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浪子回头(下)(2/2)
师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悲悯。然后,他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不是平时的经文,而是低沉、古老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有实体,在空气中震荡。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在变化,温度在下降。
打手们扣动了扳机。
但子弹在离师父三尺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纷纷掉落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天霸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降魔之人。”师父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无法完全理解。师父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打手们惨叫着倒下。不是被击倒,而是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
枪声、惨叫声、咒语声混在一起。我死死护在铁笼前,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净化,以暴制暴的净化。
王天霸想跑,但师父已经挡在他面前。
“别...别杀我...”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我放人!我放人!钱都给你!我所有的钱!”
“太迟了。”师父的声音冰冷如铁,“有些罪,不是悔改就能洗清的。”
他伸出手,在王天霸额头上轻轻一点。
王天霸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没了声息。不是外伤,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散了。
剩下的打手见状,纷纷丢下武器想逃。但师父没有给他们机会。他像一阵风,席卷了整个地下室。当一切安静下来时,地上躺了几十个人,有的昏迷,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师父站在血泊中,僧袍上溅满鲜血。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为死者超度。
“师父...”我颤声叫道。
他睁开眼,眼神复杂,有悲悯,有疲惫,也有坚定。
“刘华,你觉得我做得对吗?”他突然问。
我看着铁笼里那些惊恐又充满希望的女孩
,坚定地说:“对,除恶即是扬善。”
师父点点头,走到铁笼前,徒手掰断了铁锁。女孩们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跪下来磕头。
“快走吧,趁还没人发现。”师父说。
我们带着女孩们从后门离开。夜总会外面,城市依然灯红酒绿,没人知道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我们避开主路,在小巷里穿行,最后回到了城隍庙。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我看着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她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师父沉思片刻:“我去找辆车,送她们回家。”
“我去吧,师父你休息。”
“不,你留在这里保护她们。”师父说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女孩们挤在城隍庙里,低声讲述各自的遭遇。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被拐卖,有的被欺骗。听着她们的故事,我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凌晨时分,师父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辆破旧的大卡车。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我佛慈悲,这位是李师傅。”师父介绍,“他愿意送这些姑娘回家。”
李师傅看着庙里的女孩们,眼圈红了:“造孽啊...真造孽...师父,你放心,我一定把她们安全送到家。”
女孩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卡车车厢。临行前,她们再次跪下,给师父磕头。
“恩人...我们怎么报答您...”
“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师父为每个人诵了一段经,“记住,你们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你们的人。以后的日子,要为自己活。”
那一刻,我想起了母亲。如果她知道,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能帮助别人重获新生,一定会欣慰吧。
“妈,你看见了吗?”我在心里默默说,“我在学着做一个好人。”
风轻轻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卡车发动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驶去。我和师父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师父,我有个问题。”我轻声说。
“你说。”
“佛门戒杀生,我们……”
“佛门也讲除恶务尽。”师父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刘华,你要明白,有些恶,不是感化能解决的。当恶魔披上人皮,横行人间时,金刚怒目,也是一种慈悲。”
他转身走进城隍庙,开始收拾行装:“我们也该走了。这件事很快会传开,这里不能再待。”
“去哪里?”
“继续走。”师父背上布袋,“人间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还有很多需要降服的魔。”
离开那座城市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开始苏醒,人们又开始新一天的奔波。
没人知道,昨夜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发生了一场血腥的净化。没人知道,几十个作恶多端的人永远消失了,十几个女孩重获自由。
我和师父走在出城的公路上,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师父,你后悔吗?”我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
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城市,缓缓说:“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来。”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坚定。
“刘华,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为什么杀人,为什么破戒。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爱,对无辜者的爱,对善良者的爱,我们必须拯救这人间苦难。”
我点点头,跟了上去。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又是一段新的旅程,又是一条新的路。
而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所有的恶魔都被降服,直到所有的苦难都被抚慰,直到这人间,真正成为人间。
就这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和师父行走在天地之间,见过高山大川,也走过穷乡僻壤;帮村民除过作恶的野猪,也为垂死的老人送过终;在洪水来临时协助疏散,在干旱时节帮忙找水。
第十年春天,我们回到最初相遇的县城。城市变化很大,高楼更多了,街道更宽了,但人心似乎没什么变化。人们依然匆匆忙忙,有人满脸喜色,有人愁眉苦脸。
我花了三天时间,为父母修缮了坟墓。
师父在一个公园里坐下来,看着玩耍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突然说:“刘华,你跟着我十年了。”
“是的,师父。”
“后悔吗?”
