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地火天雷(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十一月中
吕梁山深处,废弃矿洞。
血腥气混杂着烟尘,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霜,附着在岩壁和尸体上。洞内的厮杀已从最初的激烈对攻,转为一种压抑的、逐寸逐尺的争夺。攻入洞内的“山匪”们起初被绝地反击的猎胡营残兵打得有些懵,但很快凭借人数优势和更充足的气力重新稳住阵脚,将李敢等八十余人牢牢压制在粮车和乱石堆组成的最后防线后。
猎胡营的士卒背靠着背,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止一处伤,兵刃卷口,甲胄破碎,但眼神里的凶光却比洞外的风雪更冷。他们守着不到二十丈的狭窄区域,身后就是那道新发现的、通往未知生路的缝隙。但此刻,谁也没想着立刻退进去。
“校尉,差不多了!”一个满脸血污的队率砍翻一个冒进的敌人,嘶哑道,“再不走,口子要被堵死了!”
李敢靠在粮车后,左臂的伤口因为持续用力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临时捆扎的布条,顺着手臂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小小的暗红色冰花。他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洞口方向涌入的敌人,以及更远处那些影影绰绰、正在搬运尸体、清理通道,显然准备发动新一轮冲击的身影。
敌人并不急躁。他们占据绝对优势,洞内空间有限,守军已成困兽,强攻固然能拿下,但伤亡必然不小。那个匪首显然想用更稳妥的办法——消耗,压迫,或许还有招揽。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粗嘎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豪爽,“李校尉是吧?是条汉子!带着这么点人,能啃下我们这么多兄弟,老子佩服!但看你们也到绝路了!何必白白送死?把粮食和兵器留下,老子可以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这冰天雪地的,各走各的道,如何?”
李敢冷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回答,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缓缓从脚边一具敌尸身上拔出一支箭矢,箭头染血,冰冷。
那匪首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声音转冷:“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子心狠!弓箭手!给老子往死里射!耗光他们!”
更多的箭矢从洞口攒射进来,虽然大部分被粮车和岩石挡住,但仍有流矢呼啸掠过,带起一蓬蓬血花和闷哼。猎胡营的士卒们将身体压得更低,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遮挡。
“校尉!”几个士卒看向李敢,眼中是赴死的决绝,也有一丝对那条生路的渴望。
李敢的目光越过厮杀的战线,望向洞内深处那片阴影,又抬头看了看洞顶那些因年代久远和之前战斗震动而簌簌落下的尘土碎石。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清晰。
“想让我们死?”李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箭矢呼啸和惨呼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个猎胡营士卒耳中,“那就一起埋在这儿!”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仅存的几名军官和亲信,语速极快:“还记得地图上标注的,靠近主矿洞的那条废弃的、有‘潜流’和‘脆岩’标记的坑道吗?还有我们在绳索!”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眼中闪过恍然和惊悸。
“我们要塌了这矿洞?”一个老兵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塌了这里,”李敢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是塌了他们头顶那段!主矿洞靠近洞口那一段,上面是风化最厉害的砂岩层,杂碎现在大部分人都在洞口和前半段洞里!”
“可是,我们怎么……”有人迟疑。
“用火!用烟!”李敢咬牙道,“还记得我们之前怎么守住这里的吗?用湿泥和死马堵烟!现在,我们要反着来!把剩下的火油罐,绑上能找到的所有破烂布条、朽木,做成最大的火把!把能找到的所有还能烧的东西——敌人的尸体、我们的破衣烂甲、粮车上散落的麻袋片——全堆到那条缝隙口附近!但不是为了堵,是为了烧!”
他手指向那条通往生路的缝隙:“那条坑道,地图上标了,是斜着向上的,而且有岔口!其中一条岔口,如果我看得没错,应该就在主矿洞那段‘脆岩’地层的正下方不远!我们要派人进去,在靠近主矿洞岩壁最薄的地方,用剩下的铁镐凿,用火烧,用冷水泼!热胀冷缩,加上岩体本就酥脆,一定能弄出裂缝,让烟和火气透上去!然后……”
他看向洞口方向,那里敌人又开始蠢蠢欲动。“然后,我们要在这里,给他们演一场‘临死反扑、焚烧粮草、同归于尽’的大戏!把火点起来,烟弄大!吸引他们所有人注意,让他们以为我们要烧粮自焚!等他们冲进来救火,或者看热闹的时候……”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绝户计,也是唯一的生机。利用地形,制造一场“意外”的塌方,埋葬大部分敌人,然后趁乱从另一个方向(地图标示的通往“风坳口”的坑道)逃离。至于粮食……能带多少是多少,带不走的,就和敌人一起埋葬,绝不留给他们。
“谁去凿壁?”李敢问。这是最危险、也可能最无声无息死去的任务。
“我去!”“算我一个!”“老子挖过矿,懂点!”立刻有七八个伤势相对较轻、眼神最狠的老卒站了出来。
“好!”李敢没有时间犹豫,“带上所有工具,火油,水囊,还有地图!记住,找到最薄的点,动作要快!听到外面我们这边火起、杀声最响的时候,就动手!得手后,不用等我们,立刻从地图上标的那条主道往‘风坳口’撤!我们会尽快跟上!”
