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残碑断粮,风雪夜话(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初
吕梁山的寒风,像是无数把浸了冰水的锉刀,反复刮削着山脊,也刮削着李敢和他身边最后十四个兄弟的意志。自那个避风的山坳凹洞勉强恢复些许体力后,他们又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雪原和崎岖山道上挣扎跋涉了两天。
人数,从十八变成了十四。一个伤重不治,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另一个,在攀越一处覆满坚冰的陡坡时失足滑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消失在下方弥漫着雪雾的深谷。没人有力气,甚至没有勇气下去寻找,只能对着那茫茫雪谷默然片刻,然后继续向上爬。死亡变得如此寻常,寻常到近乎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残破的躯壳,一步,一步,向着记忆中标定的、那虚无缥缈的“野狼峪”方向挪动。
李敢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麻木感。伤口在低温下溃烂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但每一次迈步,牵扯到的肌肉和骨骼,都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几乎全凭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和身旁一个年轻士卒的搀扶,才能勉强行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视线开始模糊,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翳。他知道,自己可能也快不行了。高烧正在吞噬他所剩无几的体力,还有……清醒的神志。
“校尉,看!前面……好像有东西!”搀扶他的年轻士卒忽然嘶哑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敢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飞舞的雪沫向前望去。前方是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梁背风处,几块巨大的、被积雪半掩的黑色岩石突兀地矗立着。而在岩石下方,似乎……真的有断壁残垣的影子?几堵低矮的、坍塌了大半的土墙,在风雪中顽强地露出一点轮廓。
野狼峪!真的是野狼峪那个废弃的驿站?
一股莫名的力气不知从何处涌出,李敢甩开搀扶,几乎是拖着那条废腿,踉跄着扑向那片废墟。身后幸存的十三个士卒,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连滚爬爬地跟上。
不是幻觉。真的是一个废弃的、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小驿站。主体建筑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段不足人高的土墙,和一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用石头垒砌的方形地基。几根焦黑的、早已腐朽的梁木斜插在雪地里,诉说着这里或许曾毁于火灾。在废墟的一角,他们发现了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用石板搭盖的低矮地窝子,入口被积雪和枯藤掩埋了大半。
“挖开它!”李敢嘶哑地命令,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众人用冻僵的手,用断刀,用木棍,疯狂地扒开积雪,扯开枯藤。当最后一块堵门的石板被挪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野兽腥臊气的洞口时,所有人都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地窝子不大,阴暗潮湿,地上铺着厚厚一层不知是什么的腐败物。角落里,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陶片和生锈的箭镞。显然,这里早已被野兽占据过。但此刻,在濒死的人们眼中,这无异于琼楼玉宇!至少,它背风,能避开那要命的寒风和不断飘落的雪。
他们互相搀扶着,钻进地窝子。里面气味令人作呕,但比外面温暖得多。有人颤抖着再次尝试打火,这次运气稍好,用找到的一点干燥的兽毛和朽木,勉强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火。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众人污秽不堪、形销骨立的脸,也带来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而,希望很快被更深的绝望取代。他们搜遍了整个驿站废墟,除了几块碎陶片、几个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箭头,一无所获。没有粮食,没有引火之物,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工具。这个驿站,废弃得如此彻底。
“没有……什么都没有……”一个老兵瘫坐在火堆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那点光芒似乎也无法温暖他眼中死灰。“校尉……我们……我们走不出去了。”
他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地窝子里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气氛。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呆呆地望着洞口外灰暗的天空,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蜷缩着,仿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
李敢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看着那簇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小火焰,看着兄弟们眼中熄灭的光,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走不出去了吗?三百兄弟,数千石粮食,朔方的期盼,陇西的族人……一切,都要葬送在这风雪弥漫的吕梁山了吗?
不!不能!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手在身边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是那柄从矿洞敌人尸体上捡来的、砍出了无数缺口的环首短刀。刀身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厮杀时的热度。
他握着刀,目光掠过地窝子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靠近入口内侧的墙壁上。那里的土墙似乎有些不同,颜色略深,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涂抹过什么。他爬过去,用短刀小心地刮掉表面厚厚的浮土和霉斑。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刻痕显露出来。不是文字,而是一些简陋的图画和符号。有张弓搭箭的小人,有奔跑的野兽,还有……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线条。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某个同样被困于此的猎人或者旅人,留下的印记。
李敢的心沉了下去。只是些无意义的涂鸦吗?
他不死心,继续用刀刮擦。浮土簌簌落下,更多的刻痕出现。在那些图画的下方,靠近地面被腐败物覆盖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字迹?
“来……帮我……”他嘶哑地呼唤。
两个还有力气的士卒爬过来,用手扒开那些腐烂的植物和泥土。渐渐地,一块埋在地下半尺深的、断裂的石碑显露出来。石碑不大,只有一尺见方,断口参差,显然是从更大的石碑上碎裂下来的。碑面上,刻着几行模糊的小字,并非篆书,也非隶书,而是一种更古朴、甚至有些扭曲的字体,夹杂着一些象形的图案。
“这……这是什么字?”一个士卒茫然地问。
李敢凑近,借着微弱火光仔细辨认。他读过一些书,认得些古字,但这碑文……他勉强能认出几个类似“山”、“洞”、“藏”、“祭”的符号,还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刻画。整体连贯起来,似乎是在描述这附近山中的某个“洞”,里面有前人“藏”下的东西,需要“祭”拜某个符号(石碑上刻着一个简陋的、双手举过头顶、跪拜一个小小太阳图案的人形),才能找到?
