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风雪归途(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十一月下
朔方,靖王大营。
帅帐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玄业眉宇间的寒意。他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案几后,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兵符,目光却落在摊开在面前的地图上——那是吕梁山南麓的粗略地形,几条代表道路的墨线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群山之中。李敢和他的三百押粮队,本应在这条线上,如今却音讯全无十日有余。
帐帘被掀起一角,寒风卷入,带着雪花。亲卫都尉王猛走了进来,甲胄上覆着一层薄霜,脸色比霜更冷。
“大王,”王猛抱拳,声音低沉,“派去吕梁山方向的斥候,第十三批回来了。雪太大,能见度不足百步,进山的路完全被雪封死,找不到任何车马行迹,也……没有发现尸体。”
李玄业的手指在地图上吕梁山的位置轻轻敲击,没有言语。没有消息,有时比坏消息更让人煎熬。三百精锐,数千石救命的粮食,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大山和风雪之中。是遭遇了不测,还是被风雪所阻?他宁愿是后者,但理智告诉他,李敢是军中老卒,熟悉山地,若非遇到无法抗拒的强敌或绝境,绝不会耽搁这么久,更不会连一个传讯的人都派不出来。
“军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李玄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猛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若按现在的配额,再减三成……最多还能支撑十天。将士们已经一日两餐,稀粥野菜,战马也杀了三十匹。如果再减……”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天寒地冻,将士们要守城、要巡逻、要防备匈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袭击,体力消耗极大。再削减口粮,不用匈奴来攻,军心自己就散了。
十天。李玄业闭了闭眼。从朔方到长安,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二十天。更何况,朝中的粮草,至今没有发运的准确消息。韩安国的使团倒是快到了,可那是来“宣慰”、来“核查”的,不是来送粮的。他抵押了陇西、北地多处产业,甚至动用了王妃刘玥留下的部分嫁妆体己,派人紧急从关中、河东的相熟粮商那里高价购粮,可这冰天雪地,道路难行,第一批粮食能不能在十天内运到,还是未知数。
“大王,末将有一言……”王猛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军中已有怨言。说我们在此拼死守土,朝廷却断我们粮饷,任由梁王那帮小人掣肘。还有人说……说大王您私购军粮,是授人以柄,万一朝廷追究……”
“追究?”李玄业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寒光一闪,“匈奴铁骑就在百里之外,他们不来追究杀敌守土之责,却要追究本王为保全军、为保朔方百姓,自掏腰包买粮的罪过?这是什么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帐外纷纷扬扬、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王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王,自末将十六岁投军,就在老王爷麾下,后追随大王,至今已三十有二年。”王猛躬身道。
“三十二年。”李玄业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你见过我父亲为了守住这片土地,流过多少血,吃过多少苦。你也见过,这些年,我们是怎么从匈奴人手里,一寸一寸把这朔方城垒起来,把百姓从流离失所,安置到如今能勉强安居。现在,匈奴人又来了,带着更多的兵,更狠的意。而我们背后……”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帐外的风雪更冷。
王猛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明白!末将和朔方军的弟兄们都明白!没有老王爷和大王,就没有朔方的今天!朝廷……朝廷或许一时被小人蒙蔽,但大王您是为了朔方,为了大汉!军中虽有怨言,但无人敢怠慢守备!只要大王您一声令下,弟兄们就算啃雪嚼冰,也绝不让一个匈奴人越过长城!”
李玄业转身,扶起王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粮草的事,本王再想办法。你告诉将士们,再咬牙坚持几天。本王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至于朝廷……”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今日,守土卫民,是我李玄业,是我北地李氏,更是我朔方每一个爷们儿肩上的担子!担子没卸下,脊梁就不能弯!”