我摇摇头:“这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师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这一年老了很多,背更驼了,走路也慢了,但眼睛依然清澈有神。
“我一生行走,见过无数苦难,也见过无数善良。”师父缓缓说,“人间就是这样,苦乐参半,善恶交织。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虽然微弱,但千万盏灯亮起,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十年前我可能不懂,但现在我懂了。每一件善事,无论多小,都是一粒种子,会在别人心里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师父,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我问。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的天空。许久,他说:“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当时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第二年秋天。
那时我们在西南山区,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村民说,后山的古墓最近不太平,每到月圆之夜就有怪声传出,还丢了好几只羊。
我和师父去查看,发现古墓的封土裂开了,里面散发出浓重的尸气。师父脸色凝重:“不好,是僵尸,而且年头不短了。”
我们连夜布置,用朱砂、糯米、铜钱在古墓周围布下阵法。月圆之夜,我们守在墓外。子时一到,墓中传出低沉的吼声,封土炸开,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僵尸跳了出来。
它面目狰狞,青面獠牙,指甲有一尺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看见我们,它发出愤怒的咆哮,扑了过来。
师父摇动铜铃,我撒出糯米。僵尸被阵法所困,痛苦地嘶吼,但很快就突破了第一层阵法。它的道行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
“至少五百年了...”师父咬牙道,“刘华,准备黑狗血!”
我拿出准备好的黑狗血泼过去,僵尸身上冒起青烟,动作迟缓了一些,但依然在逼近。师父挥动铜钱剑上前,与僵尸战在一起。铜钱剑砍在僵尸身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我和师父都受了伤。我的肩膀被抓出五道血痕,师父的手臂被僵尸的指甲划破,血流不止。更糟糕的是,僵尸越战越勇,我们的法器对它作用有限。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我喊道,“我们撤吧!”
“不能撤!”师父斩钉截铁,“我们一走,全村人都得死!”
可是怎么打?就在我焦急万分时,师父突然退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古旧的经书。那是他从不离身的《金刚经》,据说是一位高僧所赠。
师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经书上,然后开始诵经。经文化作金色文字,在空中飞舞,印向僵尸。僵尸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动作变得僵硬。
但师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不断溢血。我知道,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秘法。
“师父,停下!”我想冲过去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经文越来越亮,僵尸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它被金色文字完全束缚,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但师父也到了极限,身体摇晃,几乎站不稳。
“刘华...”他虚弱地叫我。
“师父!”我扶住他。
“听我说...”师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这个僵尸太厉害,光靠封印困不住它。必须有人...有人用生命为引,启动古墓里的降魔阵,和它同归于尽...”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师父微笑,“这本就是我的宿命。刘华,你听着,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沿途。你要继续走下去,像这十年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不!师父,让我去...”
师父摇摇头,眼神慈爱而坚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刘华,记住,你母亲用生命爱你,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活。好好地活,为众生而活。”
他想抬手摸我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掌劈在我颈后。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古墓周围一片狼藉,僵尸不见了,师父也不见了。只有地上用血画的一个阵法,和阵法中央一小堆灰烬,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痕迹。
旁边放着师父的布袋,里面有些干粮,那本《金刚经》,还有一串佛珠。佛珠上刻着一行小字:“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我跪在那堆灰烬前,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十二年前,我跪在梨树下为母亲哭泣;十二年后,我跪在山野里为师父哭泣。这一生,我爱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最后,我还是哭了,像十二年前那样撕心裂肺。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过来,看见我,看见那堆灰烬,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跪下来,对着灰烬磕头。村长老泪纵横:“大师...大师为了我们...”
