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庙堂攻讦(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十一月中
老鸦口的山风,比别处更显尖利,像是无数把浸了冰水的钝刀,贴着山石的缝隙来回刮削,发出凄厉呜咽的声响。当那几支从侧上方阴影中射出的弩箭,撕裂风声,直奔队伍前端的斥候时,校尉李敢(朔方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铮”地一声,沉静了下来。
来了。
果然来了。
“敌袭!举盾!抢占右侧高坡!”李敢的吼声压过了箭矢破空的锐响。几乎在他呼喝的同时,训练有素的猎胡营骑士已做出了反应。外围的士卒迅速下马,将原本驮载粮袋的驮马向内侧驱赶,同时用随身携带的圆盾(多为轻便皮木盾)或干脆用粮袋、马身作为掩体。内侧的骑士则迅速摘弓搭箭,向着弩箭来袭的大致方向抛射还击,不求精准,只为压制。
“夺夺夺!”几支弩箭深深钉入土路,或擦着士卒的皮甲、盾牌边缘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只有一名斥候因位置太过突出,肩头中箭,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下,旋即被同伴拖到掩体后。
“人数不多!弩是制式的,但发射散乱!不是军中结阵之法,是江湖路子或者私兵!”副手王屯长伏在一块山石后,快速判断道。
李敢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陡峭、乱石嶙峋的山坡。没有喊杀声,没有大批人马冲击的动静,只有零星而精准的冷箭,从几个刁钻的角度不时射来,显然是想阻滞队伍,制造混乱,或者……试探虚实。
“不是大队胡骑,也不是成建制的伏兵。是来截粮的,人不会太多,但必然都是好手,熟悉地形。”李敢迅速得出结论,心中反而稍定。若是大队匈奴骑兵或朝廷某方势力的正规军埋伏于此,今日便是血战突围之局。眼下这般,更像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派遣的死士或雇佣的亡命,行此阴险截杀之事。
“赵曲长!”李敢低喝。
“末将在!”一名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军官匍匐靠近。
“带你的人,从左侧那道雨水冲出的沟壑摸上去,那里乱石多,能隐蔽。我不要你全歼他们,只要把他们从藏身的地方赶出来,或者逼他们移动!”李敢快速下令,“王屯长,你带弓弩手,重点照顾右侧那片灌木丛后的崖壁,那里视野最好,必有冷箭。其余人,护住粮车和马匹,缓缓向前移动,不要停!前面百步外有处山坳,背风,利于防守!”
“诺!”两人领命,迅速行动。
李敢自己则带着十余亲卫,占据一处稍高的石堆,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心中雪亮,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歼灭这股袭扰之敌,而是尽快通过这片险地,将粮车带到相对安全的位置。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王爷抵押产业换来的粮食,每一粒都沾着朔方军民的期盼,容不得半点闪失。
战斗在沉默而激烈的状态下进行。猎胡营的士兵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对于这种小规模的袭扰、冷箭、山地缠斗,并不陌生。赵曲长带着数十人,如同灵猿般借助沟壑石缝的掩护向上攀爬,很快上方就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右侧,王屯长指挥的弓弩手进行了几轮齐射,压制得那片崖壁后的冷箭稀疏了许多。
袭扰者显然没料到这支护粮队的反应如此迅速、果断,抵抗如此顽强。他们埋伏于此,本意是趁乱突袭,制造混乱,若能烧掉几车粮食最好,即便不能,也要大大延缓队伍行进速度。却不料对方甫遇袭击便阵型不乱,还能立刻分出精锐反冲击。眼见偷袭难以得手,上方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哨,随即,零星箭矢停止,几条黑影从不同方向的乱石灌木后窜出,向山林深处遁去。
“校尉,追不追?”王屯长问道。
“不追!”李敢断然道,“清理道路,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立刻出发!此地不可久留!”
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这波袭击,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一次迟滞。对方的目的达到了,队伍在此耽搁了近半个时辰,且暴露了行踪和部分战力。前方路上,只怕还有更多“惊喜”在等着。
果然,接下来两日,队伍又遭遇了三次类似的袭扰。一次是夜宿时,营地外围被投掷了火把,意图焚烧粮车,被守夜哨兵及时发现扑灭;一次是经过一段河谷时,上游被人临时垒坝蓄水后突然掘开,引发小规模山洪,冲毁了一段小路,队伍不得不涉水绕行,又耽搁不少时辰;最后一次,则是在一处必经的隘口,发现道路被粗大的树干和乱石堵塞,清理时遭到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的攻击,虽因提前戒备伤亡不大,但清理路障又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三次袭击,手法不同,但风格类似:阴险、精准、一击即走,绝不纠缠。袭击者显然极为熟悉吕梁山地形,且目的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拖延这支运粮队的速度。
“他们在等什么?”入夜扎营时,李敢围着火堆,看着跳跃的火苗,眉头紧锁。干粮粗糙,就着烧开的雪水艰难下咽。“等我们粮尽自乱?等朔方那边支撑不住?还是等……更大的杀招?”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玉佩冰凉。可不知为何,每当危险临近,或需要做出关键抉择时,那玉佩似乎总能让他心神稍定,甚至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却至关重要的念头。比如选择这条更绕远但隐蔽性稍好的小路,比如在宿营时坚持将粮车围在中间并布置多重暗哨,比如在面对堵塞道路时,果断分兵攀上山崖清除可能的伏击者而非只埋头清理路障……
这些细微的、看似本能的抉择,一次次让队伍避开了更大的损失。李敢不知道这是不是先祖冥冥中的庇佑,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以及……怀中那枚冰凉的玉佩。
“校尉,”王屯长凑过来,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再这么拖下去,就算我们能将粮食平安运到,只怕……朔方大营也等不起了。兄弟们携带的干粮也不多了,马匹的草料更是紧缺。是不是……派人回去向王爷求援,或者,向沿途郡县求助?”
