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朔风逆寒(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十一月初
野狐窝的火光与血腥气,被北地凛冽的朔风吹散,只留下焦黑的土地、暗红的冰渍,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息。猎胡营的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骸,清点缴获。校尉李敢(朔方将)伫立在一处高坡上,任由寒风拂动染血的战袍。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他心中清楚,歼灭这几百散骑,不过是剜去了一块溃烂的皮肉,真正的心腹大患——挛鞮狐鹿姑的主力,依然像一头饥饿的狼,盘踞在野马川外,磨着獠牙。
更紧迫的是,押运粮草归来的军司马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头蒙上更深重的阴影。从太原方向“启运”的那批救命粮,在渡过汾水后,于吕梁山区的险峻路段,又遭遇了“山体小范围滑坡,阻塞道路,需清理数日”。这“数日”是几日,无人能保证。而军中存粮,即便算上从野狐窝缴获的部分杂粮、肉干,也只够全军(包括征调的郡兵、民夫)再支撑半月,且已是每日两顿稀粥、掺杂麸皮野菜的极限状态。
“王爷那边……有何指令?”李敢看向身旁的信使,声音有些沙哑。
信使压低声音:“王爷有令,野狐窝大捷,当速报朝廷,以安人心,亦堵朝中某些人之口。然奏报中需言明,此仅破散骑一部,狐鹿姑主力未损,边患未解,且军中粮秣将尽,请朝廷速发实粮,并严查转运稽迟之罪。”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王爷已命人持王府印信及长安产业契书,秘密前往河东、河内,与商号接洽购粮。此事……万勿声张。”
李敢心中一紧,默默点头。私购军粮,形同割肉饲鹰,且授人以柄。但若不如此,难道让数万将士空腹御敌,让边塞百姓沦为饿殍?他攥了攥拳,骨节发白。
“还有,”信使继续道,“王爷命你部,分出最精锐的两队骑兵,共计三百骑,由你亲自挑选信得过、脚程快的兄弟,即刻南下,前往龙门渡接应。购粮船队预计五日内可达渡口,此后陆路转运,需你部护送一段。切记,沿途务必谨慎,凡非我军旗帜、不明来历的队伍,皆需远远探查,宁可绕道,不可冒险。”
“未将明白!”李敢肃然领命。护送粮草,此刻比追杀散骑更为紧要。这是朔方数万军民的命脉,不容有失。
“王爷还说,”信使最后道,目光望向阴沉的南方天际,“朝中之刀,或比胡虏之箭,更为险恶。让你我……皆需慎之又慎。”
寒风卷起坡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李敢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却是一片灼热与沉重。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这里是皇帝日常起居、处理政务的便殿,比宣室殿少了几分朝会的肃穆,却多了几分压抑。新帝刘荣登基不过数月,眉宇间已染上浓重的倦色与忧烦。他面前堆着厚厚的简牍,有边关急报,有朝臣奏章,有各郡国文书,还有……来自长乐宫、代表太皇太后窦氏意志的“建议”。
“陛下,朔方靖王李玄业捷报。”丞相卫绾将一份军报呈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刘荣接过,迅速浏览。看到“野狐窝斩首四百余级,散骑气夺,边郡稍安”时,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看到后面“然狐鹿姑主力犹屯野马川,虎视眈眈,虏性贪婪,恐再为边患。且军中存粮将罄,转运屡稽,士卒有饥色,伏乞陛下速敕有司,发实粮以济边急,并治转运稽迟之罪”时,那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
“粮草……还是粮草。”刘荣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漆面,“梁王叔前番不是已亲自督促,限期发运了么?为何仍迟迟不至?这‘山体滑坡’,就如此巧,偏偏堵在吕梁险道?”
