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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风雪归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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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并未着戎装,只是一身寻常的武官常服,外罩御寒披风,但那股百战余生的锋锐之气,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他目光扫过堡外那些慌乱收缩、旗帜不整的郡兵营地,又落在磐石堡高大坚实的墙壁和墙头那些虽面带菜色却眼神坚定的庄客脸上,最后,才看向堡门前躬身肃立的李忠等人。

“末将北地都尉李广,奉令巡边至此。闻听此地有郡兵与民户龃龉,特来查看。”李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雪中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人是此间主事?上前答话。”

李忠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于吊桥前深深一揖:“草民李忠,见过李都尉。此堡乃北地靖王府在陇西之产业,由草民暂为打理。日前郡守张公遣兵围堡,言我堡中藏匿匪类,抗法不遵。草民屡次申辩,并愿开堡请郡守入内查验,以证清白,然郡兵只围不查,亦不出示缉捕公文。围堡期间,更有郡兵纵马践踏附近民田,射杀无辜樵夫,劫掠鸡犬。草民为保堡中数百老幼性命,不得已闭门自守,并已将郡兵不法情事及我堡冤屈,写成状纸,派人送往长安有司及北地靖王处,恳请朝廷明察。今都尉驾临,恳请都尉为我等小民主持公道!”

李忠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事情原委、己方立场、对方过错、己方举措陈述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说完,再次深深一揖。

李广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身后,一名郡司马打扮的军官,在几名亲卫簇拥下,脸色煞白地骑马从郡兵营地中奔出,来到李广马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陇西郡司马赵贲,参见李都尉!末将……末将此来,乃是奉郡守张公之命,剿匪安民,绝非……”

“匪在何处?”李广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赵贲浑身一颤。

“这……据报,匪类藏匿于此堡之中……”

“可曾入堡搜查?可曾拿到真凭实据?”

“未曾……然此堡抗拒官兵,闭门不纳,形同叛逆……”

“哦?”李广眉毛一挑,“本将方才听闻,此堡主事愿开堡请郡守查验,是尔等只围不查,亦不出示公文。可有此事?”

赵贲额头冷汗涔涔:“这……郡守手令,言明此堡有匪,命末将围剿……至于开堡查验……末将以为,匪类狡猾,恐其有诈……”

“以为?”李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无确凿证据,二无入堡搜查,三不出示公文以安民心,仅凭‘以为’二字,便纵兵围困民堡,践踏田亩,杀伤人命?赵司马,你这郡司马,便是这般做的?”

“末将不敢!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赵贲伏地,声音发颤。

“奉谁的命?郡守之命,便可罔顾国法,骚扰地方,逼反良民吗?”李广厉声喝道,“北地靖王,国之干城,正在朔方浴血抗胡!尔等却在后方,无端围困王府产业,骚扰其族人家眷,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举!尔等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边关将士?”

声如雷霆,震得赵贲耳中嗡嗡作响,更让远处那些郡兵、民壮听得清清楚楚,个个面如土色。

李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李忠,语气稍缓:“李管事,郡兵围堡期间,可有杀伤你堡中之人?劫掠几何?一一报来。”

李忠拱手:“回都尉,托赖堡墙坚固,庄客齐心,幸无伤亡。然堡外樵夫张三,于三日前被郡兵无故射杀。附近三家民户,被抢走鸡十七只,羊五头,另有门窗被毁,仓中存粮被夺若干。此皆有苦主可查,有邻里为证。状纸之中,已详细列明。”

“好。”李广点头,对身后一名书记官道,“记录下来。着陇西郡守张珥,限期查清樵夫张三死因,严惩凶手,赔偿苦主损失。所劫民财,双倍偿还。限期十日,将处理结果及赔偿凭据,报送北地都尉府及长安卫尉衙门。逾期不办,或处置不公,本将当亲自上表,奏明陛下,参他个纵兵为祸、扰乱地方之罪!”

