。
*《汉宫秘闻·补遗》:是时,梁王得张汤密报,知朔方账目无大过,愠甚。使人语田玢曰:“公为副使,岂可徇私而忘大义?”玢惧,复问计于韩安国。安国曰:“如实奏报,乃人臣本分。梁王贤王,必不因此罪公。若虚报酿祸,其罪大矣。”玢犹豫不能决,终从安国议。然阴使人录军中怨言数条,附于奏章之末,以塞梁王意。
(第五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