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地火天雷(2/2)
崩塌停止了。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岩层偶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李敢推开压在腿上的一块小石头,挣扎着站起,咳出几口带着血沫和尘土的浊气。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灰头土脸,带伤浴血。但他们都还活着。
而敌人……洞口方向,除了被彻底掩埋的,剩下那些幸存的“山匪”,此刻也只剩下不足百人,而且大多失魂落魄,惊魂未定,武器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更重要的是,那个匪首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李敢捡起地上一把不知道谁掉落的短刀,握紧。他看向身边还站着的兄弟,他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撼和茫然,迅速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凶狠和决绝取代。
不需要任何命令。
“杀!”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嚎叫,从李敢胸腔中迸发。幸存的猎胡营士卒,如同最后一批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扑向了那些尚未从塌方惊恐中回过神来的敌人。
这一次,战斗结束得很快。幸存的敌人早已丧胆,面对这群浑身浴血、眼神疯狂、仿佛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索命恶鬼,几乎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短促而惨烈的搏杀后,矿洞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李敢拄着刀,剧烈喘息,看着满洞的狼藉、尸体和废墟。三百猎胡营精锐,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有十八人。粮食,大部分被埋在塌方的岩石下,或者焚毁。他们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但,他们还活着。敌人,完了。
“清点……还有气的兄弟,带上。搜集还能用的兵甲、箭矢,还有……看看粮食,能扒出多少是多少。”李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炷香后,我们从那条路,离开这鬼地方。”
他指向那道依旧在冒烟的缝隙。那是通往生路,也是通往未知艰险的路。
十八个人,沉默地行动起来。没有人欢呼胜利,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悲伤。他们从碎石下拖出两个还有气息但重伤的袍泽,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勉强包扎。从敌人尸体上搜罗了些许干粮和箭矢。最后,在几辆未被完全掩埋的粮车边缘,扒出了大约七八袋未被烧毁、也未被岩石压碎的粮食。
每人分到小半袋,背在身上,沉甸甸的,那是袍泽用命换来的,也是他们活下去、走到朔方的唯一倚仗。
“走。”李敢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数百条性命、也埋葬了野狐窝大捷后所有希望的矿洞,转身,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条黑暗、潮湿、散发着烟尘和血腥味的坑道。
十七人默默跟上,两人的重伤员被同伴搀扶着。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在无尽的坑道中回响,渐行渐远。
身后,是冰冷的坟墓。前方,是凛冬的荒野,和未卜的命运。
陇西,磐石堡外,郡兵大营。
郡司马脸色铁青地坐在简陋的军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盖着郡守张珥紧急印信的文书。帐内几个都尉、军侯垂手而立,气氛压抑。
“废物!一群废物!”郡司马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胸口起伏,“围了三天!就围着?连堡墙都没摸上去!折了十几个人,连人家一根毛都没拔下来!郡守府那边已经来了三道催促进军的命令!长安梁王府也派人来问话了!你们让我怎么交代?”
一名都尉硬着头皮道:“司马息怒。非是弟兄们不肯用命,实在是……那磐石堡修得刁钻,墙高沟深,堡内守备森严,箭矢滚木充足。李家那些庄客徒附,根本就不是普通农夫,分明是练家子!强攻,伤亡太大。而且……军中弟兄,还有那些征发来的民壮,都有些……有些嘀咕,觉得打这李家堡子,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郡司马瞪眼,“郡守手令在此,剿匪安民!他们李家聚众抗法,就是匪!”
