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庙堂攻讦(2/2)
“臣亦附议!”
“陛下,当断则断,不可因小仁而废大义啊!”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刘荣感到一阵晕眩,仿佛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他拖入深渊。他求助般地看向站在武官班列前列的几位将军,那几人或低头看笏,或眼观鼻鼻观心,竟无一人出列为李玄业辩驳。是怕了梁王的权势?还是也觉得李玄业行事过于“专擅”?
就在刘荣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攻讦浪潮淹没时,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班列中,颤巍巍走出一位白发老臣,乃是曾为太子太傅、现已致仕荣养的博士辕固生。他年事已高,平日极少上朝,今日竟也来了。
“辕公有何见解?”刘荣精神微微一振。辕固生乃当世大儒,品行高洁,虽无实权,但声望极高。
辕固生缓缓道:“老臣愚钝,于兵事、钱粮所知不多。然尝闻,昔汉高皇帝与项羽相持荥阳、成皋,军乏食,萧何丞相坐镇关中,调粮秣,补兵员,使不绝,高祖因得与项羽相拒。后陈豨反,高祖自将击之,至邯郸,问周昌:‘赵有壮士可令将者乎?’昌曰:‘有四人。’高祖召见,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高祖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击楚,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也?’高祖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中众人,继续道:“夫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萧何转运,乃循制度;高祖封将,乃行权变。皆以时势为准,以社稷为念。今朔方危殆,匈奴压境,将士枵腹待哺。李靖王私募粮秣,固有违制之处,然其心是否为公?是否为急纾边患?若因其违制而严惩,致使边关溃败,胡马长驱,则所失者大矣!老臣以为,陛下当效高祖之明断,先解朔方之急,厚赏将士,以固其心。待虏退边安,再论李靖王功过是非,申明法纪,未为晚也。”
辕固生这番话,引经据典,将李玄业比作高祖时受重赏以安地方的赵地壮士,将私募粮草比作萧何转运、高祖封将的“权变”,可谓巧妙。殿中为之一静。一些原本中立或心中存有疑虑的官员,不禁暗暗点头。是啊,眼下最大的敌人是匈奴,若因追究“违制”而逼反了边将,或者导致边关失守,那才是滔天大祸。
周仁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另一名官员出列,却是大行令(主管礼仪及少数民族事务)王恢。王恢素来主战,与李广等边将关系尚可,他朗声道:“辕公之言,老成谋国!陛下,臣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欲其专也,乃因战机瞬息,形势万变,不可拘泥于常格。李靖王久在边塞,熟知虏情,其私募粮秣,必是情急无奈之举。今朝廷粮秣转运迟滞,已是事实。若再因小过而疑大将,挫伤边军士气,一旦有失,悔之何及?臣请陛下,明发诏书,嘉勉朔方将士野狐窝之功,并严令有司,限期将粮草运抵朔方,以安军心!至于李靖王私募之事,可令其战后上表自陈,朝廷再行议处。”
王恢的加入,使得朝堂上的风向微微发生了变化。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开始低声议论,觉得辕固生和王恢所言,似乎更顾全大局。
刘荣心中稍定,正欲借此台阶下旨,忽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王刘武,微微动了动。他并未出列,只是侧身,对着御座上的刘荣,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辕公、王卿所言,俱是老成持重之论。然,臣有一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梁王身上。
刘武缓缓道:“国法纲纪,乃立国之本,不可因一时一事而废弛。李玄业私募粮秣,结交商贾,此风若开,后患无穷。今日可因缺粮而私募,明日便可因缺饷而擅税,后日便可因缺兵而擅征。长此以往,边将尾大不掉,朝廷如何制之?此非疑将,实为杜渐防微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辕固生和王恢,语气依旧平和,却暗藏锋芒:“至于援引高祖旧事,时势不同,未可一概而论。高祖之时,天下未定,群雄逐鹿,行权变以安天下,乃不得已。今天下一统,四海承平,法令昭彰,岂可再效当年故事,以权宜坏法度?且李玄业世受国恩,更应谨守臣节,为边将表率。今其既已有违制之举,朝廷若不明示惩戒,恐天下边镇效仿,纲纪荡然矣。”
刘武这番话,堂堂正正,扣住了“国法纲纪”的大帽子,又将李玄业的行为与“尾大不掉”联系起来,其杀伤力远比周仁等人直接的攻讦更大。殿中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刘荣的心又沉了下去。梁王这是不依不饶,定要趁此机会,坐实李玄业的罪名,甚至要朝廷下诏切责,剥夺其部分权柄。可若真如此,朔方军心必然动摇,这仗还怎么打?
