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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5章 那些年遥远的冬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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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干干净净,除了我们俩慌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没有别人的脚印,没有任何痕迹。”爷爷吐出长长一口烟,“回来就病了一场。老人说,那是‘过路客’,是横死在山里的冤魂,大雪天阴气重,出来寻替身,或是找回家的路呢。拦路不动,是想看看你的阳气旺不旺。”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壶水咕嘟声和柴火的噼啪。火光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我忽然觉得,门外那无边的黑暗和风雪里,好像真藏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奶奶默默地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火又旺了些。她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子飞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爷爷讲的是山里的。我讲个村里的吧,就在咱这老屋后头。”

我们都转向奶奶。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肃穆。

“那还是我嫁过来没两年,也是刚入冬。你们老姑奶奶,就是你们爷爷的妹子,那时候还没出嫁,跟我最要好。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大,地上明晃晃的,跟结了霜似的。我俩约着去后村一个姐妹家拿新剪的鞋样子。回来的时候,有点晚,怕家里人说道,就想着抄近路,从村后那片老坟园子边上穿过去。”

老坟园子!就在村子最北头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头,长满了荒草和老松树,白天我们都不敢一个人去那儿玩。

“那时候年轻,胆子也不算小,两人做伴,又是月明夜,就没太在意。说笑着就走进了那片地界。月光把坟头、树影照得清清白白,反倒是那些背阴的地方,黑得格外浓,像墨泼的。走着走着,你们老姑奶奶忽然不说话了,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冰凉。”

“我扭头看她,她脸煞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老坟。那坟有些年头了,坟头塌了一半,前面立着的青石碑都歪了。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奶奶的声音更轻了,我们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就在那歪碑旁边,蹲着一个人。”

“穿一身青布衣裳,背对着我们,低着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吃东西?可那地方,那时候,怎么会有人?”

“我们俩吓傻了,脚像被钉在地上。想喊,嗓子眼被堵住了,发不出声。想跑,腿软得不听使唤。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月光照着他,那身青布衣裳,颜色旧得发白,样式也怪,不像咱们平时穿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那个背影好像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身。我们俩魂都快飞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尖叫一声,转身就没命地跑。麻布裤子被枯枝挂住了,撕拉一声也顾不上,一直跑到看见村里人家窗户透出的油灯光,才敢停下,互相看着,都是满脸的泪,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后来呢?那是什么?”妹妹带着哭腔问。

奶奶摇摇头,把火钳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知道。第二天白天,我们又叫上几个胆大的人,一起去那坟地看。那歪碑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枯草,几片烂树叶。问遍了村里上年纪的人,都说那座坟是前清时候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女人的,死得不明不白,也没亲人,村里人凑钱给埋了,早就没人祭扫了。”

“打那以后,”奶奶叹了口气,“我就落下一个毛病,夜里再也不敢看月亮地儿,一看就觉得心里发慌。你老姑奶奶更是,直到出嫁离开村子,晚上再也没出过门。”

故事讲完了。火塘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幽幽地散发着最后的热力。爹妈催促我们去睡。我和妹妹蜷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裹紧被子,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风的呜咽和雪落的声音,总觉得那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什么。看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那上面晃动着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也仿佛有了形状。

那一夜的恐惧,是如此真切,混合着火塘的温暖、烤红薯的甜香、亲人围坐的安稳,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

时光荏苒,如今,快四十年过去了。我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早已习惯了暖气空调恒定的温度,看惯了霓虹灯照亮的不夜天。可每到深冬,尤其是寒风呼啸的夜里,我总会想起那些年遥远的冬夜,想起那间被风雪包裹的、暖得让人心慌的老屋。

爷爷和奶奶早已化作故乡山岭上的两抔黄土,和那片土地融为了一体。他们讲过的那些“过路客”、“月亮地里的背影”,也随着他们的离去,变成了传说的一部分,或许,也变成了那片土地深沉呼吸中的一缕气息。父母老了,守着翻盖过却依然显得空落落的老屋,电话里常说,冬天也不怎么烧火塘了,费柴火,也用上了电暖器。

可我记忆里的故乡,永远定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些深冬的夜晚。是屋外那绵延无尽、沉睡在厚重积雪下的黝黑山峦,是冰棱如刀剑般悬挂在屋檐下的寂静村庄,是雪后初霁时,天地间那一片令人窒息、纯白无瑕的辽阔。是山林里雪压断枯枝的“咔嚓”轻响,是雪地上麻雀跳跃的细小爪印,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里升起的、笔直而又很快被风吹散的淡蓝色炊烟。

那是一种贫瘠中的丰饶,寂静里的喧响,寒冷包裹的温暖。而所有这一切的背景音,是火塘里柴火毕剥的吟唱,是铁壶里开水翻滚的叹息,是长辈们那些似真似幻、带着泥土和烟火气息的古老故事。那些故事,连同讲故事的人,一起为那个即将翻天覆地的时代,为我的童年,蒙上了一层神秘、幽暗却又无比柔软的底色。

乡愁是什么?是再也回不去的时空,是再也围不齐的人。是城市水泥囚笼里,再也烤不出的那一块焦香流蜜的红薯的滋味;是明明灭灭的霓虹灯下,再也找不到的那一塘跳跃的火光。

风似乎更紧了,依稀仍是当年穿山越岭而来的那一阵。只是再没有那样一扇门,让我可以躲进去,挤在亲人中间,在安全的颤栗里,听一个关于远方和未知的故事了。

火,早已熄了。故事,也讲完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寂静,和记忆深处,那一点暖橘色的光斑,幽幽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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