是某个古老部族的记事?还是后来者的故弄玄虚?
李敢的心跳莫名加快。这荒山野岭,废弃驿站,一块埋在土里的残碑,指向一个可能存在的、藏有东西的“洞”……这听起来像是绝望中的呓语,或者是濒死者看到的幻象。但他想起了矿洞里那个诡异的梦,想起了火光中那模糊的、颔首的影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他。
“找……”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动,“找这个‘洞’!碑上说……有藏的东西!”
地窝子里还活着的十三个士卒,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看着那块模糊的残碑。没人相信。这太荒谬了。一块不知真假的破石头,几个看不懂的鬼画符,能救他们的命?
“校尉……你……你是不是……”一个老兵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绝望,他觉得校尉是烧糊涂了,开始说明话了。
“找!”李敢忽然暴喝一声,用短刀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洞口外的风雪,“横竖是个死!在这里冻死饿死,不如死在外面!给我找!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洞’!碑上说……祭拜这个符号……”
他指着石碑上那个跪拜小人面对的、简陋的太阳图案。“拜!都给我拜!然后,去找!”
他的样子近乎癫狂,但在绝境中,一个癫狂的命令,也好过坐着等死。或许是那残碑带来的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许是李敢眼中那股濒死野兽般的凶光,震慑了他们。
还活着的十三个士卒,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反正,也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他们在李敢的带领下,就着地窝子入口微弱的光,对着石碑上那个简陋的太阳图案,按照石碑上小人的姿势,艰难地、不伦不类地跪拜下去。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十四个奄奄一息、满身血污泥垢的汉子,在废弃的地窝子里,对着一个古老模糊的符号,进行着一场绝望而荒诞的仪式。
跪拜完毕,李敢撑着短刀,第一个踉跄着冲出了地窝子,冲向风雪。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以残破的驿站为中心,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在陡峭的岩壁下,在枯死的灌木丛里,疯狂地搜寻。用刀砍,用手扒,用身体撞开积雪。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忘记了伤痛,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那个“洞”。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不断有人力竭倒下,被同伴拖到背风处,喘息片刻,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搜寻的范围在扩大,希望却越来越渺茫。所谓的“洞”,连个影子都没有。那石碑,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古老的玩笑,或者是指向一个早已坍塌、被掩埋的、毫无价值的地方。
李敢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看到了那个搀扶他的年轻士卒,在不远处一片被厚厚冰层覆盖的岩壁下,用一根捡来的粗木棍,发疯似的捅着冰层下方的缝隙。
“没……没用的……”李敢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
然而,就在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木棍似乎捅破了什么,紧接着,是更大面积的冰层碎裂、滑落的声音!年轻士卒猝不及防,惊叫着随着碎冰一起向下陷落,消失在岩壁下方!
“小六!”附近几个人惊呼着扑过去。
李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只见岩壁下方,原本被冰层和积雪覆盖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约莫半人高的洞口!寒风灌入,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野兽的喘息。
洞口!真的有洞!
希望如同濒死的灰烬中猛然爆出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他们扒开洞口残留的碎冰和积雪,那洞口倾斜向下,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重的、尘土和岩石的气息,却没有预想中的野兽腥臊。
“火!火把!”李敢嘶喊。
一个老兵颤巍巍地将地窝子里那奄奄一息的火堆中,唯一一根还在燃烧的小木棍取来,当做火把。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口附近。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绝非天然形成。向下的坡度很陡,地上似乎有台阶的残迹。
李敢夺过火把,深吸一口气,不顾左腿剧痛,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下倾斜了大约十几步,豁然开朗,竟然是一个不算太大,但足够十几人容身的天然岩洞!岩洞干燥,没有积雪寒风,温度比外面高得多。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火把摇曳的光芒照耀下,岩洞的一角,竟然堆放着一些东西!
那是几个用兽皮和泥土封口的陶瓮!还有几个用树枝和藤条捆扎的包裹!
李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扑过去,用颤抖的手,用短刀撬开一个陶瓮的封泥。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陈腐气味的、但绝对属于粮食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是粟米!虽然颜色发暗,有些还结成了块,但确确实实是能吃的粟米!
他又撬开另一个陶瓮,里面是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辨认了一下,似乎是肉干,同样年代久远,但并未完全腐败。
包裹里,则是几件破烂的、但勉强能御寒的皮裘,一些生锈的、但磨一磨或许还能用的铁制工具(小刀、箭头、一个破旧的铜壶),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虽然受潮板结但依然能用的火石火镰!
“粮食!是粮食!还有衣服!工具!”李敢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滚滚而下。其他人也疯狂地扑上来,抚摸着那些陶瓮和包裹,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绝处逢生!真正的绝处逢生!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搬到岩洞中央。清点下来,有大约三瓮粟米(虽然陈旧,但足以救命),两瓮肉干(同样古老但可食),几件破旧皮裘,一些工具,一小包盐(同样板结),以及那包珍贵的火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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