“可……李家毕竟是有爵之家,北地靖王还在朔方领着兵……”另一名军侯小声嘀咕。
“住口!”郡司马暴怒,“北地靖王?他自身都难保了!朝中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私募粮草,结交商贾,哪一条不是大罪?说不定过几天,靖王的帽子都保不住!你们怕什么?!”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心里也发虚。强攻的代价,他清楚。更清楚的是,军中士气确实不高。围困三日,堡内稳如泰山,甚至夜间还有庄客出来袭扰,烧了两处哨棚。征发的民壮已经跑了好几十个,郡兵中也开始有怨言,说这大冬天被拉来打自己人,冻死饿死不如战死。
“报——”一名斥候匆匆进帐,“禀司马!堡内……堡内用箭射出来一封信,说是……给郡守张大人的。”
“信?”郡司马一把抢过。那是一封没有封套的信,写在粗糙的麻纸上,字迹却工整有力。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是李忠以李家陇西主事人的名义写的。信中先是再次申明磐石堡乃合法产业,堡内皆为良民,要求郡守出示剿匪公文、明确匪情。接着,话锋一转,列举了郡兵围堡三日来的“不法之举”:无故射杀堡外樵夫一名,劫掠附近村落鸡羊若干,驱散民户,毁坏农田……每一桩都写得有时间、地点、大致人数。最后,信中严正警告,若郡兵再不行撤围,继续滋扰地方,磐石堡内数百庄客,为保家园,将不得不“自卫还击”,届时一切后果,皆由郡守张珥承担。信的末尾,还特意提到,此信内容,已抄录多份,派人送往北地李广将军处、长安卫尉衙门、乃至丞相府,请朝廷公断。
“反了!反了!”郡司马气得浑身发抖,将信纸撕得粉碎,“李忠匹夫,安敢如此!这是在威胁本官,威胁郡守!”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心中更沉。这封信,软中带硬,既摆事实讲道理,又暗含威胁,还把状告到了上面。最关键的是,人家说“已抄录多份送出”,万一是真的……
“司马,现在怎么办?”都尉问。
郡司马在帐内焦躁地踱步。强攻?伤亡难料,而且坐实了“滋扰地方、逼反良民”的罪名。撤围?如何向张珥交代?自己这官还要不要当了?
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带着惊恐:“报——司马!不好了!北面……北面来了一支兵马!打的旗号是……是‘北地李’!人数看不清,但烟尘很大,至少数百骑!离这里不到二十里了!”
“什么?!”帐内众人霍然变色。
北地李?李广?!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在朔方吗?难道……李家的信使,真的冲出包围,把消息送到了?
郡司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李广的威名,在边郡谁人不知?那可是能让匈奴小儿止啼的“飞将军”!他若真带兵来了,别说自己这一千多号士气低迷的郡兵和民壮,就是郡守张珥亲至,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快!再探!看清到底是不是李广的旗号!有多少人!”郡司马嘶声吼道,随即又对帐内众将下令,“快!传令各营,收紧防线,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还有,派人火速回狄道城,禀报郡守!快!”
原本就压抑的大营,瞬间如同炸开的马蜂窝,乱作一团。郡兵们慌乱地奔向自己的岗位,民壮们更是惊恐万状,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蔓延。
“是李广将军来了?”
“完了完了,打李家的庄子,把‘飞将军’惹来了!”
“这仗不能打啊!赶紧跑吧!”
恐惧,比冰雪更冷,迅速冻结了原本就不高的士气。
郡司马走出军帐,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烟尘隐约。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心却全是冷汗。
磐石堡墙头,李忠也看到了北方的烟尘。他紧绷了三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笑意。
“敲锣!告诉堡里的老少爷们,”李忠沉声道,“援兵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外面的官爷们看看,咱们陇西李氏的庄户,是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咚!咚!咚!”急促而有力的锣声在堡内响起,伴随着阵阵压抑的欢呼。堡墙上的身影仿佛一瞬间挺拔了许多,刀枪的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对峙的天平,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偏移。地火在吕梁山深处以惨烈的方式爆发,而在陇西,另一场关乎家族存亡的风暴,随着那北方的烟尘,正滚滚而来。
“史料记载”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敢等困于矿穴,粮尽援绝,乃诱贼入,纵火焚积,乘贼乱,掘地道陷其营,贼众惊溃,自相践踏,死者山积。敢率余众溃围出,从古矿道北走,出山阴,士卒存者十余人,皆被创,粮秣尽失。然虏骑亦慑,不敢复追。敢收散卒,得二十余人,赍地图,晓夜兼行,望朔方而进。
*《陇西地方志·补遗》:张珥围磐石堡,堡坚守不下。会北地都尉李广(注:时李广应为边郡太守或都尉,此处依艺术设定)巡边至陇西,闻珥擅围李氏坞堡,驱兵驰至。珥将惧,敛兵自守。广遣使诘珥,珥不能对。广陈兵堡下,堡中开门迎劳,具言珥暴状。广怒,移书责珥,珥稍戢。然珥衔之,密告梁王,言广擅调兵,助逆抗法。梁王阴记之。
*《汉宫秘闻·补遗》:王美人既被幽,彘皇子日夜啼泣,求见母。帝怜之,然迫于后命,不得见。美人幽室中,唯老宫人曹氏相伴,日夜诵《诗》《书》自遣。会天寒,宫人窃炭不足,美人手足冻裂,曹氏泣下,解衣衣之。事闻于窦太后,太后默然,遣人赐炭缣,然未即释之。后宫皆知王美人冤,然畏后与栗姬,莫敢言。
(第五百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