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天使临边,暗夜潜鳞(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初六
朔方城头,寒风如刀,残破的汉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边角已被朔风撕扯出缕缕破絮。守城的士卒裹着单薄破旧的冬衣,持着戈矛,如铁铸般钉在垛口后,只有偶尔转动时,甲叶摩擦的轻响和口中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是活人。每一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都带着菜色,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原,以及雪原尽头那片仿佛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代表着匈奴骑兵可能来袭的阴影。
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自南方官道传来,打破了城头死寂般的凝重。一队车马,在数十名羽林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近朔方南门。车队中央,是两辆规制严整的安车,车厢紧闭,遮挡风雪,车前插着代表天子使节的旌节,在寒风中飘摇。
朝廷的使者,终于到了。
城头值守的军侯眯起眼睛,挥手示意。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艰涩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车马通过。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寒风卷着雪沫,从门洞中呼啸而过,扑打在车队人马身上,更添几分肃杀与清冷。
安车在城门内停下。车门打开,韩安国与田玢先后下车。韩安国裹着厚重的狐裘,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城门内肃立的、同样面有菜色但身形挺直的士卒,又掠过远处萧条的街道和低矮破败的民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田玢跟在他身后,穿着厚实的锦袍,外罩大氅,脸色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白,他同样在打量着这座边塞雄城,只是眼神中更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疏离。
靖王李玄业早已得报,率王猛、苏建等将佐,在城门内不远处的空地上迎候。李玄业未着甲胄,只是一身半旧的绛紫色王服,外罩黑色大氅,头上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他面色比韩安国上次见时更加憔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开阖间,那股百战余生的锋锐之气,并未因困顿而消减分毫。
“北地靖王李玄业,恭迎天使。”李玄业上前几步,依照礼制,长揖到地。身后王猛、苏建等人,亦齐刷刷躬身行礼。
韩安国与田玢不敢托大,连忙还礼:“韩安国(田玢),奉天子诏,巡视朔方,宣慰将士。王爷辛苦,诸位将军辛苦。”韩安国的声音平和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田玢则跟着附和,目光却忍不住在李玄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扫过他身后那些将领——个个面容枯槁,甲胄破旧,但站得笔直,眼神沉静,并无想象中的躁动或怨愤。
“天使一路辛苦,风雪兼程。请入府歇息。”李玄业侧身相让,语气平静,并无久候粮草不至的急切,也无对朝廷猜忌的怨怼,只有公式化的客套与疲惫。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街道。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少有行人。偶尔有百姓从门缝中窥探,眼神麻木而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牲口粪便、烟火气和淡淡腐烂气味的、属于贫瘠边城的气息。几处街角,有士卒架着大锅,熬煮着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汤,排队的军民面黄肌瘦,默默等待着那一碗勉强维持生命的热量。
田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用袖口掩了掩口鼻。韩安国则目不斜视,只是行走间,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靖王府(实际是原来的郡守府改建)同样简朴,甚至显得有些破败。厅堂内生着炭火,但温度并不高,显然是为了节省木炭。分宾主落座后,有士卒奉上热汤——真的是清汤,只有几片不知名的干菜叶子漂浮其上。
李玄业端起陶碗,向韩、田二人示意:“朔方苦寒,物资匮乏,唯有薄汤一碗,聊以御寒,怠慢天使了。”说罢,自己先喝了一口。
韩安国神色不变,亦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尚可,但寡淡无味。田玢勉强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王爷不必客气。”韩安国放下陶碗,开门见山,“我二人奉旨而来,一为宣慰,二为察访。陛下心系边陲,体恤将士艰辛,特从内帑暂拨粟米三千石,随后便到,以解燃眉之急。然……”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玄业,“朝廷法度,不可轻废。王爷军中诸事,尤其粮秣、抚恤、用度等项,朝中颇有议论。陛下命我等详查,以便明辨是非,厘清曲直,还望王爷体谅,予以方便。”
李玄业放下陶碗,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有劳天使。陛下隆恩,体恤边军,玄业与朔方军民,感激涕零。至于核查……”他苦笑一声,“天使既奉旨而来,自当依律行事。军中账簿、仓廪库存、兵员名册,乃至阵亡将士抚恤发放记录,一应文书,早已备齐,天使可随时调阅查验。至于军中实情,天使亦可随时巡视军营、仓库、城防,询问任意将士,玄业绝无阻拦,亦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他话说得坦荡,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心力交瘁下的坦然。韩安国微微颔首:“王爷深明大义,韩某佩服。既如此,为免拖延,可否请王爷着人,先将相关簿册账目,送至我等下榻之处?我等稍事休整,便可开始核对。”
“自当如此。”李玄业点头,对身后的王猛示意,“王将军,你去将一应文书账簿,调取齐全,送至天使院中,不得有丝毫延误遮掩。”
“末将领命!”王猛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田玢此时开口道:“王爷,除了账簿,下官奉廷尉张公之命,还需问询一些具体事宜,尤其是关于之前张公所遣属吏核查时,提及的几处疑点,比如阵亡将士名额核实、抚恤发放流程、以及……此前私募粮草的具体数额、来源、钱款去向等,还望王爷不吝赐教,提供详实凭据。”他语速平缓,用词客气,但问题却尖锐直接,直指核心。
李玄业神色不变,点头道:“田副使请问。私募粮草之事,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所有购粮契约、钱款支付凭据、粮秣入库记录,皆在账簿之中,可供天使详查。至于阵亡将士核实与抚恤发放,皆有军侯、司马签字画押,并按有阵亡士卒同袍指印为证,天使可随时召相关人员问询。若有一处不实,玄业甘当欺君之罪。”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同时将具体细节推给账簿和下属佐证,既表明了配合态度,又未留下任何可供即时攻讦的口实。
韩安国看了田玢一眼,田玢会意,不再追问,只是道:“如此,便有劳王爷了。”
简单的接风宴(如果那清汤寡水也算宴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李玄业亲自将韩、田二人送至临时收拾出来的、还算整洁的“天使行院”,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言明军务繁忙,不便久陪,若有需要,随时可遣人通传。
待李玄业走后,田玢立刻遣开随从,只留下两个从长安带来的心腹书吏,对韩安国道:“韩公,您看这李玄业,是何态度?”