“诺!”那几人没有废话,迅速搜集物品,最后看了一眼袍泽,义无反顾地侧身挤进了那条黑暗的缝隙。
“剩下的人!”李敢看向其余六十多人,“准备火!把我们这最后这块地方,变成火海和烟筒!弓弩手,把剩下的箭都射出去,然后准备肉搏,把他们放进来打!拖得越久,凿壁的兄弟机会越大!”
“明白!”
命令迅速执行。剩余的几罐火油被小心地分配,绑在削尖的木棍和拆下的枪杆上。尸体、破烂、散落的粮袋被堆到缝隙口附近,形成一道易燃的屏障。弓弩手将最后几十支箭矢扣在弦上,对准了洞口。刀斧手则默默地检查着手中残破的兵器,用布条将手和刀柄死死缠在一起。
洞外的匪首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认为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冲进去!杀光他们!抢粮食!”
吼叫声中,黑压压的人影再次从洞口涌来,这一次,势头更猛。
“放箭!”李敢嘶吼。
最后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出,射倒了冲在最前的几人,但更多的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
“点火!”李敢亲手将一支浸透火油的箭矢在旁边的火堆上点燃,奋力掷向那堆易燃物。
轰!火焰瞬间升腾!干燥的麻袋、破烂的衣物、朽烂的木头,加上火油助燃,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不仅挡住了敌人部分的视线,也迅速向洞内弥漫。
“杀!”李敢单手擎着一柄砍出缺口的环首刀,率先冲向被火焰和烟雾稍稍阻隔的敌群。在他身后,六十多条伤痕累累的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最后的搏杀,在火焰与浓烟中展开。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撕咬、劈砍、拖拽。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泼洒在燃烧的杂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臭的气味。猎胡营的人知道自己必死,反而彻底放开了手脚,以命换命,以伤换伤,死死缠住数倍于己的敌人。
浓烟越来越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守军疯狂的亡命打法弄得有些慌乱,攻势为之一滞。那匪首在洞口气得大骂,催促手下快点灭火,杀人。
就是现在!
在混乱的战场边缘,靠近岩壁的阴影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几块原本看似坚实的岩石缝隙中,开始有细微的烟尘和……丝丝缕缕的烟雾渗出。那不是明火产生的浓烟,更像是地底深处某种闷烧产生的、带着土腥味的浊烟。
坑道内,那几名猎胡营的老兵,已经用尽了力气。他们找到了岩壁最薄处,用铁镐拼命凿挖,用火把灼烧岩壁,然后将仅存的一点冰冷暗河水泼上去。热胀冷缩,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他们甚至能隐约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差不多了!撤!”为首的老兵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低吼道。几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坑道深处,按照地图标示的通往“风坳口”的方向,连滚爬爬地跑去。
几乎在他们转身的同时。
“咔嚓——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断裂巨响,压过了洞内所有的喊杀声!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主矿洞靠近洞口那一片区域,顶部的岩层毫无征兆地大面积崩塌!无数磨盘大小的岩石混杂着泥土、冰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地龙翻身了!”
“洞要塌了!快跑啊!”
“啊——!”
惊恐到极点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喊杀。正在洞内前半段厮杀、救火、围观的所有人,无论是“山匪”还是少数被卷入的猎胡营士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笼罩。巨大的石块砸下,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大半个洞口区域。地面剧烈颤抖,仿佛整座山都在摇晃。
崩塌持续了不到十息,却像是过了百年。
当最后一颗碎石滚落,烟尘稍稍散去,映入幸存者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矿洞靠近洞口的那一段,几乎被坍塌的岩石完全堵塞,只留下些许缝隙透出外面风雪的光。无数尸体被掩埋在巨石之下,只剩下残肢断臂露在外面。鲜血从石缝中汩汩流出,汇成小溪。哀嚎声、呻吟声、绝望的哭泣声,在弥漫的烟尘中微弱地回荡。
那些侥幸在崩塌前处于矿洞更深处、或者反应极快扑向洞壁死角的人,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惨状,大脑一片空白。
李敢和最后二十几名猎胡营士卒,因为身处矿洞最深处,且早有心理准备,在巨响传来的瞬间就拼命向后翻滚躲避,紧紧贴在岩壁上。即便如此,仍有几人被崩飞的碎石击中,或是在地动山摇中摔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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