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那些年遥远的冬夜(1/2)
那会儿该是八八年,或是八九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深冬,腊月里。我大约七八岁,在北方老家的大山里。日子穷,可冬天却仿佛格外丰盛,那丰盛是天地给的,一场又一场的雪,把沟沟坎坎、山山岭岭都填平了,抹匀了,世界干净得只剩下白和静。
我们的房子是祖上留下的老屋,石头根基,土坯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被雪压得低低的茅草。窗户很小,蒙着厚厚的塑料布,被风鼓得“呼嗒、呼嗒”响。屋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就是屋子正中央,用几块青石板垒起来的火塘。
火塘里的火是经年不灭的。入了冬,更是要烧得旺旺的。从山上砍来的硬柴——多是柞木或青杠木,截成几尺长的段子,在火里烧得通红,慢慢塌下去,变成一堆暖烘烘、明晃晃的炭火。那光是活的,一跳一跳,把围着它的人的脸,都映成了一种暖融融的古铜色。
外头的天,黑得早,也黑得透。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发出尖利又沉闷的呜咽,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息。
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的,急一阵,缓一阵。屋里却截然是另一个世界。火塘暖得人骨头缝都发酥。火舌舔着一把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大铁壶,壶嘴里喷出白蒙蒙的蒸汽,“噗噗”地顶着壶盖,水滚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特有的焦香,混着烤红薯的甜味,还有爷爷那杆黄铜烟锅里的旱烟味,浓烈,呛人,却让人莫名安心。
我们一家人就围坐着。爹坐在靠墙的矮凳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修补犁头;妈借着火光纳鞋底,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规律又绵长。
我和妹妹紧挨着坐在一个小木墩上,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流蜜的瓤儿,烫得直吸气。
爷爷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一把磨得油光水滑的竹圈椅里,身上裹着件老羊皮,手里托着那杆一尺来长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火光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那些皱纹更深了,像是藏着许多许多个这样的冬夜。
奶奶总是最忙活的,挪动着小脚,一会儿给我们续上烤得焦香的山栗子,一会儿给爷爷茶缸里添水。她的银发在火光下闪着微光,抿着嘴,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墙上的影子被火光放得很大,随着火焰的起伏,张牙舞爪地晃动着。
这样的夜,最适合听故事。尤其是……那些让人又怕又想听的故事。
爷爷磕了磕烟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火塘的光猛地一跳,映得他眼睛幽幽的。
“今儿个,讲个‘过路客’吧。”他说。
我们立刻屏住呼吸,连爹修补铁器的叮当声也停了。
“那是五几年,还没你们爹呢。”爷爷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像是望进了很远很远的过去。“也是这么个腊月天,雪比今年还大,封了山。我跟你三爷爷,那时候还都是毛头小子,为了挣几个工分,趁着年前,翻两座山,去山那边的镇上扛活儿。活儿干完了,紧赶慢赶往家走。走到‘老鹰愁’那山坳子的时候,天就墨黑墨黑了。”
“老鹰愁”,我们知道,是村外最险的一段山路,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涧,平时白天走都瘆得慌。
“雪下得正紧,风刮得人站不稳。山路上的雪没了膝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正走着,你三爷爷猛地拽住我,指着前面,声音都变了调:‘哥,你看!’”
爷爷的声音压低了,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我们都跟着一哆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前头十几步远的山道拐弯那儿,模模糊糊,站着个人影。穿着黑袍子,戴着黑帽子,低着头,一动不动,正好挡在路中间。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这么个时辰,怎么会有人?”
“我们俩心里发毛,可也不能不过去啊。硬着头皮往前走,越走越近。雪光惨白惨白的,照着那黑影,可就是看不清脸。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我们停下,你三爷爷壮着胆子喊:‘前面的,借个光!’”
“那黑影没应声,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身上,黑袍子却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似的。”
“我们不敢走了。你三爷悄悄说,‘哥,不对劲,咱绕吧?’可那路边是深涧,怎么绕?正僵着,我忽然看见……”爷爷顿了顿,拿起烟袋,却忘了点,只是捏着,“我看见那黑影的脚……那双脚,根本没有踩在雪地上!它是悬空的,离地有那么一两寸!”
妹妹“啊”了一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我也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好像那穿堂风也听懂了故事,钻了进来。
“我头皮一下子就麻了,拽着你三爷爷,扭头就往回跑。也顾不上雪深路滑了,连滚带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见远处村里依稀的灯火,才瘫在雪地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呢?那黑影追了吗?”我急着问。
爷爷摇摇头,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火光,模糊了他的脸。“没追。我们也没敢回头看。那夜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却始终不敢闭眼。等到天亮,雪停了,我们才又战战兢兢摸回去。到了那拐弯的地方,你们猜怎么着?”
我们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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