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粮秣星火(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十一月初龙门渡以北百余里
风从吕梁山光秃秃的脊梁上刮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砂砾,抽打在脸上,生疼。校尉李敢(朔方将)紧了紧身上有些破旧的皮袄,眯着眼,望向蜿蜒在群山褶皱里、若隐若现的那条“路”。说是路,不过是商旅和辎重车马年深日久碾出的一条痕迹,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小雪,此刻路面泥泞湿滑,有些地方还结了薄冰,行走极为艰难。
他身后,是三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士。人马皆裹着厚毡,口鼻前呼出大团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除了必要的兵器弓弩,每个人都只带了数日干粮,轻装简从,为的就是一个“快”字。可眼前这路,快不起来。
“校尉,探马回报,前方十里,老鸦口一带,有山石滚落的痕迹,堵了小半边路,清理需时。看痕迹,不像是新近崩塌,倒像是……有人故意松动过。”副手王屯长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道,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隐隐的忧虑。
李敢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知道了。让弟兄们下马,牵行,注意脚下。派两队人,先行到老鸦口,一边警戒,一边帮着清理。告诉兄弟们,手脚麻利些,但眼睛更要放亮。这地方,太适合打伏击了。”
“诺!”王屯长领命而去。
李敢勒住马,目光再次扫过两侧沉默而险峻的山峦。山石黝黑,枯木狰狞,每一处山坳,每一片崖壁的阴影后,似乎都藏着看不见的眼睛。王爷的担忧没有错,朝中之刀,或许真的比胡虏的箭更险恶。胡虏的箭,看得见,听得着,而这山路上的“意外”,却是无声无息,能让你死了都不明不白。
他想起离开大营时,王爷将他召至帐中,没有多余的嘱咐,只将一份简陋的舆图推到他面前,上面用朱砂粗略地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运粮路线,以及几处需要格外留心的险地。“粮,是命。路,是鬼门关。带去的三百兄弟,是我朔方最锋利的刀。刀要用在刃上,更要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记住,你们的命,和粮一样金贵。”
李敢明白这话的分量。这三百骑,是猎胡营的精华,是王爷在野马川、断魂谷、野狐窝的血火中锤炼出来的尖刀。把他们派出来护粮,既是无奈,也足见王爷对这趟粮草的重视,已到了不惜抽调精锐前线力量的地步。
队伍在泥泞和寒风中艰难前行,马蹄踏在碎石和冰碴上,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声响。李敢的心,一半悬在这危机四伏的山路上,另一半,早已飞向了更南方的黄河渡口——龙门渡。王爷抵押了长安产业换来的粮食,能否如期抵达?河东、河内那些商号,平日里与王府有些往来,称得上“信义”,可这兵荒马乱、朝廷态度暧昧的关口,他们真的敢,真的会,把粮食卖给一个正被朝中御史弹劾“养寇自重”的边将吗?即便敢卖,这一路上,从河东到龙门,再到这吕梁山中,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想伸过来搅局?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疑虑和不安,死死压在心底,化作对前路更深的警惕。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柄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路险阻时,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水底潜流,轻轻拂过心湖。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身体内部,从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温热。
李敢猛地一怔,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贴身收藏的、温润的玉佩。玉佩安静地躺在掌心,触感与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是那种沁入肌肤的、恒定的微凉。方才那丝温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太累了吗?连日奔袭,心神紧绷,以至于出现了幻觉?李敢皱紧眉头。不,不对。上次在陇西别业,筹划反击时,也曾有过类似的心悸和灵光一现,随后便想到了那个更完美的伏击地点。这一次……
他凝神感受,玉佩依旧冰凉。但那丝温热的感觉,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他环顾四周,山势险恶,道路蜿蜒,前方老鸦口在望。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这该死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以及部下们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传令,”李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前出老鸦口清理道路的兄弟,分作三队,一队清理,两队占据左右两侧制高点,弓弩上弦,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靠近道路的活物,无论是人是兽,格杀勿论。后方队伍,加快速度,但队形不得散乱,斥候再放远五里,重点探查两侧山梁是否有新鲜足迹或宿营痕迹。”
“校尉?”旁边的亲兵有些疑惑,这命令似乎过于谨慎了。清理塌方而已。
“执行命令!”李敢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亲兵,带着一种让亲兵心头一凛的寒意。
“诺!”亲兵不敢多问,立刻打马前去传令。
队伍的行动节奏骤然加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李敢不再理会胸口那莫名的感觉,策马向前。无论那感觉是真是幻,是先祖冥冥中的庇佑,还是自己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在这条危机四伏的粮道上,多一分谨慎,或许就能多带回几车救命的粮食,多带回几个同生共死的兄弟。
长安,梁王府,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梁王刘武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中行说垂手侍立在下首,低声禀报着。
“……龙门渡那边传来消息,河东‘庆丰源’、河内‘广裕昌’的船队,三日前已相继抵达渡口,正在卸粮装车。两家动作不慢,看来李玄业是下了血本,抵押的产业只怕非同小可。”
刘武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血本?他李家在长安、洛阳、乃至朔方、陇西,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这点产业,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敢押,那些商贾就真敢接?就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王爷明鉴。”中行说阴**,“商贾逐利,胆大包天。不过,他们也留了后手,粮队规模不大,分作数批,且雇佣的护卫多是生面孔,看来也是怕惹上麻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粮队一旦离开渡口,进入吕梁山地界,那边山高林密,道路难行,历来不太平。‘流寇’、‘山匪’也就罢了,万一遇上些溃散的匈奴散骑,或者……某些‘心怀怨愤’的边军逃卒,发生点‘意外’,那可就难说得很了。”中行说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刘武满意地点点头:“嗯,吕梁一带,确是险地。朝廷大军正在朔方与匈奴鏖战,有些溃兵散勇,流窜为匪,劫掠商旅,也是难免。只是可惜了李靖王好不容易筹来的粮草啊。”他话锋一转,“朝中那边,怎么样了?”
