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御苑夜雪（1/2）

畅春园澹宁居的暖阁里，父子四人用罢午膳，太监撤去碗盘，奉上新沏的碧螺春。

雪下得更密了，窗纸被雪粒子打得簌簌作响，屋里却暖意融融。

康熙漱了口，接过热巾子擦了手，对胤祉、胤禵道：

“你们先回去吧，老三去文渊阁，把前明火器典籍的清单整理出来；老十四去兵部，把整顿驿站的条陈再斟酌斟酌，既要整顿，也不能让驿站瘫痪。”

两人起身行礼：

“儿臣告退。”

待他们退出暖阁，康熙才看向一直沉默的胤禛：

“老四，你留下。”

胤禛垂首：“儿臣在。”

康熙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

“文渊阁修书这两个月，可有什么心得？”

胤禛略一沉吟：

“回皇阿玛，儿臣翻阅前朝实录、奏疏，觉前明之亡，不在流寇，不在东虏，而在党争，在上下隔阂，在政令不行。崇祯皇帝并非昏庸之主，可朝中门户林立，互相攻讦，边将拥兵自重，国库空虚而税赋愈重，终致土崩瓦解。”

“说得好。”康熙点头，“那你觉得，我朝可有此弊？”

这话问得重，胤禛心头一紧，斟酌词句：

“我朝自皇阿玛亲政以来，整饬吏治、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三征噶尔丹，文治武功远超前明。只是···只是承平日久，难免有积弊滋生，譬如驿站亏空，譬如江南织锦流失，譬如···”

“譬如什么？”

“譬如皇子结党。”胤禛跪倒，“儿臣妄言，请皇阿玛治罪。”

康熙沉默良久，缓缓道：

“起来吧，你说的是实情，老二、老大、老八，还有老三，这些年，明里暗里拉拢朝臣，培植势力，朕不是不知道，朕是在等。”

“等？”

“等他们都跳出来，等这盘棋下到中盘。”康熙放下茶碗，“老四，你可知朕为什么让你在文渊阁修书？”

“儿臣愚钝。”

“不是愚钝，是谨慎。”康熙看着他，“你这个人，做事认真，性子刚直，可就是太独，不爱结党，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短处，朕让你修书，是要磨磨你的性子，让你看看史书，看看前人得失，更重要的是，让你离开朝堂一段时间，看看谁是人，谁是鬼。”

胤禛垂首：

“儿臣让皇阿玛费心了。”

“父子之间，说什么费心。”康熙叹道，“朕这些儿子里，你最像朕年轻的时候，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治国不是修河堤，光靠刚硬不行，得刚柔并济，得有手段。”

他顿了顿：

“老三这些年修书，结交了多少文人？老八在宗人府圈着，可外头还有多少人替他说话？老十四在西北掌兵，又拉拢了多少将领？这些，朕都一清二楚。”

胤禛不敢接话。

康熙起身，踱到窗前：

“千叟宴后，朕要让你去户部，管钱粮，你做好准备。”

胤禛一愣：

“户部？可儿臣从未理过财赋···”

“不会就学。”康熙转身，“张廷玉、马齐都是老臣，会帮你，朕要你在三年内，把国库的亏空补上，把各省的税赋厘清，这事难办，得罪人，可办成了，就是大功一件。”

“儿臣领旨。”

“还有，”康熙走回炕边，“老十三掌着一部分京营兵权，老十四管着兵部，你在户部，你们兄弟三人，一个管钱，一个管兵，一个协调内外，朕才能放心。”

这话说得深，胤禛心头震动。

康熙这是要要扶他？

“皇阿玛，儿臣恐难当大任。”

“难也要当。”康熙看着他，“朕老了，这江山迟早要交出去，可交给谁？怎么交？朕得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你性子虽刚，可办事认真，不徇私，这是为君者最要紧的。”

窗外雪声渐大。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轻响。

康熙忽然问：

“江宁织造那七万八千匹织锦，你怎么看？”

胤禛沉吟：

“儿臣以为，此事牵涉甚广，曹颙既然已经停查，不妨暂缓，等千叟宴过后，再慢慢查，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些军械的去向，尤其是那门失踪的红衣大炮。”

“嗯。”康熙点头，“不过朕觉得，这炮未必在西北。”

“皇阿玛的意思是？”

“若是朕要藏一门炮，不会放在前线。”康熙缓缓道，“前线随时可能开战，一打起来，什么都藏不住，最好的地方，是看似安全，又便于转运之处。”

胤禛眼睛一亮：

“直隶？或者江南？”

“都有可能。”康熙道，“直隶是京畿重地，江南是财赋重地，都是灯下黑的地方。老四，你在江宁查过案，你觉得，江南哪里最适合藏炮？”