“诺!”书记官大声应道,立刻取出绢帛笔墨记录。

赵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李广这话,不仅坐实了郡兵的不法,更是将张珥架在了火上。双倍赔偿,限期十日,报送两府……这简直是把张珥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可他能说什么?敢说什么?面对这位名震天下的“飞将军”,他一个小小的郡司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李广又看向磐石堡,扬声道:“堡中百姓听着!本将李广,今日在此,为尔等做主!郡兵不法,本将自会问责郡守,还尔等公道!然国法森严,尔等聚众持械,闭堡自守,虽事出有因,亦有不当之处!现令尔等,即刻收起兵器,打开堡门,恢复往来!本将在此担保,郡兵即刻后退十里扎营,未经本将允许,不得再近堡寨半步!尔等可愿遵从?”

墙头庄客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李忠。

李忠毫不犹豫,再次躬身:“都尉明鉴万里,为我等小民主持公道,草民等感激涕零,岂有不从之理?开堡门!迎都尉!”

吱呀呀——厚重的堡门彻底打开,吊桥放平。墙头上的庄客们也纷纷收起了弓弩刀枪。

李广这才微微颔首,对赵贲冷声道:“还不传令退兵?”

“末将……末将遵命!”赵贲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回本阵,嘶声下令撤军。

看着郡兵乱哄哄地收拾营地,向后撤退,李忠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另一重忧虑又浮上心头。他快步走到李广马前,深深一揖:“多谢都尉仗义执言,解我堡围困之危!都尉大恩,陇西李氏,没齿难忘!”

李广这才翻身下马,将马鞭交给亲兵,上前虚扶一下:“李管事不必多礼。北地靖王与广,同为大汉守边,袍泽之谊。今见王府产业无端受扰,广既遇此事,岂能坐视?只是……”他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此事恐非简单地方纠纷。张珥此人,背景复杂,与梁王过从甚密。今日我虽迫其退兵,然其必不甘心,恐生后患。堡中还需加强戒备,不可大意。另外,送往长安的状纸,务必要快,要准。”

李忠心中一凛,低声道:“都尉放心,状纸已由可靠之人分路送出。只是……如今长安局势晦暗,梁王势大,恐……”

“朝廷自有法度,陛下亦非昏聩之主。”李广打断他,语气坚定,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色,“靖王在朔方苦战,朝廷……哎,罢了。你只需守好家业,安抚好堡中百姓。外面的事,自有我等武人周旋。”

“是。都尉请入堡歇息,喝杯热酒,驱驱寒气。”李忠侧身相邀。

李广却摇了摇头:“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我此番巡边,路线已定,不可更改。你只需记住,紧闭门户,谨守堡寨,除非有郡守正式公文与朝廷明令,否则任何人来,皆不可轻信,更不可开门纳兵。若再有变故,可速派人至北地寻我。”

说罢,李广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对李忠及堡门众人略一抱拳,便调转马头。数百骑兵如臂使指,随着他一声令下,卷起雪尘,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北方风雪弥漫的官道上。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郡兵仓皇退却的营盘,和堡门前久久伫立、心绪复杂的李忠众人。

磐石堡之围暂解,但李忠知道,正如李广所言,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是朔方,是家主李玄业苦战的方向,也是……长安,那权力漩涡的中心。

“关堡门。加双岗。所有青壮,编组巡哨,日夜不息。”李忠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声音里没有丝毫轻松。

“诺!”

厚重的堡门再次缓缓合拢,将风雪和未知的险恶,暂时关在了外面。但堡内人心,并未完全安定。李广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也让更多人清醒地意识到,李氏面对的,究竟是怎样庞大而险恶的敌人。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偏殿。

炭火盆烧得正旺,殿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皇后薄氏斜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把玩着一只暖玉手炉,神色慵懒,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阴郁。

“太后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她懒洋洋地问。

侍立在一旁的老宦官躬身道:“回娘娘,太皇太后晨起礼佛后,召了太医令去问话,似乎是为着平阳长公主家的小翁主体弱多病的事。午后歇了晌,听说……赏了些炭火和缣帛去漪澜殿那边。”

漪澜殿。王美人被幽禁的别室所在。

薄皇后把玩手炉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哦?太后倒是心善。可说了什么没有?”

