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4章 引鬼入室(2/2)
傍晚时分,所有东西都备齐了。鸡鸭关在笼子里,鱼养在水盆里,牛羊猪肉用红纸包好放在厨房,白酒和白米饭也准备好了。香烛纸钱堆在客厅的角落。
两人无心做饭,随便吃了点剩饭,就坐在客厅里等天黑。
天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总是来得突然,前一刻还有晚霞,下一刻就漆黑一片。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
七点整,王神婆准时到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进了屋,她先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边走边撒一种黄色的粉末。
“这是香灰和朱砂混的,辟邪。”她解释。
转完后,她让张春把八仙桌搬到院子中央。桌子摆好后,她指挥着把供品一样样摆上:鸡鸭鱼摆在最前面,还是活的;牛羊肉摆在中间;白米饭盛了满满三大碗,每碗上面插着一双筷子;三杯白酒列成一排。
香炉摆在桌子正中央,两边各点一支粗大的红烛。
王神婆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铃、一把桃木剑,还有一叠黄符。她让张春和贵琴跪在桌子前三米远的地方,面朝大门方向。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动,不能出声。”王神婆严肃地说,“一旦破了法,我也救不了你们。”
两人紧张地点头。
法事开始了。
王神婆摇动铜铃,铃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念了一会儿,她抓起一把黄符,在空中一挥,符纸竟无火自燃,化作片片灰烬飘落。
接着,她拿起桃木剑,在空中画着复杂的图案。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似乎产生了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
跪在地上的张春和贵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夜晚的凉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冷得他们牙齿打颤。
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开始摇曳,拉得很长,变成了诡异的蓝色。
笼子里的鸡鸭突然躁动起来,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的叫声。水盆里的鱼也开始剧烈挣扎,尾巴拍打得水花四溅。
王神婆的念咒声更急了。她抓起一把米,混合着香灰,朝四面八方撒去。
就在这时,贵琴看到了。
在堂屋门口,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更清晰了些。还是个男人的形状,穿着破烂的灰色衣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毫无血色。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供桌方向。
王神婆显然也看到了。她大喝一声,桃木剑直指那影子:“尘归尘,土归土,此地非尔留处!今日备盛宴,送尔归途!”
影子晃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王神婆继续念咒,同时示意张春把白酒洒在桌子周围。张春颤抖着手,把三瓶酒一一打开,绕着桌子洒了一圈。
酒香弥漫开来。
影子开始慢慢向前移动,不是走,而是飘。它飘到供桌前,停住了。那张惨白的脸转向桌上的鸡鸭鱼,又转向牛羊肉,最后停留在三碗白米饭上。
王神婆抓起活公鸡,用桃木剑在鸡冠上轻轻一点,鸡冠渗出血来。她把鸡血滴在一张黄符上,然后点燃符纸,扔向影子。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火球,飞向影子。影子不躲不避,火球接触到它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就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
影子颤动了一下,变得更淡了。
王神婆趁机加快念咒,同时摇铃的节奏也越来越快。鸡鸭鱼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但仔细看会发现,它们都不动了,不是安静下来,而是死了,眼睛失去了神采。
影子在供桌前停留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开始慢慢后退,退向大门方向。它每退一步,身影就淡一分,退到大门口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最后,它完全消失了。
王神婆长舒一口气,停止摇铃。蜡烛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黄色,院子里的寒意也渐渐散去。
“走了。”她说。
张春和贵琴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王神婆让他们起来,把供桌上的东西处理掉。“鸡鸭鱼牛羊肉,全部埋到后山去,不能吃。白米饭洒在十字路口。白酒瓶子砸碎,埋起来。”
两人连连答应。
王神婆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叮嘱:“记住,从今往后,收敛些。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东西,你们招得来,未必送得走第二次。”
送走王神婆,张春和贵琴回到屋里,相对无言。这一夜的经历像一场噩梦,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梦。
第二天,他们按照王神婆的吩咐,把所有的供品都处理了。埋肉的时候,贵琴忍不住问:“你说,它真的走了吗?”
张春看着刚刚填平的土坑,沉默了很久。
“走吧。”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张春和贵琴变了很多。他们不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片子,日逼也规矩了,不再搞花样。贵琴甚至开始学着绣花,张春则把后院开垦出来,种了些蔬菜。
村里人注意到他们的变化,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月后,贵琴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对多年未育的夫妻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他们去镇上医院检查,医生说胎儿很健康。两人高兴极了,觉得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怀孕后的贵琴变得嗜睡。一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屋里午睡,张春去地里干活了。
贵琴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影子。这一次,影子离她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脸。她能看到它脸上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
影子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贵琴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切正常,胎儿在动。她安慰自己,只是个梦。
但从此以后,她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不是看见,而是感觉。有时她在做饭,会觉得背后有人看着;有时半夜醒来,会觉得床边站着什么。
她没有告诉张春,怕他担心。再说,也许只是孕期敏感。
时间一天天过去,贵琴的肚子越来越大。临产前一个月,张春的母亲从哥哥家赶来照顾她。老太太信佛,来了之后就在客厅供了一尊观音像,每天早晚各上一炷香。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贵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孩子出生在深秋,是个男孩,七斤三两,很健康。张春给他取名“安”,寓意平安。
小安安满月那天,张家摆了酒席,请全村人吃饭。席间,王神婆也来了,她是自己来的。
她看了孩子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符袋放在孩子怀里。
“随身戴着,别摘。”她对贵琴说。
贵琴连忙道谢。
酒席散后,王神婆临走前,突然对张春说:“那东西没全走。”
张春心里一紧:“什么?”
“它留了一缕在这里。”王神婆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不过不用担心,有观音镇着,有我给的符压着,它翻不起浪。等孩子过了十二岁,就彻底没事了。”
张春还想问什么,王神婆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张春和贵琴在客厅收拾。婴儿床放在他们身边,孩子睡得很香。
贵琴突然说:“其实我知道它没全走。”
张春看向她。
“有时候,我喂奶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看。”贵琴低声说,“不是恶意的,就是……看着。”
张春搂住她的肩膀:“王神婆说了,等安安过了十二岁就好了。”
贵琴点点头,俯身看着熟睡的儿子。孩子的胸口,那个红符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山风又起,吹得柿子树哗哗作响。但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自然的韵律。
张家小楼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而在村子西头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还在闲聊。一个说:“张家那孩子长得真俊,像张春。”
另一个抽了口旱烟,幽幽地说:“可我咋觉得,那孩子的眼睛,有时候看起来不像小孩……”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起风了,回家吧。”最年长的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众人散去,各自回家。夜色吞没了张家村,吞没了山峦,吞没了所有的秘密和故事。
只有山风知道,这村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没走。
也许永远都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