胤禛思索片刻：

“若是陆路，山中寺庙、废弃矿洞皆可；若是水路，沿运河、长江的码头仓库，更是隐蔽。不过最稳妥的，还是···”

“是什么？”

“盐商的私库。”胤禛道，“江南盐商富可敌国，仓库遍布运河两岸，有些仓库深入地下，机关重重，别说一门炮，就是十门百门，也藏得下。”

康熙笑了：

“说到点子上了。江宁织锦换军械，江南盐商最有可能经手。老四，这事朕交给你，千叟宴后，你以巡查盐务为名，去一趟江南，暗中查访。”

“儿臣遵旨。”

正说着，李德全悄步进来：

“皇上，兵部急报。”

康熙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扫过，脸色微沉。

“皇阿玛？”胤禛问。

“年羹尧从福建递来的。”康熙将急报递给他，“说在泉州港查获一艘暹罗商船，船上装的是生铁、硫磺，还有十几箱佛郎机炮的图纸，船主是个葡萄牙人，持的是澳门总督的文书，说是贸易货物，可年羹尧觉得不对劲。”

胤禛看完急报：

“佛郎机炮的图纸？这可是军国机密，怎会流到商船上？”

“所以年羹尧扣了船，正在审。”康熙皱眉，“可澳门总督那边已经递了抗议文书，说大清无故扣船，违反贸易协定，要求放人放货。”

“这···”

“朕已经让理藩院去交涉了。”康熙道，“可朕担心，这船货，只是个幌子。”

“幌子？”

“对。”康熙起身踱步，“葡萄牙人想要什么？想要在大清传教，想要贸易特权。他们用军械图纸做诱饵，是想试探朕的态度，若朕退了，他们就得寸进尺；若朕硬了，他们就说这是民间行为，与官府无关。”

胤禛恍然：

“皇阿玛是说，这是葡萄牙人在试探大清的底线？”

“不只是葡萄牙人。”康熙停下脚步，“荷兰人、英国人、西班牙人，都在看着，自康熙二十三年开海以来，洋人来得越来越多，贸易越来越繁，可他们的心思，也越来越多。”

他看向胤禛：

“老四，你说这海，是该开，还是该关？”

胤禛沉吟良久：

“儿臣以为，开海利大于弊。关税充盈国库，洋货流通民间，工匠学习洋技，都是好事。可···可洋人船坚炮利，又狡诈多端，不得不防。”

“防是防不住的。”康熙摇头，“朕这些年看明白了，你越是防，他越是要来；你越是关，他越是要闯。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开，但规矩得咱们定。”

他顿了顿：

“等千叟宴后，朕要在广州设海关总署，统管洋船贸易，制定章程，哪些货能进，哪些货不能进，关税多少，都要清清楚楚。这事，朕想交给你办。”

胤禛心头一震：

“儿臣···儿臣对洋务并不熟悉。”

“不熟就学。”康熙道，“朕已经让广东巡抚杨琳物色几个通晓洋务的人，到时候给你做帮手。老四，这事关系大清百年基业，你得办好。”

“儿臣···领旨。”

窗外，雪渐渐小了。

康熙重新坐下：

“说了这么多，朕也乏了。你跪安吧，记住朕今天的话，好好办事，别让朕失望。”

胤禛跪地叩首：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阿玛期望。”

退出暖阁时，雪已停歇。

廊下灯笼在寒风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胤禛站在阶前，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文渊阁修书两月，今日一席话，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路，清晰了许多。

也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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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府书房。

戴铎正对着一份名单皱眉，见胤禛回来，忙起身：

“王爷，您可回来了，宫里刚传出消息，说皇上留您单独说话，奴才还担心··”

“担心什么？”胤禛脱下大氅，“担心皇阿玛训我？”

“奴才不敢。”戴铎低声道，“只是这几日京里风声紧，诚亲王、八爷那边，都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

“诚亲王今儿午后又去了隆科多府上，这次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戴铎道，“八爷那边，虽然人在宗人府，可他的门人揆叙虽死，余党还在活动，昨儿都察院有个御史上了道折子，说驿站亏空案牵扯太广，应适可而止，这摆明了是给十四爷施压。”

胤禛在书案后坐下：

“折子皇阿玛批了吗？”

“批了。”戴铎递上一份抄件，“皇上朱批：所言甚是，着兵部酌情办理。”

“酌情办理··”胤禛接过抄件细看，“这是给老十四台阶下，也是告诉那些涉案的人，朕知道了，到此为止。”

他放下抄件：

“老三去找隆科多，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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