“那倒没有。只是按例赏赐,说是天寒,莫要冻着。去的是太后身边的曹常侍,放下东西就走了,并未多言。”

“按例赏赐……”薄皇后嗤笑一声,将手炉递给旁边的宫女,“她倒会做好人。人关着,赏点炭火,既显得她仁厚,又不放人,谁也不得罪。”她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窦太后这种平衡手段,她见得多了。既不想明着得罪她这个皇后和得宠的栗姬,又不想担上迫害皇子嫔妃的恶名,于是就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赏赐来显示她的“公正”和“慈爱”。

“那王美人,可还安分?”薄皇后又问。

“安分得很。整日不是抄写经书,便是教导彘皇子识字,从不出房门一步。送去的饭食也吃得干净,并无怨怼之语。只是……”老宦官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那彘皇子,年纪虽小,却甚是聪慧懂事。每日晨昏,必向着太后和陛下寝宫方向叩头请安,风雨无阻。偶有宫人路过,听见他在房中背诵《孝经》、《论语》,声音清朗,进退有度。宫人们私下都说……此子仁孝聪颖,颇有乃祖之风。”老宦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薄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仁孝聪颖?颇有乃祖之风?这话传出去,还了得?陛下(刘荣)至今无子,她与栗姬也无所出,这后宫之中,皇子唯有刘彘一人。若让他这“仁孝聪颖”的名声传开,再加上他生母王美人那狐媚子的模样和太后的那点关注……她这个皇后的位置,还坐得稳吗?栗姬那个蠢货,只知道争宠吃醋,却看不清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太后赏了炭火……”薄皇后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体恤嫔妃皇子,也是应有之义。去,从本宫的份例里,拔一份上好的银骨炭,再添两床新棉被,给漪澜殿送去。就说,本宫知她母子畏寒,特赐之。让她好生教导皇子,静思己过,莫要再行那等龌龊之事,辜负了陛下和太后的恩典。”

“娘娘……”老宦官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薄皇后睨了他一眼,“本宫赏她,是恩典。她若识相,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是不识相……”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老宦官噤若寒蝉。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老宦官躬身退下。

薄皇后重新拿起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石。王娡,刘彘……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和她未来子嗣的地位。栗姬那个蠢货,以为搬倒了王美人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后宫之中,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哪一个得宠的嫔妃,而是那些有可能生下皇子,并且皇子还可能“仁孝聪颖”的嫔妃。

炭火,棉被……她冷笑。这点小恩小惠,能抵什么用?她要的,是这对母子,永远翻不了身。太后的平衡之术?那她就再加一把火,看看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的身上。

窗外,风雪正紧。未央宫的冬天,从来都不止是天气寒冷。

而漪澜殿那间狭窄的偏室里,王美人接过皇后赏赐的银骨炭和新被,神色平静无波,只是规规矩矩地谢了恩,让宫人登记入库。唯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搂着年幼的刘彘,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稚嫩却已显坚毅的眉眼,眼中才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与决绝。

炭火很暖,被子很软。但这深宫之中的寒意,从来不是这些能够驱散的。她必须更小心,更隐忍,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这个,可能承载着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渺茫希望的孩子。

风雪敲打着窗棂,也将未央宫深处,更多隐秘的算计与无声的厮杀,掩盖在一片苍茫之下。

“史料记载”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吕梁败卒间道归,言敢等陷没,粮尽。军中大哗,几溃。玄业焚香告祖,静坐中夜,忽心有所感,遽起,曰:“敢未死!”乃尽出私财,购粟于豪贾,严敕诸将,抚循士卒,军心复定。时粮仅支十日,朔方危若累卵。

*《汉书·李广传》:广为陇西都尉,行部至陇西,会郡守张珥围李氏堡。广闻之,驰往,责珥曰:“将军在外,君何以擅围功臣冢宅?”珥谢曰:“疑有亡命。”广曰:“即有亡命,当移文捕之,安得遽围?”珥惭而退。广因留月余,珥不敢动。及广去,珥复奏言广擅释囚,纵逆党。上以问广,广对曰:“臣闻李氏世忠,今无故见围,恐边将心疑,故便宜解之,非敢释囚也。”上默然。

*《汉宫秘闻·王美人》:王美人既幽,皇后赐炭帛,阳示恩恤。美人受之,无喜愠。日夜教彘皇子读书,隔窗听雪,诵《诗》不辍。彘皇子年虽幼,每问安,声朗朗,应对有节,宫人窃奇之。栗姬闻而愈嫉,谗于帝,帝不置可否。太后闻彘诵《诗》,召老宫人问状,叹曰:“此子肖其祖。”然亦不即释其母。后宫之局,愈诡谲焉。

(第五百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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