卫绾垂首道:“回陛下,天有不测风云,山川险阻,转运艰难,亦是常情。河东郡守、太原都尉皆已上表请罪,并言正在全力疏通道路。只是……这疏通需时,朔方军情紧急,恐远水难救近火。”
“常情?”刘荣抬起眼,看向卫绾,年轻的眼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疲惫,“丞相,当真只是‘常情’么?朕虽年少,却也读过几卷史书,知道这粮道之上,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卫绾沉默片刻,方道:“陛下明察。然无实据,不可妄言。梁王辅政,于此事上……颇为尽心。”
“尽心?”刘荣几乎要冷笑出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想起了前几日去长乐宫问安时,太皇太后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话:“皇帝啊,你年轻,许多事急不得。梁王是你叔父,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这朝政千头万绪,有人替你分忧,是福气。至于边事,李玄业是能打的,可这能打的人,用起来也得讲究个分寸,赏罚要明,规矩不能乱。听说他私设营伍,还跟商贾借贷?这可不是人臣该做的事。皇帝心里要有杆秤。”
那杆秤,如今似乎全压在了“规矩”和“自家人”这边。刘荣感到一种无形的、粘稠的束缚,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他想做个明君,想保住先帝留下的江山,想击退胡虏,可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朝堂上,梁王党羽咄咄逼人;后宫,母后(栗姬)与太皇太后心思难测;边关,将帅请粮的奏报字字泣血……
“大将军那边有何说法?”刘荣换了话题。
“窦大将军仍在府中‘养病’。”卫绾道,“自上次廷尉诏狱案后,大将军便称病不朝。其门下宾客、故吏,近日也颇多沉寂。”
称病?刘荣心中了然。窦婴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心灰意冷。梁王借着上次门客涉游侠案的由头,穷追猛打,虽未彻底扳倒窦婴,却也使其声势大挫,门下星散。如今这朝堂之上,能为李玄业、为边关将士说几句公道话的重臣,又少了一个。
“那……粮草之事,依丞相之见,当如何处置?”刘荣将问题抛了回去。
卫绾沉吟道:“陛下,为今之计,可再下严旨,催迫太原、河东,限期疏通道路,并将粮草分作数批,轻装简从,能运多少先运多少,以解朔方燃眉之急。同时……或可令邻近的上郡、西河郡,暂时调剂部分存粮,就近支援朔方。只是此二郡亦处边地,存粮亦不丰,恐难解根本。至于李靖王私购军粮一事……”他顿了顿,“尚无实据,且事出有因,陛下或可……暂作不知。”
暂作不知。刘荣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知道了又能如何?严惩李玄业?那谁去抵挡匈奴?装作不知,默许他这“违规”之举,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维持前线不崩溃的办法。可这默许,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和屈辱?对皇权的屈辱。
“就依丞相所言去办吧。”刘荣挥了挥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至于李靖王……其野狐窝之功,着有司议赏。私购军粮……暂无明证,不必提及。然其用兵之法,可令其后续详加奏报,以明方略。”
“陛下圣明。”卫绾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温室殿中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刘荣独自坐着,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他知道,这份和稀泥的旨意下去,或许能暂时安抚边关,却解不了根本。梁王不会罢手,粮道依旧不畅,李玄业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而自己这个皇帝,似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深宫之中,看着各方角力,看着危机一步步逼近。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宫中谨小慎微、却聪慧异常的王美人,和她的儿子彘儿。前几日,皇后(薄皇后,此时应称太后?不,新帝登基,其生母栗姬为太后,原皇后薄氏需核实。按汉制,新帝登基,尊生母为皇太后,原皇后为皇太后或另有尊号,常引发矛盾。此处依当前剧情,设定为景帝皇后(薄氏)在新帝登基后仍居后宫,但与新帝生母栗姬关系紧张,且与梁王有勾连,正联手打压王美人)似乎又寻了个由头,申斥了王美人宫中用度逾制,还罚了她宫中几个宫女。中常侍唐明悄悄告诉他,宫里最近有些流言,牵涉巫蛊厌胜之事,影影绰绰,指向的正是王美人的漪澜殿……
刘荣心头一阵烦闷。这后宫,何时才能清净些?他自然不信王美人会行巫蛊之事,那女子温婉明理,教子有方,彘儿虽年幼,却已显聪颖。可流言如刀,尤其是涉及这等大逆之事,往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猜疑。皇后(薄氏)与母后(栗姬)都对王美人母子不喜,若她们借题发挥……刘荣不敢深想。他忽然有些怀念父皇在时,虽然父皇也常常为政务烦忧,但至少,那时的未央宫,没有这么多明枪暗箭,没有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陛下,”一名小黄门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梁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刘荣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的疲惫与郁色,正了正衣冠:“宣。”
陇西,狄道城,李氏大宅深处,一处极为隐秘的别院。
烛火如豆,映照着李敢(陇西)棱角分明的脸庞。他身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但眉宇间的沉郁与警惕,却比受伤时更重。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陇西地图,上面用炭笔标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七叔公那边,消息确认了?”李敢低声问面前的灰衣人。这人是七叔公李昱(李凌之弟,家族隐脉主事)的心腹,名叫李默,寡言少语,精于潜行暗探。
“确认了。”李默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姚家在城西的铁矿,最近一月,暗中招募的‘护矿’人数,比往常多了三倍,且多为外地面孔,身手都不弱。陈家的商队,三次‘意外’经过我们城东的货栈和后山别业附近,停留时间异常。郡守府那边,张珥的心腹幕僚,三日前秘密出城,去了北地郡方向,昨日方回。我们的人设法查探,其随行车辆归来时,载重明显增加,车轮印很深,像是……兵器或甲胄。”
李敢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姚家铁矿,到陈家货栈,再到郡守府,最后落在他现在藏身的这处别业。“他们等不及了。朝中梁王对兄长逼得越紧,他们在陇西动手的胆子就越大,时机也越‘好’。”他冷笑一声,“以为我李敢重伤未愈,藏头露尾,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么?”
“主上,他们很可能在等一个机会,或者……在制造一个机会。”李默道,“近日城中流言又起,说主上您……其实早已伤重不治,尸身都运回长安靖王府了。现在狄道的,不过是个替身。还说……靖王在朔方私购军粮,挪用北地税赋,有不臣之心,朝廷震怒,恐怕……”
“恐怕要拿我陇西李氏开刀,以儆效尤?”李敢接了下去,眼中寒光一闪,“倒是打得好算盘。先以流言乱我族人之心,再制造事端,比如……我‘意外’身亡,或者被‘发现’藏匿于此,然后以追捕逃犯、清查逆产为名,一举将我李家在陇西的基业连根拔起。就算兄长在朔方得胜归来,木已成舟,他又能如何?朝廷恐怕还会乐见其成,顺势削弱我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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