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老故事(2/2)
我蹲下,拂开雪。
是三个字,用手指划的:井里有。
井里有?有什么?我愣愣看着这三个字,脑子转不动。突然,一阵风卷着雪沫打在我脸上,我一个激灵。
井。我家的井。
昨晚的轱辘声……不是梦?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撒腿就往家跑。雪灌进鞋里,湿冷湿冷,可我顾不上。跑到院门口,我撑着膝盖大喘气,抬头看那口井。
井轱辘静静立着,麻绳垂进黑洞洞的井口。平时不觉得,这会儿看,那井口像一张嘴。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井台结了冰,很滑。我扒着辘轳架,探头往下看。黑,看不见底,只听见细微的滴水声,咚,咚,像心跳。
“栓子!看啥呢?”
我吓得一蹦,回头看见爹站在院门口。
“爹!井.....井里……”我话都说不利索。
爹皱眉走过来:“井里咋了?又冻上了?我看看。”
“别!”我想起雪地上那三个字,可爹已经探头了。
他看了会儿,直起身:“没事啊,水还没冻实。你咋了?脸白得跟鬼似的。”
“爹,老李头……我可能知道在哪儿。”我一口气把下午的事说了,包括雪地上的字。
爹脸色越来越沉。我说完,他半天没吭声,摸出旱烟,手有点抖。
“爹,咱要不要看看井里到底有啥?”我小声问。
爹盯着井口,最后摇摇头:“天快黑了,明儿再说。你进屋,我出去一趟。”
“爹你去哪儿?”
“找村长。”爹说完匆匆走了,连工具都没拿。
我进屋,把门闩插得死死的。天完全黑了,没点灯,屋里黑得吓人。我摸到炕上,用被子裹住自己。挂钟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扒窗户看,爹和村长,还有几个村里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和绳子。
他们围在井边,低声说着什么。手电光在雪地里晃来晃去。我看见爹把麻绳系在腰上,另外几个人拉着绳子,把他慢慢放下去。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井很深,绳子放了好一会儿才停。上面的人喊:“栓子爹,到底没?”
井里嗡嗡传来爹的声音:“到底了!等等……这啥东西?”
上面人问:“啥?”
没回应。过了大概一分钟,爹喊:“拉我上去!”
几个人一起用力,把爹拉上来。爹手里抱着个东西,用破麻布包着。手电光聚过去,爹把麻布揭开。
是个铁盒子,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刷过绿漆,上面有褪色的红字:为人民服务。
“这是啥?”村长问。
爹试着开盒子,锈死了。有人拿来撬棍,嘎嘣一声,盒子盖开了。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我也好奇,悄悄开门出去,躲在柴火垛后面。
手电光照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个红五星帽徽,一本塑料皮笔记本,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枚奖章,五角星形状,拴着红绶带。
村长拿起奖章,用手擦擦,念出上面字:“抗美援朝纪念。”
“这是老李头的?”有人问。
爹拿起笔记本,翻开。纸都黄脆了,钢笔字迹还清楚。爹就着手电光,念了几段:
“1952年10月,上甘岭。我们连守阵地,没水,喝尿。小王才十九岁,腿炸没了,哭着想家。我说,等打完仗,咱一起回家,给你说个媳妇。他没等到天亮……”
“1953年7月,停战了。我们冲出战壕,和对面的联合国军拥抱庆祝,他们拿出罐头香烟,最简单的宴会却弥足珍贵。原来和平是那么美好。回国时,我们班就剩三人,火车经过老家车站,看见有个大娘在站台上举牌子:等儿归,上面有他儿子的名字。我们都哭了,不知道她儿子在我们连,第一个月就没了……”
爹念不下去了,把笔记本小心放回去。几个人围着盒子,谁也不说话。雪又飘起来,静静的。
最后,村长开口:“老李头参加过战斗啊,从没听他说过,都只知道他当过兵。”
“难怪他的腿天冷就疼。”王叔说,“去年冬,我看见他跪雪地里,以为摔了,去扶,他说不是,是腿疼得站不住。”
又是一阵沉默。
“可他为啥把盒子藏井里?又为啥尸体在坡道?”有人问。
爹看着井,慢慢说:“我下去时,看见井壁有脚蹬的坑,年头不短了。这盒子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塞在井壁缝里。老李头可能常下去看。我猜是大集体时期,他害怕被红卫兵发现他是老兵,说他停战时和美军一起拥抱庆祝,给他扣走资派的帽子,所以藏里面了,后来就成了习惯。昨晚可能是他魂魄归体,最后来看一眼,当他的尸体走到坡道时,天亮了,魂魄只能离开,所以尸体就倒在那里了……”
“那‘井里有’三个字,是想让人发现盒子?”
“兴许是。”爹叹口气,“他这辈子,苦啊。打仗流血,回家种地,老伴早走,闺女远嫁。唯一念想,就是这个盒子,还不敢让人知道,怕被红卫兵批斗。”
村长把盒子盖好:“按老礼,这得随葬。明儿个,咱们给老李头办个体面丧事。”
几个人点头。爹把盒子重新包好,突然想起什么:“栓子呢?”
我赶紧从柴火垛后出来:“爹,我在这儿。”
爹招手让我过去,手放在我肩上,对村长说:“我儿发现的,该他知道。”
那晚,盒子放在我家堂屋桌上。大人们商量丧事,我坐在旁边听。后来困了,上炕睡觉。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见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挺直腰板,朝我敬个礼。我想睁眼看清楚,可眼皮沉,睡着了。
第二天,全村给老李头出殡。棺材里,铁盒子放在他手边。下葬时,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坟堆起来后,村长让全村孩子排队,一人发一根糖葫芦。是王叔昨晚连夜做的,山楂又大又红,糖壳晶莹。
“老李头以前常给你们发糖葫芦,今天,咱替他发一次。”村长说。
我接过糖葫芦。走到坟前,插在雪里。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白雪里格外显眼。
“李爷爷,甜。”我小声说。
风轻轻吹过,坟头的雪沫打着旋儿,像在点头。
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我都去老李头坟前插根糖葫芦。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柳条沟,工作了,定居城市。可只要回老家,我都会去看看老李头的坟墓。
去年冬天,我带儿子回去。他五岁,第一次上坟。我给他讲老李头的故事,他听得似懂非懂。
“爸爸,为什么要把糖葫芦插雪里?”
“因为李爷爷喜欢。”
“他在
“能,心里甜,比嘴里甜更重要。”
儿子眨眨眼,显然没懂。但没关系,他会长大,会明白有些东西比糖葫芦更甜,有些人在雪夜里走,却留下光。
就像那口老井,后来填平了,在上面盖了间小书屋,放些旧书报,孩子们常去。井轱辘放在旁边当摆设,麻绳早没了,可辘轳还能转,吱呀,吱呀,像在讲很久以前的故事。
雪又下了,我和儿子走回家。回头望,那根糖葫芦在风雪中红得耀眼,像冬天里的一把火,静静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