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千叟宴,满为满,汉非汉(2/2)
“老汉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教书。可老汉教学生,一直教他们一句话:忠君爱国,满汉一家。老汉的孙子,如今在平阳府当书办,老汉常跟他说,咱们是汉人,可咱们更是大清的臣民,要忠于皇上,要跟满人和睦相处···”
他说得激动,有些语无伦次,可意思明白。
康熙动容:
“说得好!满汉一家,忠君爱国,这就是大清立国的根本!赵老先生,你教得好!朕赏你玉如意一柄,纹银百两,回去后,好好教导乡里子弟。”
“谢皇上!谢皇上!”赵守业连连叩首。
这个小插曲过后,宴席气氛更加融洽。
康熙每桌敬酒,虽只是抿一口,可一千多桌下来,也喝了上百杯,脸色渐渐泛红。
胤祉见状,低声对胤禛道:
“四弟,皇阿玛喝得不少了,是不是该歇歇?”
胤禛看向李德全,李德全会意,上前轻声提醒:
“皇上,巳时三刻了,该移驾瑞景轩了。”
康熙点头,对众人道:
“诸位慢慢用,朕去瑞景轩,与二十四位耆老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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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景轩内,二十四位老者已按序坐好。
穆尔泰坐东首第一位,沈德潜坐西首第一位,顾栋高次之,赵守业坐在西侧末位。
康熙进来,众人要起身,康熙摆手:
“都坐着,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年齿。你们都是朕的长辈,朕是晚辈。”
他在御座坐下,看了眼侍立在穆尔泰身后的沈文魁:
“你是沈老先生的孙子?”
沈文魁躬身:
“是,学生沈文魁。”
“嗯,朕听说过你。”康熙转向穆尔泰,“穆老先生,咱们开始吧。第一题:老者治家,以何为重?”
穆尔泰沉吟片刻:
“老臣以为,治家以和为重。父子亲,夫妇顺,兄弟睦,则家道昌。这和字,上要有严,下要有孝,中间要有让。严而不苛,孝而不愚,让而不懦,如此,家自和矣。”
康熙点头:
“说得是。那沈老先生呢?”
沈德潜虽已百岁,思路却清晰:
“老朽以为,治家以教为重。诗书传家,礼仪立身。子孙贤,家自兴;子孙不肖,纵有万贯家财,亦如沙上建塔,终将倾覆。”
两人观点不同,却各有道理。
康熙又问了几位老者,答案五花八门,有说“俭”的,有说“勤”的,有说“忍”的。
最后轮到赵守业。
赵守业显然紧张,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老汉···老汉以为,治家以忠为重。忠君爱国,是立家之本。家里人都忠了,自然就孝、就悌、就和。”
这话质朴,却让康熙心中一动。
“赵老先生,你说忠君爱国是立家之本,可若君有失,国有机,当如何?”
赵守业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堂内一片安静。
沈文魁站在穆尔泰身后,手心出汗。
这时,穆尔泰缓缓开口:
“皇上,老臣可否代答?”
康熙点头。
穆尔泰道:
“君有失,臣当谏;国有机,民当赴。然谏有方,赴有道。昔魏徵谏太宗,言辞激烈,太宗不以为忤,反以为镜,此谏之方也;岳飞抗金,精忠报国,虽死犹荣,此赴之道也。忠不是愚忠,是明理之忠,是赴义之忠。”
康熙抚掌:
“说得好!明理之忠,赴义之忠,这才是大忠!穆老先生不愧是两朝宿儒,见识非凡!”
他看向赵守业:
“赵老先生,你可听明白了?”
赵守业忙道:
“明白了,明白了···”
接下来是第二题:养生延年,有何要诀?
这个题目轻松,老者们各抒己见,有说“食素”的,有说“练气”的,有说“清心寡欲”的。
气氛融洽。
第三题:满汉和睦,当如何为之?
这个问题一出,堂内再次安静。
康熙看向穆尔泰:
“穆老先生,你是满人,却通汉学;沈老先生,你是汉人,却是宿儒。你们说说,满汉如何和睦?”