“那以王叔之见,该当如何?”刘荣的声音有些发干。
刘武拱手,朗声道:“臣以为,陛下可下明诏,嘉勉朔方将士野狐窝之功,赏赐有功将士,以彰朝廷恩德,固将士之心。同时,遣一稳重明练之重臣为使,持节赴朔方,一则宣慰将士,核查军功,发放赏赐;二则,查问私募粮秣之事原委,令李玄业具表陈情,并暂停一切私募之举,静候朝廷正式粮秣。如此,既可安边军之心,又不废朝廷法度,恩威并施,方为两全之策。”
遣使宣慰,核查军功,顺便“查问”私募之事?这哪里是“查问”,分明是调查问责!而且这“稳重明练之重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然是梁王的人。一旦使节到了朔方,拿着鸡毛当令箭,干扰军事,罗织罪名,李玄业岂非束手束脚?这仗还怎么打?
刘荣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拍案而起。但他看着梁王那平静而深邃的目光,看着殿下大多沉默或附和梁王的群臣,那股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想起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嘱咐,想起母后(栗姬)的耳提面命,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如履薄冰的处境……这皇帝,当得何其憋屈!
“陛下,”丞相卫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梁王殿下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老臣附议。遣使宣慰,查问情由,正可彰朝廷恩信,释边将之疑,亦全国法之严。”
连丞相也……刘荣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明白了,今日这场朝会,这本奏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这个结果。梁王,或者说梁王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早已织就了一张大网,而自己,还有远在朔方苦苦支撑的李玄业,都不过是网中的鱼。
“既如此……”刘荣睁开眼,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力,“便依梁王与丞相所议。着有司速拟有功将士赏赐名录及钱帛。至于宣慰使节人选……容朕再思。”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一句,“然朔方军粮,关乎边塞存亡,着有司及河东、太原、上郡、西河诸郡,务必竭力催趱转运,若有迟误,定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梁王刘武率先躬身,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殿中群臣,无论心思如何,皆山呼圣明。
朝会散了。刘荣独自坐在空旷的宣室殿中,久久未动。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年轻而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深深的阴影与无力。
“陛下,”贴身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该用膳了。”
刘荣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日月星辰,祥云仙鹤,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国泰民安。可此刻在他眼中,那些华丽的图案,却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无形的牢笼,将他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父皇临终前,那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复杂的、他当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如今,他有些明白了。这身冠冕,这座宫殿,这个位置,带给人的,不仅仅是无上的权力,更是足以将人压垮的重担,和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与凶险。