李敢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朔方的方向:“求援?且不说来回耗时,王爷那里,还能抽出多少人马?至于沿途郡县……”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你以为,那些‘山匪’、‘流寇’,真的就只是山匪流寇么?我们能走到这里,没被大队人马围剿,已是侥幸。那些郡县的兵,不动则已,一动……谁知是来帮忙,还是来补刀?”
王屯长沉默了。他并非不知朝中凶险,只是看着日渐减少的干粮袋,看着疲惫不堪的弟兄们,看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险山恶水,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几乎要将人压垮。
“告诉兄弟们,”李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没有退路。王爷在朔方等着这批粮,数万将士、几十万边民,等着这批粮。就算爬,也要把粮食爬过去!从明天起,口粮再减三成,马料……尽量沿途寻找可食的草根树皮。我们早到一天,朔方就可能少死成百上千人!我李敢在此立誓,粮在人在,粮失人亡!若我不能将粮食带到,有如此箭!”
“咔嚓”一声,他将手中一支箭杆生生折断。
火光照耀下,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满是风霜与决绝。周围的士卒看着他,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或将最后一点干粮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这三百骑,护着比他们性命更珍贵的粮车,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无尽的崎岖与杀机中,艰难而倔强地,向着北方,向着绝境中的朔方,一点点挪动。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朝会的氛围,比殿外深秋的寒风更加凛冽。新帝刘荣高踞御座,冕旒下的面容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和紧绷。御阶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议题很快从日常政务,转向了如今最棘手、也最敏感的朔方战事。
“……朔方将军李玄业,前报野狐窝小捷,斩首数百,此固然有功。然其屡催粮秣,言军中困乏,士卒饥疲。然据有司查核,太原、河东转运粮草,虽有险阻,实已尽力。且闻李玄业不待朝命,私与商贾交通,市谷边郡,此乃大忌!”一名身着御史深衣、面容清癯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正是御史中丞周仁,素以刚直敢言着称,亦是梁王暗中赏识之人,“夫边将拥重兵,处塞外,当谨守臣节,输诚朝廷。今粮秣偶有迟误,便私自市易,结交商贾,此非人臣之道也!长此以往,边将皆效仿之,则国法何在?朝廷威权何在?”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几名官员出声附和。
“周中丞所言甚是!粮秣转运,固有艰难,然此国家体制,岂容边将擅自更张?李玄业此例一开,往后各边镇有样学样,朝廷何以制之?”
“臣闻李玄业在朔方,多行权宜,或向豪强借贷,或擅开边贸,甚或允诺分田免赋以聚流民。此虽为御胡权变,然究其根本,乃收买人心,培植私力!朔方之民,今知有靖王,而不知有朝廷矣!”
“陛下!李玄业父子,世镇北地,久握兵权。昔年其父李凌,便有异姓封王之殊荣,恩宠已极。今李玄业复立边功,而骄恣日甚,私募粮秣,擅专赏罚,结交豪强,其心叵测!当遣使严查,申明国法,以儆效尤!”
言辞越来越激烈,指控也越来越重,从“私募粮秣”上升到“擅权”、“收买人心”,最后几乎直指“其心叵测”。殿中不少官员听得脸色微变,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景帝朝、深知李家功绩与分量的老臣,更是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丞相卫绾垂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太尉周亚夫(此时尚未被下狱,但处境已微妙)因病未曾上朝。窦婴依旧“称病”在家。朝堂之上,能为李玄业、为边关将士说几句公道话的重臣,竟一时哑然。
刘荣看着台下群情汹汹,心中阵阵发冷。他何尝不知这些弹劾,有多少是出于公心,有多少是受人指使,罗织罪名?可他更知道,李玄业私购军粮是实,朔方军中缺粮亦是实。一边是国法纲纪,一边是边关存亡,这杆秤,他该如何去掂量?
“诸卿所言,朕已知之。”刘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然朔方战事正急,匈奴大军屯于野马川,虎视眈眈。李靖王奏报,军中存粮将尽,此乃燃眉之急。纵有其行事不当之处,是否可待战事稍缓,再行查问?当务之急,乃是确保粮道畅通,接济边军,以固疆圉。”
“陛下!”周仁昂首道,“正因战事紧急,更不可纵容边将擅权!粮秣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李玄业身为方面大将,不思恪尽职守,为朝廷分忧,反以军中缺粮为辞,行此悖逆之事,此风绝不可长!若因其有战功,便姑息养奸,则国法荡然,后患无穷!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切责李玄业,令其暂停一切私募之举,静候朝廷粮秣。并遣使赴朔方,详查其有无其余不法情事,以安天下之心!”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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