韩安国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着火,缓缓道:“态度恭顺,应对得体,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田玢眉头一挑,“您是觉得,他那些账簿凭据,怕是早已处理妥当,难寻破绽?”
韩安国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陛下命我等‘详查’,我等便详查。账簿要看,军营要巡,将士要问。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未必那么容易变成真的。关键在于,我等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田玢目光闪动:“韩公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来看看,朔方到底缺不缺粮,李玄业到底有没有私募,军中是否有不轨。”韩安国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轻响,“梁王的意思,是让我们找出李玄业的错处,越大越好。而你我……”他抬眼看向田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看到什么,便据实回奏什么。至于旁人如何想,那是旁人的事。”
田玢听懂了韩安国的言外之意——公事公办,不偏不倚,不刻意迎合梁王,但也不必刻意回护李玄业。这倒符合韩安国一贯谨慎持重的作风。但他田玢不同,他有他的处境,有他需要考量的东西。阿姐和外甥在宫中如履薄冰,梁王势大,若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或许能换来梁王些许好感,至少,不再针对?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韩公教诲的是。”田玢恭敬道,“下官定当谨记,仔细核查,绝不疏漏。”他特意强调了“仔细”和“绝不疏漏”。
韩安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道:“赶了几天路,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账簿送来,恐怕要挑灯夜战了。”
“下官不累,愿与韩公共阅。”田玢连忙道。
不多时,王猛亲自带着十几名士卒,抬着好几口沉重的木箱到来。箱中分门别类,堆满了竹简、木牍和少量绢帛,正是朔方军近年来,尤其是近几个月的粮秣收支、军械损耗、抚恤发放、私募钱粮等全部账目文书。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简牍,田玢暗暗咋舌。韩安国却神色平静,对王猛道了声辛苦,便命书吏点收,然后与田玢各自占据一张书案,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翻阅。
这一看,便是数个时辰。厅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翻阅简牍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书吏偶尔研磨墨块的轻响。
账簿记录之详尽,出乎田玢的预料。每一笔粮食出入,小到一斛一斗,都有仓官的签字和接收人的指印。阵亡抚恤的发放,列出了长长的名单,不仅有姓名、所属、阵亡地点时间,还有发放数额、领取人(多为同袍或指定亲人)画押,甚至还有部分粗糙的、按有血手印的“担保书”,证明该士卒确已阵亡。私募粮草的契约、钱款支付记录(多是李玄业及其部将,乃至部分朔方富户的抵押借贷凭据)、粮食入库记录,也一一在列,数额、时间、经手人清清楚楚。
从纸面上看,几乎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在如此困顿艰难的情况下,能将账目做到如此清晰,已属不易。
但田玢知道,账目清晰,不代表没有问题。张汤之前派来的人,能抓住“冒领”、“虚报”的由头,就说明这些看似严密的记录之下,未必没有漏洞。或许是时间仓促,或许是底下人做手脚,也或许是李玄业事后弥补……他打起精神,更加仔细地核对数字,寻找可能矛盾或不合常理之处。
韩安国同样看得仔细,但他更关注的,似乎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他从那详尽到琐碎的抚恤名单中,看到了惨重的伤亡;从那一个个抵押借贷的凭据上,看到了李玄业及其部将乃至朔方士绅的倾家荡产;从那严苛到近乎残酷的粮食配给记录里,看到了朔方军民在怎样饥饿的边缘挣扎。
夜渐深,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田玢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对面依旧腰背挺直、一丝不苟翻阅简牍的韩安国,忍不住低声道:“韩公,这些账簿……似乎过于齐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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