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活人的故事(2/2)
道士脸色大变,收起东西就走,钱也不要了。“这东西我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里陷入了恐慌。有人提议把井填了,但没人敢动手。那些石板都挪不动,怎么填井?而且老一辈说,这种邪井不能硬填,否则会出大事。
父亲就是在这一天走的。临走前,他回光返照,突然清醒了,抓住我的手说:“秀英和建军要出来了……他们恨我们封了井……要拉人下去做伴……”
“爸,我该怎么办?”
“离开……带着你妈走……别回来……”说完这话,他闭上了眼睛。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打算带母亲去城里。但母亲不肯,说舍不得这个家,父亲埋在这里,舍不得走。
“你放心,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怕。”她说。
我怎么能放心?那些哭声夜夜不停,井盖又松动了两次。村里已经有三个人病倒了,症状都一样:高烧、说胡话、喊“井里有眼睛”。
我决定自己解决这件事。既然秀英和建军的怨气来自那口井,也许解开他们的心结,就能平息一切。
我去找李大爷,问秀英和建军葬在哪里。李大爷带我到后山,指着一处荒坟:“他们没进祖坟,两家都不认,合葬在这里。”
坟很简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我烧了纸,跪下磕头。
“秀英姐,建军哥,我是李家的儿子。我爸封了井,他已经死了,我替他向你们道歉。但村里人是无辜的,请你们放过他们吧。”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响,像在回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秀英和建军站在井边,穿着红色的喜服,手拉着手。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却那么清晰。秀英还是十九岁的模样,眼睛清澈,但脸色苍白。
“我们不想害人。所有村民,包括你父亲都是其他东西害的。”秀英说,“我们只是想在一起,我们每次都努力压住其他东西。”
“井是我们的家。”建军说,“封了井,我们就无家可归了。”
“那为什么会有哭声?为什么要吓唬村里人?”我问。
秀英低下头:“真的不是我们要吓人……是井里的其他东西……它们饿了……”
我惊醒了。天还没亮,我坐起身,想着梦里的话。“井里的其他东西”——难道除了秀英和建军,井里还有别的?
我去问李大爷,井里还死过什么人。李大爷想了很久,说只记得三个,其他记不清了,只听老人说过,这口井邪门,隔些年就要收个人。
“最早是什么时候?”我问。
“我爷爷那辈,好像有个女人投井,因为丈夫打她。再早,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这口井积累了太多的怨气,秀英和建军只是其中一部分。封井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让怨气无处发泄。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他们恨我们封了井。”也许秀英和建军并不恨,恨的是那些更早的、无名无姓的亡灵。
我做了个决定。虽然害怕,但我必须下井看看。
我谁也没告诉,怕他们阻止。傍晚时分,我带着手电、绳子和一把刀,悄悄来到井边。石板又歪了,缝隙足够一个人下去。我把绳子系在旁边的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腰上,慢慢滑进井里。
井壁湿滑,长满苔藓。越往下越冷,光线越暗。我打开手电,照见井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像是人名和日期。最上面的是“秀英”,
原来井里不止两条人命。这口井就像个无底洞,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绝望的灵魂。
快到水面时,我停住了。井水黑得看不到底,手电光只能照见一小片区域。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井里很静,只有滴水的声音。
突然,水面上泛起涟漪。一圈,两圈,越来越大。接着,一张苍白的脸浮出水面——是秀英。
我吓得差点松手。但她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哀伤。接着,建军也浮了出来,站在她身边。他们穿着梦里的红色喜服,在水面上就像站在平地上。
“你不该下来。”秀英说。
“我想帮你们。”我鼓起勇气说。
建军摇头:“帮不了。井已经满了,装不下了。新的亡灵进不来,旧的出不去。”
“所以你们想出来?”
“我们想安息。”秀英说,“但井里的其他……它们不愿意。”
水面突然沸腾起来,无数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想要抓住什么。秀英和建军被拉回水中,消失前,秀英喊:“救救我们……”
我拼命往上爬。那些手几乎要抓住我的脚。我爬出井口,瘫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井水还是冷汗。
我知道了真相。这口井成了地狱的入口,困住了所有死在其中的亡灵。秀英和建军是最后的受害者,也是唯一还有意识的。其他的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怨念,只想拉更多人下去。
必须彻底解决这件事。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有些地方会请高僧念经七七四十九天,超度亡灵。但村里等不了那么久。
另一个办法是——摧毁这口井,让阳光照进去,让亡灵魂飞魄散。但这太残忍,秀英和建军也会消失。
我陷入两难。这时,母亲找到我,说李大爷叫我去一趟。
李大爷家聚了几个老人。他们商量了一夜,决定用最古老的办法:请山神。
柳树沟后山有座小庙,供着山神,已经荒废多年。老人们说,山神管一方水土,也许能镇住井里的东西。
我们准备了祭品:一只公鸡、三杯酒、五谷杂粮。李大爷主持,我们跪在山神庙前,磕头祈求。
说来奇怪,刚做完仪式,天就阴了,雷声隆隆。我们赶回村里时,暴雨倾盆。雨下得太大,像天漏了一样。
井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雨水灌进井里,井水漫了出来,黑乎乎的水流得到处都是。更可怕的是,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快看!”有人尖叫。
只见井口冒出一股黑烟,烟中有无数张痛苦的脸。黑烟升到半空,被雨水打散,发出凄厉的尖叫。这场面太恐怖,好多人跪下了,念着阿弥陀佛。
暴雨下了整整一个小时。雨停时,井边一片狼藉,但那股阴冷的感觉消失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井台上。
李大爷小心地靠近井边,往里看了看,松了口气:“水清了。”
真的,井水变得清澈见底,能看到井底的石头。二十年来第一次。
那天夜里,没有哭声。村里人睡了几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我梦见了秀英和建军。他们站在阳光下,穿着普通的衣服,手拉着手,向我微笑。
“谢谢。”秀英说,“我们自由了。”
“井里的其他亡灵呢?”我问。
“都散了。”建军说,“山神引来了天雷,洗净了怨气。我们可以去该去的地方了。”
他们挥挥手,身影渐渐淡去。醒来时,我枕头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村里恢复了平静。老井依然盖着,但不再让人害怕。有人提议重新用这口井,被李大爷阻止了。
“让逝者安息吧。”他说。
我把母亲接到了城里。离开那天,我最后一次经过老井。槐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井边的青石板上,不知谁放了一束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车子驶出村子,我回头望。炊烟袅袅,小河潺潺,柳树沟在晨光中安静如画。那些悲伤的、恐怖的故事,终将随时间淡去,只留在老人的记忆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忘记。比如老井里曾经困住的灵魂,比如生死不能阻隔的爱情,比如一个村庄为了活下去而做的抗争。
这些都会留在柳树沟的土地里,随着槐花年年开放,随着河水永远流淌。
就像父亲常说的: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但爱与怕,都会留下痕迹。
而所有的鬼故事,说到底,都是活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