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风雪绝途(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十一月中吕梁山深处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在狂风中打着旋,扑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待到天色将明未明时,那雪便成了片,扯絮撕棉般,从铅灰色的、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的天空中,无穷无尽地倾泻下来。山峦、沟壑、道路、枯木,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覆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令人心悸的纯白。
校尉李敢(朔方将)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出口即被狂风扯碎。他眯着眼,透过茫茫雪幕,勉强辨认着前路。道路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两行被车轮和马蹄刚刚碾出、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模糊的辙印。三百骑士,连同那些驮着沉重粮袋的驮马,如同一条在白色怒海中艰难蠕动的、随时可能断裂的黑线。
“校尉!不能再走了!”王屯长顶风凑到近前,须眉皆白,声音嘶哑,“雪太大了!路根本看不见!前面就是鬼见愁,那地方本来就险,这下雪天,万一滑下沟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李敢勒住马,胸膛剧烈起伏。寒冷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个人的体力与意志。口粮已减到最低限度,马料更是早已耗尽,只能沿途啃食雪下偶尔露出的枯草,甚至剥食树皮。人饿,马更乏。连续数日的袭扰、绕路、夜不安枕,早已让这支精悍的队伍疲惫不堪。而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更是将最后一点强行军的机会也彻底掐灭。
鬼见愁,是这条山道最险的一段,一侧是几乎垂直的峭壁,另一侧是深达数十丈、乱石嶙峋的冰河河谷,路宽仅容一车。平日里天晴干燥,大队车马通过也需小心翼翼。如今这般风雪弥漫,视线不清,路面湿滑,强行通过,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不过去,又能如何?原地扎营?这荒山野岭,风雪交加,无遮无拦,人马一夜之间便能冻毙大半。后退?来时路上那些“山匪”的踪迹尚未远去,退回去更是死路一条。
李敢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隔着厚厚的皮袄,那枚玉佩紧贴肌肤,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不可察的暖意,仿佛寒夜中最后一点将熄的炭火。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境压垮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鬼见愁北面三里,似乎有一个废弃的、不知什么年代开凿的矿洞!那是早年他随父兄巡边,听当地老猎户提起过的。洞口隐蔽,内里颇深,可容数百人避风雪。只是年久失修,洞口被山石草木半掩,寻常人极难发现。
“去鬼见愁北面!找矿洞!”李敢嘶声大吼,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破碎,“派熟悉地形的老卒,带上绳索,先去探路!其余人,收拢队伍,车马相连,缓行跟上!快!”
命令在狂风中艰难传递。几名在朔方边郡长大、熟悉山地的老兵被派了出去,腰系绳索,手持木棍探路,在没膝深的积雪中,朝着记忆中大致的方向,艰难跋涉。李敢则率领主力,将粮车用绳索首尾相连,又将驮马与骑士的战马交错拴好,所有人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漫天风雪中,跟随着前方探路者留下的、迅速被雪覆盖的微弱足迹,缓慢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雪不断灌进衣领、袖口,融化成冰水,带走体温。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不时有驮马失足滑倒,挣扎嘶鸣,需要数人合力才能将其拖起。不断有士卒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被同伴架起,继续前行。
短短三里路,在平时不过盏茶工夫,此刻却如同天堑。当那几名探路的老兵,终于在一处被积雪和枯藤几乎完全掩盖的山壁凹陷处,扒开障碍,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时,队伍中爆发出一阵低微的、却带着死里逃生般庆幸的呜咽。
矿洞比预想的要深,也要干燥一些。虽然阴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尘土和某种矿石的微腥气味,但至少,能将那要命的风雪隔绝在外。三百人连同车马涌入,顿时将原本空旷的洞窟挤得满满当当。
“清点人数!救治伤者!拢火!”李敢的声音在洞中回荡,带着回音。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饥饿、寒冷、疲惫,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早已将他逼到了极限。
几堆用携带的、早已被雪打湿的有限柴草和洞中寻到的朽木点燃的篝火,在洞中央摇曳着,带来些许微弱的暖意和光亮。士卒们围着火堆,瑟瑟发抖,脱下湿透的外衣靴袜烘烤,就着雪水,艰难地咽下最后一点硬如铁石的干粮。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在洞窟深处挤作一团,相互取暖。
李敢强迫自己吃下小半块干粮,就着冰雪吞下。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依旧肆虐的、仿佛要将天地都吞噬的暴风雪,心沉到了谷底。这场雪,不知要下到何时。就算雪停了,道路被积雪彻底封死,清理更是需要数日之功。而他们携带的最后一点口粮,哪怕再如何节省,也绝对支撑不到雪停路通的那一天。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吕梁山中?王爷抵押产业换来的粮食,朔方数万军民翘首以盼的希望,就要连同这三百兄弟,一起埋葬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不!绝不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洞中一张张疲惫、绝望却又隐含不屈的脸。“兄弟们,”他的声音在洞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大家都到极限了。累,饿,冷,前路渺茫。可你们要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活命!是为了朔方大营里,那些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苦的弟兄们能活命!是为了高阙塞、野马川的城墙上,那些顶风冒雪、日夜盯着胡虏的袍泽能有力气拉开弓弦!是为了我们身后的爹娘妻儿,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担心哪天醒来,胡虏的马刀就架在脖子上!”
他顿了顿,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我们是‘猎胡营’!是王爷手里最锋利的刀!是朔方军中最能打、也最能熬的兵!胡虏的重骑,我们冲过!散骑的偷袭,我们灭过!如今,不过是一场风雪,一条险路,就能让我们趴下吗?!”