我收起灰烬,装进师父的布袋里。然后,我背上布袋,拿起师父的禅杖,转身离开。没有告别,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很远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师父用生命守护的,就是这样平凡的烟火人间。
“师父,你看见了吗?”我对着天空轻声说,“他们安全了。”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答。
我一个人继续行走。
按照师父的遗愿,我一边走,一边撒下他的骨灰。撒在高山上,撒在河流里,撒在田野间,撒在他走过和没走过的每一条路上。骨灰很轻,风一吹就散了,融进泥土里,融进这他深爱的人间。
我开始真正理解师父说过的话。行走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行走本身就是目的。在行走中看见,在看见中理解,在理解中慈悲。
我独自面对过山洪,在激流中救出被困的村民;我独自进入过瘟疫蔓延的村庄,为病患诵经祈福,协助医生控制疫情;我独自调解过村寨间的世仇,让两族握手言和。
我也受过伤,中过毒,迷过路,挨过饿。有一次在沙漠里,我几乎渴死,是路过的商队救了我。他们问我一个和尚为什么独自在沙漠行走,我说我在找水,不是为自己,是为沙漠边缘一个快要干涸的村子。
商队首领听后,沉默良久,然后分给我一半的水和骆驼。“我年轻时也想过做善事,”他说,“但总想着等有钱了再做。结果钱一直不够,善事一直没做。大师,谢谢你提醒我,有些事不能等。”
他带着商队跟我去了那个村子,不仅留下了水,还出资打了一口深井。村民们跪谢,他说:“别谢我,谢这位大师。是他让我明白,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我看着村民们打上来的清亮井水,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千万盏灯”是什么意思。我点亮一盏灯,他点亮一盏灯,一盏传一盏,终成星河。
就这样,岁月在我行走的脚步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我八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光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需要拄着禅杖,母亲和师父的音容笑貌也早已模糊。但我还在走,因为师父说,生命不息,行走不止。
暮春时节,我来到一片梨园。梨花盛开,如云似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落在我的僧袍上。
我突然感觉很累,便在梨树下坐下来。喝了点水,吃了点干粮,靠着树干休息。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斑斑驳驳,温暖而不灼热。
我仰头看着满树梨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梨树。母亲在树下缝衣服,我在旁边写作业。梨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也不拂去,只是专注地缝着,一针一线,缝进所有的爱与期望。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我不自觉地念出这句词。当年读到时不懂其中滋味,如今懂了,却已太迟。
是啊,太匆匆。父亲匆匆地走了,母亲匆匆地老了,师父匆匆地去了,连我自己,也匆匆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我继续念着,声音沙哑而苍老。
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雨。股市的疯狂,债务的压迫,母亲的离世,自杀的念头,然后是漫长的行走,无尽的善行。苦吗?苦。后悔吗?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选择在那天开门给那个老和尚一碗水吗?会的。因为那一碗水,引我走上这条救赎之路。
意识开始模糊,像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远山的轮廓。我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
最后时刻,我仿佛看见两个人从梨花深处走来。一个是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是穿着素色衣裳的中年妇女。他们牵着手,微笑着向我走来。
是父亲和母亲。
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像我刚记事时的样子。父亲还是那么高大,母亲还是那么温柔。他们走到我面前,父亲蹲下来,像当年那样摸着我的头。
“阿华,回家了。”他说。
母亲也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没有针眼,没有老茧,像从未受过苦。
“妈...”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母亲摇摇头,微笑着,指了指远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条开满鲜花的小路,路的尽头是温暖的光。
他们牵起我的手,一左一右,像小时候牵着我学走路那样。我们走上那条小路,梨花在身后纷纷落下,像一场盛大的送别。
我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飘了起来。回头看去,梨树下靠着一个老和尚,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像是睡着了。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也好,这一生,走够了。
父亲母亲牵着我,走向远方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最终包容了一切。
梨花落了,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