“弹劾李玄业‘私募粮秣,擅开边衅,跋扈不臣’的奏章,今日又多了三份。御史大夫署那边,已经压下了不少,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折子递进去。窦婴称病,卫绾老滑,都不敢硬顶,只是劝陛下‘战事紧急,容后详查’。陛下似乎……有些犹豫。”
“犹豫?”刘武冷哼一声,“他是怕前线真崩了,没法跟他父皇交代,也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可他又能如何?粮草转运不利,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及。李玄业私募粮草,是实打实的违规,就算事出有因,也授人以柄。这仗拖得越久,李玄业的处境就越难看。等军中饿殍开始出现,士卒怨声载道,你看那些御史的折子,会不会变成催命的符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还有,后宫那边,栗姬和皇后,可还‘尽心’?”
“皇后娘娘昨日又申斥了漪澜殿的用度,还以‘整肃宫闱’为名,换掉了王美人身边的两个老宫人。栗姬娘娘那边,据说在太皇太后跟前,没少说王美人‘狐媚惑主’、‘教子不谨’的话。只是……”中行说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太皇太后似乎……并未如先前那般动怒。昨日窦太后跟前的曹宫人,还私下里劝了栗姬娘娘几句,说什么‘宫中以和为贵’,‘流言止于智者’之类的话。奴婢觉得,太皇太后对那‘巫蛊’之说,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了。”
刘武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肠软了些,也是常情。不过,钉子已经钉下去了,有没有真凭实据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里会不会有根刺。只要陛下心里有了芥蒂,王美人和她那儿子,就永远别想出头。”他放下玉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陇西呢?张珥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张郡守来信,一切就绪。姚陈两家的人手已暗中集结,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李敢(陇西)藏得很深,但姚家已大致摸清了他几个可能的藏身点。只等王爷一声令下,或者……等朔方那边‘坏消息’传到,便可动手。届时,以追捕逃犯、清剿匪患为名,雷霆一击,就算不能当场格杀李敢,也能将李家在陇西的势力连根拔起,坐实其‘图谋不轨’的罪名。”
“很好。”刘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告诉张珥,放手去做。记住,要快,要狠,要干净。等陇西事了,我看李玄业在朔方,还能撑多久!粮草断绝,后院起火,朝堂攻讦,三面楚歌,他就是孙吴再世,也回天乏术!”
“王爷算无遗策。”中行说躬身奉承,但低垂的眼睑下,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不知为何,他近来心中总有些莫名的不安。李玄业能在朔方顶住匈奴大军,李敢(陇西)能躲过重重追捕,这李家,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倒下吗?还有那位深居简出、却让太皇太后偶尔提及便会若有所思的王美人……这潭水,似乎比看起来,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陇西,狄道城外三十里,野狼峪。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旧矿坑,位于姚家一处早已停采的铁矿附近,山势崎岖,道路难行,平日里除了猎户和采药人,罕有人至。然而今夜,矿坑深处却闪烁着几点昏黄的灯火,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几十条精悍的汉子聚集在此,大多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眼神凶狠,腰佩利刃,甚至有些人身边还靠着制式的环首刀或劲弩,只是用粗布包裹着。他们便是姚家以“护矿”为名,从各地招揽甚至绑来的亡命徒、逃兵、江湖客。
“娘的,这鬼地方,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将手里冰冷的干粮狠狠咬了一口,“不是说好了,干完这票,每人五十金,外加狄道城里最好的娘们吗?这都蹲了三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急什么?”一个看似头领的瘦高个靠在岩壁上,慢悠悠地剔着牙,“姚大老爷说了,等信儿。那姓李的不是一般人,是条成了精的狐狸,不摸清他确切藏身的老巢,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