穆尔泰与沈德潜对视一眼,沈德潜示意穆尔泰先说。
穆尔泰缓缓道:
“老臣以为,满汉和睦,首在知。满人知汉人之礼乐,汉人知满人之勇武,知则通,通则和。譬如老臣,读了一辈子汉人的书,便知汉人之智慧;汉人若知满人骑射之精、军纪之严,亦会心生敬意。知之愈深,和之愈固。”
沈德潜接道:
“老朽以为,满汉和睦,重在行。满汉官员同朝为官,当以国事为重,不以族裔为界;满汉百姓同居一地,当以邻里为亲,不以血统为隔。行则效,效则成。譬如老朽家乡绍兴,满汉杂居,互通婚姻,如今已不分彼此。”
康熙点头,又看向其他老者。
这时,赵守业忽然道:
“老汉···老汉有个故事。”
康熙示意他说。
赵守业颤声道:
“康熙四十三年,平阳府大旱,满城驻防的协领大人,开了满城粮仓,救济汉民。那时老汉还是个教书先生,带着学生去领粮,见满人官兵自己吃着杂粮饼子,把白米白面都给了汉民。有个汉民老者跪谢,协领大人扶起他说:什么满汉,都是皇上子民,挨饿都得救。”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平阳府的满汉百姓,再没红过脸。老汉教学生,也总讲这个故事。老汉以为,满汉和睦,就是一句话:都是皇上子民,都得互帮互助。”
这话朴实,却比什么大道理都动人。
康熙沉默良久,缓缓道:
“说得好。都是朕的子民,都得互帮互助。赵老先生,你这故事,朕记下了。”
他起身:
“今日问对,朕受益匪浅,赏!”
二十四位老者,各赏宫绸两匹、纹银五十两、御制《养老谕》一函。
穆尔泰、沈德潜、顾栋高三位百岁老人,另赏玉如意一柄、御题匾额一面。
赵守业虽非百岁,也得赏玉如意,这是特恩。
问对结束,康熙起驾回宫。
众人跪送。
銮驾远去后,胤禛对胤祉道:
“三哥,宴席这边,你盯着收尾。我去瑞景轩看看。”
瑞景轩内,老者们正在太监搀扶下陆续离去。
沈文魁扶着祖父,正要走,被张廷玉叫住:
“沈助教,留步。”
张廷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皇上给你的。”
沈文魁一愣,双手接过。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康熙的亲笔:
“尔祖忠厚,尔才可用。好生教习,不负朕望。”
短短十六个字,沈文魁却看了许久。
他的手微微发抖。
张廷玉低声道:
“皇上这是要重用你了,好自为之。”
“下官···谢皇上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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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雍亲王府。
胤禛正在书房听戴铎禀报千叟宴的后续。
“···宴席酉时结束,老者们已陆续送回馆驿。赏赐也都发放完毕,无有差错。”戴铎道,“只是有件事,奴才觉得蹊跷。”
“说。”
“宴席中途,有个太监在春晖堂后殿鬼鬼祟祟,被隆科多的人拿住了。一审,说是内务府派来取东西的,可对不上暗号。”
“人呢?”
“移交慎刑司了。”戴铎压低声音,“不过隆科多私下跟奴才说,那人身上有个印记,像是前朝宫里的。”
胤禛眼神一凝:
“前朝宫里的印记?”
“是,一朵梅花,烙在肩头。”戴铎道,“隆科多说,这印记他见过,康熙八年捉拿前明余孽时,有几个太监身上就有这印记。”
“那太监招了吗?”
“还没,嘴硬得很。”
胤禛沉思片刻:
“告诉隆科多,继续审,但别弄死了。另外,这事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老三知道。”
“奴才明白。”
正说着,王喜送进一封信:
“主子,西宁来的,十六爷密信。”
胤禛拆开,信是胤禄亲笔,字迹仓促:
“四哥如晤:青海有变,罗卜藏丹津遣使求和,愿去汗号,永为大清藩属。然其所提条件有三:一,准其部驻牧青海湖西岸;二,开互市,许其购买粮铁;三,释放在京为质之蒙古台吉。此事蹊跷,弟疑其有诈,已密令各镇戒备。另,五台山方向,近日有可疑人马出入,似与山西商队有关。弟已派人暗中探查,容后再禀。”
胤禛将信递给戴铎:
“你怎么看?”
戴铎看完,沉吟:
“罗卜藏丹津前倨后恭,必有所图。那三条条件,看似让步,实则暗藏祸心。驻牧青海湖西岸,则控制要地;购买粮铁,则积蓄实力;释放在京台吉,则收拢人心。若真准了,后患无穷。”
“嗯。”胤禛点头,“老十六处置得对,戒备是对的。不过五台山那边···”
他顿了顿:
“你给老十六回信,让他继续盯着五台山,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告诉他,京里一切安好,千叟宴顺利,让他安心。”
“嗻。”
戴铎退下后,胤禛独坐灯下。
千叟宴办完了,皇上高兴了,老者们满意了。
窗外,二月的夜风,依旧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