“诺!”王猛重重抱拳,眼眶有些发红,转身大步出帐。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李玄业重新坐回案几后,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吕梁山的位置。李敢,你在哪里?是生是死?那批粮食……还能不能到?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那里,贴身挂着一枚玉佩——祖龙魂佩。入手冰凉,玉质温润,但内里那一道深刻的裂痕,即便隔着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这是父亲李凌留下的唯一贴身之物,是家主信物,也是……父亲亡故后,他唯一能感到一丝慰藉和联系的物事。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将这玉佩交给他,只说了一句:“持之,如见为父。李氏荣辱,北地安危,系于你身。”
这些年,每当他遇到难以决断的困境,或是夜深人静思念亡父时,总会摩挲这枚玉佩。说来也怪,有时在绝境之中,或是心神极度疲惫时,玉佩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或是让他心神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看似荒诞、却又在事后被验证有效的念头。比如高阙塞血战前夜,他梦中纷乱,玉佩微热,惊醒后莫名加强了侧翼巡查,果然逮住了匈奴一支试图夜袭的偏师。又比如玉门关危机时,朝中问责文书将至,他心绪不宁把玩玉佩,忽然想到以“核查军械损耗”为由,抢先一步封存了相关文书账册,后来果然派上用场。
他一直将此归结于自己对父亲的思念产生的心理作用,或者是自己潜意识的灵光一现。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在最近这内外交困、危机四伏的时刻,这种“灵光一现”似乎……更频繁,也更清晰了些。比如决定派李敢冒险走吕梁山小道时,他摩挲玉佩,心中那股“此路虽险,却有一线生机”的念头就异常强烈。又比如在朝堂攻讦最烈、几乎要松口答应梁王某些苛刻条件以换取粮草时,玉佩忽然一凉,让他瞬间清醒,咬牙顶住了压力。
这一次,他将指尖轻轻按在玉佩那道裂痕上,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默默祈问:“父亲……若您在天有灵……敢儿他们……可能归来?朔方……可能守住?李氏……可能渡过此劫?”
没有回应。玉佩冰凉依旧,帐外只有风雪的呜咽。
但就在他即将放弃,心中被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淹没时,指尖触碰的裂痕深处,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不是温暖,也不是清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深海微光般的“触动”。紧接着,一副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无尽的风雪,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山脊,一群渺小如蚁、互相搀扶、踉跄前行的人影。人影模糊,看不清面目,但其中一人的背影,那坚韧而略显蹒跚的步伐,像极了李敢。而在他们前方,风雪弥漫的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灯火,又像是雪地反光,指引着方向。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李玄业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呼吸都有些急促。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裂痕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是幻觉吗?是因为太过担忧而产生的幻视?
他不敢确定。但那画面中一行人跋涉的艰辛,以及前方那点微光带来的、几乎不可能的“希望”之感,却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他心里。
良久,他缓缓松开玉佩,将它仔细收回衣内,贴肉放好。无论刚才那是父亲冥冥中的指引,还是自己压力下的臆想,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能放弃。李敢不能放弃,朔方不能放弃,陇西的族人不能放弃,深宫中那对无辜的母子……也不能放弃。
“传令,”李玄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加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李敢所部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令,军中工匠集中,赶制雪橇、爬犁,准备雪地转运。告诉王猛,从我的亲卫营口粮里,再扣下一成,分给伤兵和巡哨的弟兄。”
“诺!”帐外亲兵应声而去。
李玄业重新坐定,铺开绢帛,提笔蘸墨。他要再写一封信,不是给朝廷,也不是给粮商,而是给一位远在河东、已致仕多年、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友。或许,这是一条希望更加渺茫的路,但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可能,他都必须抓住。
风雪依旧,帅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吕梁山,无名山坳。
李敢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拖着这条伤腿,带着这十八个残兵,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风雪中跋涉了多久。一天?两天?或许更久。时间在山中失去了意义,只有刺骨的寒冷、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是真实的。
从那个塌陷的矿洞另一侧坑道钻出来时,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山谷。大雪覆盖了一切,地图上模糊的标记在现实中难以辨认。他们只能凭借大致的方向感,朝着北方,朝着朔方,跌跌撞撞地走。
十八个人,现在还能自己走的,不到十个。另外七八个伤势更重的,被同伴轮流搀扶、背负。那点从矿洞里扒出来的粮食,早已吃光。最后一点马肉干,也在昨天分食殆尽。他们嚼过树皮,挖过草根,甚至试图捕捉雪地里偶尔出现的野鼠,但收获寥寥。
寒冷是最大的敌人。衣衫褴褛,甲胄不全,伤口在低温下麻木,然后更剧烈地疼痛。不断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开始时,他们还会费力挖个浅坑,用雪将同伴掩埋。到后来,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解下死者身上稍厚的衣物,披在生者身上,然后默默看上一眼,继续前行。
李敢的左腿伤口已经溃烂流脓,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出的气息在胡茬上结成冰凌。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他是校尉,是这十几个人最后的支柱。他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每一步,都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那是脓血浸透裹伤布后又冻结而成的颜色。
“校尉……歇……歇一会儿吧……”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是那个在矿洞里被石头砸中胸腹的年轻士卒,他一直被两个人架着走,此刻已是气若游丝。
李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十八个人,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十五个。另外三个,已经永远留在了身后的风雪里。剩下的人,个个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发紫,脸上是死灰色,靠在岩石或彼此身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冻结。
不能停。李敢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抬头四望。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块巨大的岩石突兀地矗立着,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凹陷?