“李靖王……”他低声喃喃,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微弱地回响,“朕……尽力了。”
他不知道,他这道看似“恩威并施”,实则暗藏杀机的诏书一旦发出,会给朔方,给李玄业,给那苦苦支撑的北地边关,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紫霄神庭。
浩瀚的信仰之海,因下界朝堂这场“一边倒”的攻讦,骤然掀起了新的狂澜。代表皇权正统的“淡金”气运,在梁王暗金“触手”的步步紧逼与自身“摇摆”、“无力”的抉择下,再次“黯淡”与“收缩”,其发出的、那道本应充满“裁决”与“支持”力量的“诏令”之光,此刻却染上了浓重的“犹疑”、“妥协”与“暗藏机锋”的“灰黑”色泽,正穿过茫茫时空,射向朔方方向。这道“诏令”之光,对朔方那苦苦支撑的“赤金”军气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成为新的、更沉重的枷锁与“侵蚀”之源。
陇西方向,野狼峪的“浊黄”与“灰黑”气团在遭遇“赤金锋芒”的凌厉反击后,虽然“溃散”,但郡守张珥的“浊黄”气柱却因此“暴怒”与“凝聚”,正在酝酿更直接、更“合法”的官方打击,其“恶意”与“杀机”已毫不掩饰。李敢(陇西)那道“锋锐”气柱,在取得小胜后并未“张扬”,反而更加“内敛”与“凝聚”,如同收归鞘中的利剑,蓄势待发,但其周边的“危机”与“压制”感,并未减少。
深宫中,“浅金微光”依旧在“巫蛊”流言的“灰暗”中飘摇,窦太后那丝“疑虑”带来的“喘息”空间正在被皇后与栗姬新的、更具体的“证据”搜寻所挤压。太子刘荣对彘皇子那丝“漠然”,在复杂宫斗与自身压力下,能维持多久,亦是未知。
唯一稍显“亮色”的,或许是朔方粮道上,那一点艰难“蠕动”的“土黄”星火。在神帝神力持续的、精微的“坚韧”、“警醒”、“机变”加持下,这支队伍虽屡遭“阻滞”与“袭扰”,却始终未遭“毁灭性”打击,仍在步步为营,向北挪移。然而,其前方路途的“凶险”与“滞涩”之感,有增无减。
神帝的“意志”静静地“映照”着这一切。朝堂的决议,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扩散向各方。对朔方李玄业的“诏令”与“遣使”,对陇西张珥的“刺激”,对深宫诬陷的“助推”……新的、更剧烈的冲突,已在酝酿。
“博弈,才刚刚开始。”神念流转,更多的信仰之力,被悄然调动,如同最精细的绣花针,开始在那道即将发出的、充满“灰黑”色泽的“诏令”之光中,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细微的“缓冲”与“转圜”的可能,同时,也在陇西那“浊黄”气柱即将爆发的“官方”打击前,预设下几处极其隐蔽的、基于“规则”与“漏洞”的“绊索”。
干预,无声无息,却已触及这盘大棋的更深层脉络。
“史料记载”
*《汉书·景帝纪》:(后元三年)十一月,朝议朔方事。有司劾奏靖王李玄业私募军实,交结商贾,擅命边事。上以问公卿。丞相卫绾、梁王武等以为“边将不可专,法度不可废”,宜遣使责问,且令停私募,待朝廷馈饷。博士辕固生、大行令王恢等争之,以为“非常之时,当行权变,宜褒奖将士,急济边粮,事平而后议其罪”。上从绾、武议,然亦诏切责河东、太原等郡,督粮甚急。
*《汉史记事·梁王武》:梁王武自以有定策功,渐骄横。时朔方战急,粮馈不继,靖王玄业私市谷以给军。武阴使人劾奏之,欲中以法。朝议多附武,唯辕固生、王恢等数人持异议。帝不能夺,乃从武议,遣使持节往朔方,名曰宣慰,实察玄业过失。边军闻之,皆有忧色。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朝议遣使切责,并令停私募。使者未至,军中已知,将士愤惋。玄业集诸将,示以诏书抄本,曰:“朝廷疑我,此常情也。然匈奴在境,岂可因疑废食?诸君但戮力破贼,他日功成,朝廷自有明断。私募之事,我自当之,不累诸君。”众皆感泣,愿效死力。然粮秣益窘,玄业忧甚,发书遍告北地、陇西宗族、故旧,倾家财以市米粟,然道阻且长,缓不济急。
*《资治通鉴·汉纪九》:(胡三省注)景帝后元三年冬,朔方之役,李玄业私募军粮,朝廷议其罪。辕固生引高祖权变之事以谏,可谓知时务矣。然梁王用事,主疑将骄,国是渐非。使朔方因此败衄,岂不惜哉!然玄业能抚士得众,卒破匈奴,亦人杰也。(此条为模拟《通鉴》及胡注口吻,艺术加工)
(第五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