“不能!”洞中响起稀稀拉拉、却带着血性的回应。
“对!不能!”李敢吼道,声音震得洞壁簌簌落下尘土,“这风雪,困不住我们!这鬼见愁,也拦不住我们!等雪稍小,立刻清理洞口道路!没有干粮,就杀马!一匹马,够几十个兄弟多撑几天!马吃完了,还有树皮草根!就算是用牙啃,用手刨,我们也要从这吕梁山,爬出去!把粮食,送到王爷手上!送到朔方弟兄们的手上!”
“送粮!送粮!送粮!”这一次,回应声汇聚起来,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几分决绝与凶狠。绝境,有时反而能激发出人骨子里最原始、也最坚韧的力量。
李敢看着这些在火光映照下,面目有些模糊却眼神灼热的兄弟,胸中那股几乎冻结的热血,似乎又开始缓缓流动。他再次按住胸口,那里,玉佩传来一丝持续的、稳定的温热,不再微弱,反而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与他的心跳,一同搏动。
“杀马……”他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这些战马,同样是他们生死与共的伙伴,是猎胡营机动性的保障。可如今,为了保住更重要的粮食,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有些牺牲,不得不为。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筹划着杀马顺序和分配时,洞口负责警戒的哨兵忽然发出一声低呼:“校尉!有动静!外面……好像有火光!不止一处!”
李敢心中一凛,几步冲到洞口,拨开遮挡的枯藤积雪,向外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在鬼见愁方向的山脊上,影影绰绰,竟亮起了数点飘摇的火光!火光在狂风中明灭不定,但可以确定,绝非天光或磷火,而是人为点燃的火把!而且,那些火光似乎……在移动,正沿着山脊,向着矿洞这边,缓慢而坚定地,包抄过来!
是那些阴魂不散的“山匪”?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比风雪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李敢的心脏。他们找到了这个隐蔽的矿洞!在这种天气里,对方竟然还能出动,并且精准地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这绝不是普通的山匪能做到的!
“敌袭!准备战斗!”李敢的吼声,如同惊雷,在矿洞中炸响。
刚刚升起的一点求生之火,瞬间被更浓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危机所取代。疲惫的士卒们条件反射般地抓起身边的兵器,扑向洞口和洞壁的射击位置。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骤然绷紧、杀气腾腾的脸。
粮食,兄弟,生存……一切的一切,都要用手中的刀,去劈开一条血路了。
长安,梁王府,暖阁。
炭火无声地燃烧,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呼啸的寒风形成两个世界。梁王刘武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听着中行说的禀报。
“……廷议已定,陛下诏书不日即下。宣慰正使,定为谏议大夫韩安国。此人素以清直敢言闻名,与窦婴、李广等皆有旧谊,用他,可稍堵朝野悠悠之口,显得朝廷并非一味猜忌边将。”中行说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流淌,“副使二人,一为少府丞田玢,精明干练,通晓钱粮;一为北军中尉程不识麾下一名军司马,熟悉军务。此二人,皆可为主公分忧。”
刘武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韩安国?嗯,此人倒是块不错的招牌,又臭又硬,正好拿去朔方,给李玄业添添堵。田玢是自己人,办事稳妥。程不识的人……程不识这老儿,虽然不站队,但让他派个人去‘熟悉军务’,他也不敢推脱。这使团,倒是搭配得宜。”他顿了顿,问道,“吕梁山那边,有消息了吗?”
“昨夜大雪封山,消息传递不便。不过,大雪之前,最后的消息是,‘那些人’已经咬上了李敢的运粮队,并且成功将他们逼入了鬼见愁以北的山区。这场大雪,对我们有利,对他们,却是绝境。就算李敢能侥幸逃过‘那些人’的追杀,也绝无可能在大雪封山的情况下,将粮食运出吕梁。”中行说语气笃定。
“大雪……”刘武望向窗外飞舞的雪花,眼神幽深,“天时,也站在本王这边。李玄业,本王倒要看看,没了这批粮,你那朔方大营,还能撑几天。等韩安国他们慢悠悠走到朔方,看到的,恐怕已经是军心涣散、甚至兵溃民乱的烂摊子了吧?到那时,你私募粮秣、擅开边衅、治军无方的罪名,可就是铁板钉钉了。”
“王爷神机妙算。”中行说奉承道,随即又低声问,“只是……陇西那边,张珥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野狼峪失手后,他竟直接调动郡兵,以‘清查逃犯、剿灭悍匪’为名,封锁了狄道城通往李家几处主要田庄、货栈的道路,看架势,是要硬来了。如此大张旗鼓,万一激起李家激烈反抗,或者被朝中某些人抓住把柄……”
“张珥是急了。”刘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被李敢在野狼峪打疼了,脸上挂不住,想尽快找回场子,也在情理之中。让他闹一闹也好,把陇西的水彻底搅浑。李敢现在就是瓮中之鳖,要么束手就擒,要么狗急跳墙。无论他选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朝中?”他嗤笑一声,“现在谁有功夫管陇西那点‘匪患’?陛下和朝堂的眼睛,都盯在朔方呢。等朔方事了,陇西的事情,还不是本王说了算?告诉张珥,放手去做,只要别留下明面上的把柄,一切有本王担着。”
“是。”中行说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宫里,栗姬娘娘递话出来,说皇后娘娘(薄氏)似乎对王美人那‘巫蛊’之事,查得有些……雷声大,雨点小。只是换了几个宫人,申斥了几句,并未有进一步动作。栗姬娘娘担心,时间拖久了,恐生变故。太皇太后那边,似乎也有些……疑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