李敢精神一振,用尽力气拄着树枝走过去。果然,岩石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凹洞,不大,但勉强能挤进去十几个人避风。更让他惊喜的是,凹洞内侧的岩壁上,似乎有些烟熏火燎的痕迹,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块焦黑的木头和几片兽骨。
这里有人待过!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像他们一样的逃难者。
“有地方避风!还有……可能有火!”李敢嘶哑着喊道,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却让那些濒临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众人连滚爬爬地挪进凹洞。洞内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至少没有那割面如刀的寒风。他们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李敢和两个伤势稍轻的,费力地将那些焦黑的木头和干燥的苔藓收集起来,又从一个士卒怀中掏出小心翼翼保存的火镰和火石——这是他们从矿洞敌人尸体上找到的,唯一还能用的取火工具。
“嚓……嚓……”火石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凹洞里格外清晰。火星溅在干燥的苔藓上,冒起一缕微不可见的青烟。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点苔藓。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撞击后,一点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在苔绒上亮起。
“着了!着了!”有人带着哭腔低呼。
李敢小心翼翼地将火苗移到那堆焦黑木柴下,轻轻吹气。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渐渐变大,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光芒,第一次在这绝望的旅途中,照亮了众人麻木而肮脏的脸庞。
温暖,久违的温暖,伴随着火光,一点点渗入几乎冻僵的身体。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更多的人则是贪婪地伸出手,靠近那小小的火堆,哪怕只能温暖一下冻僵的手指。
李敢靠坐在岩壁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心中却无半点轻松。火,能带来温暖,也能暴露行踪。这点木头烧不了多久。他们依然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前路茫茫,朔方城还不知道有多远。
“校尉,接下来……怎么办?”一个老兵哑声问,他是矿洞里跟着李敢去凿壁的几人之一,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李敢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张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得模糊不清的矿洞地图,就着火光仔细辨认。“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如果方向没错,再往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能到……野狼峪。那里以前有个小驿站,不知道荒废了没有。就算荒废了,也可能找到点人烟,或者……至少能确定位置。”
野狼峪。听到这个名字,几个老兵脸色微微一变。那是出了名的险地,常有狼群出没,尤其是在这样的冬天。
“不去那里,也是个死。”另一个老兵闷声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去了,说不定还能搏条活路。总比冻死、饿死在这山沟里强。”
李敢收起地图,看着火堆旁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绝望,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休息一个时辰。把火弄旺点,尽量烤干衣服,处理伤口。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去野狼峪。”
没有人反对。绝境之中,一个明确的目标,哪怕再危险,也好过漫无目的的挣扎。
火光照亮了小小的凹洞,也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但洞外,风雪再次变大,呜咽的风声如同鬼哭,预示着前路,依旧艰难。
而在众人昏昏欲睡,靠着彼此体温和微弱火堆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时,没有人注意到,那堆燃烧的木柴中,有一块形状奇特的焦木,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显露出模糊的纹路——那似乎是一个简陋的、跪拜的人形图案。火光跳跃,映在岩壁上,将那图案放大、扭曲,恍惚间,竟有几分像是庙宇中供奉的神只轮廓。
李敢在朦胧中,似乎看到那火光中,有一道模糊的、温暖的影子,向他微微颔首。他太累了,以为是自己高烧产生的幻觉,并未在意。只是心中那几乎熄灭的求生之火,却莫名地,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陇西,磐石堡。
堡门缓缓打开,放下吊桥。李忠一身整洁的深衣,带着数名族中子弟和管事,肃立门前。堡墙之上,庄客们依旧手持弓弩刀枪,警惕地注视着堡外那支突然出现、又迅速改变对峙态势的兵马。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数百骑兵卷着雪尘,在堡外二百步处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人马肃然,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透出一股精悍肃杀之气。当先一骑,白马玄甲,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端坐马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面庞棱角分明,双眸开阖间精光闪烁,下颌短须,正是威震北疆的“飞将军”李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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