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御苑夜雪(2/2)
“听不清,不过隆科多送诚亲王出来时,说了句王爷放心,奴才心里有数。”戴铎道,“奴才担心,诚亲王这是要拉拢隆科多,千叟宴在即,九门提督的位置太要紧了。”
胤禛沉思片刻:
“隆科多这个人,看着粗豪,实则精细,他不会轻易站队。老三去拉拢,老八那边肯定也会动作,咱们按兵不动。”
“可万一隆科多真被他们拉过去···”
“拉不过去。”胤禛摇头,“隆科多是皇阿玛一手提拔的,他最清楚,这京城里谁说了算。只要皇阿玛在,他就不敢乱动。”
正说着,王喜送进一封信:
“主子,江南来的,曹颙密信。”
胤禛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奴才查得,山西商队运往西北之织锦,实则在潼关便分路,一部分北去,一部分南下。南下者,经襄阳、武昌,最终运抵广州。”
“广州?”戴铎凑过来看,“织锦运到广州做什么?那里又不缺丝绸。”
“不是缺,是要出海。”胤禛盯着那两个字,“广州是洋船聚集之地,织锦运到那里,换成洋货,或者换成洋枪洋炮。”
他忽然想起康熙的话:
葡萄牙人在试探大清的底线。
织锦换军械,军械可能来自海外。
若真如此,就不仅仅是朝堂之争了。
“王爷,”戴铎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去广州查查?”
“暂时不要。”胤禛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皇阿玛已经让年羹尧在福建查,咱们再插手,容易打草惊蛇。等千叟宴后,我去江南巡查盐务时,顺路去广州看看。”
“可皇上让您去江南,是查盐务,若去广州,会不会···”
“盐务要查,洋务也要看。”胤禛淡淡道,“皇阿玛今日说了,要在广州设海关总署,这事迟早要办,我先去探探路,也好。”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正了。
胤禛起身:
“今日乏了,都歇了吧。明日还要去步军统领衙门,与隆科多商议千叟宴护卫的事。”
戴铎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胤禛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寒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灯火零星。
千叟宴、驿站案、织锦流失、洋人试探···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条线,缠绕在一起。
而线的另一端,都握在乾清宫那位日渐苍老的阿玛手里。
胤禛轻轻关上窗。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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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西厢。
沈文魁正给祖父洗脚。
木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沈继贤的脚满是老茧,脚踝处还有年轻时留下的冻疮疤痕。
“文魁啊,”沈继贤闭着眼,“今儿在监里,可还顺心?”
“顺心。”沈文魁小心地擦着祖父的脚,“学生们听话,祭酒大人也关照。只是···今日揆方没来上课。”
“揆方?”沈继贤睁开眼,“就是那个要流放宁古塔的?”
“嗯。”沈文魁道,“听说是明儿一早就押送出京。今日有同窗去狱中看他,回来说他哭得厉害,说不想去宁古塔,那地方苦寒,去了就回不来了。”
沈继贤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叔叔揆叙在时,他何等嚣张,如今靠山倒了,就成这样。这也是报应。”
沈文魁沉默。
沈继贤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祖父心狠?”
“孙儿不敢。”
“不是心狠,是看透了。”沈继贤缓缓道,“这世道,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揆叙在时,多少人巴结揆方;如今揆叙死了,谁还理他?文魁,你记住,做人要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孙儿记住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文魁开门,是典簿。
“沈助教,祭酒大人请您过去,说是有贵客。”
彝伦堂里,徐元梦正与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人说话。
见沈文魁进来,徐元梦笑道:
“沈助教,来,见过张中堂。”
沈文魁一惊,忙躬身:
“学生沈文魁,参见中堂大人。”
张廷玉微笑:
“沈助教不必多礼。老夫今日来,是奉皇上之命,问问千叟宴御前问对的事。穆尔泰老先生准备得如何了?”
沈文魁垂首:
“回中堂,穆老先生这几日都在研读经史,准备答案。学生前日与他讨论,老先生对满汉和睦一题,已有成竹在胸。”
“哦?”张廷玉道,“说来听听。”
沈文魁将穆尔泰“礼乐相交,以和为贵”的见解说了一遍。
张廷玉点头:
“穆老先生不愧是两朝宿儒,见识不凡。不过皇上今日又加了一题。”
“请中堂示下。”
“皇上问:老者经事多,可知我朝比前明强在何处?”张廷玉缓缓道,“这题看似简单,实则难答。说深了,怕犯忌讳;说浅了,显不出见识。”
沈文魁沉吟:
“学生以为,可从前明之弊说起,党争、宦官、税赋,这些都是前明亡国之因。我朝革除这些弊端,自然就强了。”
“话是没错,可要在御前说得得体,不容易。”张廷玉看向徐元梦,“徐祭酒,你觉得呢?”
徐元梦捻须:
“老夫以为,当从民本二字入手。前明末年,民不聊生,故而流寇四起;我朝自圣祖亲政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故而天下太平。这是最大的不同。”
张廷玉点头:
“徐祭酒说得是。沈助教,你把这话带给穆老先生,让他斟酌着用。另外,皇上还交代,千叟宴当日,让你也去。”
沈文魁一愣:
“学生···学生并非老者,怎能赴宴?”
“不是让你赴宴,是让你在旁侍应。”张廷玉道,“皇上说,你是读书人,又通经史,老者们若在御前有疑问,你可从旁解答。这是天恩,你要好生准备。”
沈文魁跪倒:
“学生谢皇上天恩,定当竭尽全力。”
送走张廷玉,徐元梦对沈文魁道:
“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考验。千叟宴上,满朝文武都在,皇上也在,你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要谨慎。”
“学生明白。”
走出彝伦堂时,月色正好。
雪后的夜空清澈如洗,一轮明月挂在中天。
沈文魁站在阶前,望着那轮明月。
九年冤屈,一朝得雪。
如今又要面圣,侍应御前。
这一切,像梦一样。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皇上的算计。
他不过是这盘大棋里,一颗小小的棋子。
但就算是棋子,也要走好每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向客房走去。
雪地里,脚印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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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还没睡,正对着一幅地图沉思。
地图上,从江宁到广州,从西北到福建,画满了红蓝线条。
李德全悄步进来:
“皇上,三更了,该歇了。”
康熙头也不抬:
“朕再看会儿,你去歇着吧。”
李德全不敢再劝,添了炭,退到门外。
康熙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广州。
葡萄牙商船、织锦南下、海关总署···
这些线索,渐渐连成一条线。
他提起朱笔,在地图旁写下几个字:
“以商制夷,以夷制夷。”
写罢,搁笔。
窗外,月色正明。
雪后的紫禁城,静谧而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