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活人的故事(1/2)
村口的老井已经干涸二十年了。
井口用三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会爬上石板坐着乘凉,老人们则远远望着,摇摇头不说话。李大爷总是把孙子拽回来,低声说:“别坐那儿,井里有东西。”
孙子问:“有啥东西?”
李大爷沉默半晌,只说:“不干净的东西。”
村里人都不提那口井的事,像是约好了一样。只有外来的媳妇们偶尔会问起,为什么村口这么大一口井不用了,老人们就岔开话题,说说今年的收成,说说城里的孩子。
村子叫柳树沟,其实柳树不多,倒是槐树满山都是。五月槐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泡在甜丝丝的香气里。村前有条小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脖子,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妇女们在河边洗衣,棒槌敲得啪啪响,说笑声能传半个村子。
这就是我的家乡,我出生在这里,长到十八岁才离开。每年清明回来上坟,看着熟悉的山水,总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直到今年夏天,父亲病重,我请了长假回来照顾,才发现有些时间不是走得慢,而是根本没有走。
回来的第三天,隔壁王婶来送鸡蛋。她坐在院子里跟我说话,眼睛却瞟着村口方向。
“你爸这病啊,怕是老井又不安分了。”她突然说。
我心里一惊:“老井怎么了?”
王婶自知失言,忙说没啥没啥,放下鸡蛋就走了。我追出去问,她只摇头,快步走回了自己家。
那天夜里,我梦见一口深井,井水黑得像墨,水面上浮着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直直盯着我。我吓醒了,满头冷汗。
第二天我去找李大爷。他是村里最年长的人,八十岁了,腰板还挺直。他正在院子里编竹筐,见我来了,点点头让我坐。
“李大爷,老井到底有啥故事?”我直接问。
李大爷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爸没跟你说过?”
“没有,他从来不提。”
李大爷叹了口气,放下竹筐,点起旱烟。烟雾缭绕中,他开始讲一个发生在五十年前的故事。
那时候老井还是全村人的水源,井水清甜,冬暖夏凉。每天天不亮,井边就排起了水桶,打水声、说话声、扁担的吱呀声,热闹得很。井台用青石砌成,被踩得光滑发亮。
村里有个姑娘叫秀英,十九岁,长得水灵,一双眼睛像井水一样清澈。她爱笑,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秀英有个相好,是村西头刘家的儿子建军,两人青梅竹马,家里也默认了,打算秋收后办喜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井水都比往年少了。有天傍晚,秀英去井边打水,去了好久没回来。她妈不放心,让建军去找。建军到井边,只见水桶倒在一边,不见人影。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心里突然慌起来。
井口黑乎乎的,建军趴下去看,隐约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他喊来人,几个小伙子下井去捞,捞上来的是秀英。她已经没气了,身上没有伤,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奇怪的是,井台干燥,没有滑倒的痕迹,秀英的水桶也是满的。她就像凭空掉进井里的。
秀英妈哭晕过去好几次。建军抱着秀英的尸体,整整一天一夜不撒手。村里人都说,秀英是被井里的东西拉下去的。老人们想起,这口井是清朝时候挖的,至少淹死过三个人。
秀英下葬后第七天,建军不见了。村里人到处找,最后在老井里找到了他。他抱着秀英打水用的水桶,已经没了呼吸。打捞的人说,建军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笑意。
从那以后,井水就变了。先是变得浑浊,有股腥味。后来彻底干了,一滴水都没有。村里只好在河边打了新井。老井就被盖上了石板,没人再提秀英和建军的事。
“但事情没完。”李大爷吸了口烟,眼神飘向远处,“秀英死后第三年,村里开始出事。”
先是村长的小儿子,晚上从井边过,回家就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喊着“别拉我”。病了一个月才好,人却傻了,整天呆呆的。
然后是会计的老婆,夜里做梦梦见井里伸出一只手,第二天就疯了,光着身子在村里跑,喊着“井里有眼睛”。
最邪门的是五年后,二狗家的媳妇跟婆婆吵架,想不开,半夜跑到老井边哭。家里人找到她时,她正趴在石板上,对着缝隙说话。拉回来后就神神叨叨的,说秀英和建军在井里成了亲,请她去喝喜酒。
“你爸为什么病?”李大爷突然问。
我一愣:“医生说可能是肝癌。”
李大爷摇头:“四十年前,你爸是第一个主张封井的人。他用拖拉机拉来石板,亲手盖上的。”
我心里发毛:“您是说……”
“我啥也没说。”李大爷站起身,“你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爸。记住,天黑后别靠近那口井。”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老井。三块青石板静静盖在那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想从石板缝隙往里看。
“别动!”
一声大喝吓我一跳。回头一看,是村里的傻子阿福。他平时不说话,这会儿却瞪大眼睛,拼命摆手。
“里面有眼睛。”阿福小声说,然后转身跑了。
我站起身,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我快步离开,走远了回头望,井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父亲的病越来越重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炕上,眼睛望着房梁。有时候他会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井……”他含糊地说。
“爸,你想说啥?”
“井盖……要压住……”他喘着气,“石板松了……要压住……”
我安慰他:“井盖好好的,没人动。”
父亲摇头,眼睛里有恐惧:“我听见了……夜里……他们在哭……”
母亲抹着眼泪让我别听父亲胡说,他是烧糊涂了。但我心里清楚,父亲是清醒的。他眼里的恐惧太真实了。
那天深夜,我被哭声惊醒。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有男有女,隐隐约约,从村口方向传来。我起身走到院子里,哭声更清晰了。确实是老井的方向。
我回屋叫醒母亲,她听了听,脸色煞白。
“是风声吧。”她说,但声音在抖。
我们都没再睡。天亮时,哭声停了。母亲做了早饭,我们默默吃着,谁也不提夜里的事。
上午,王婶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老井的石板被人动过了!”
村里人都聚到井边。果然,三块石板中,最右边的那块歪了,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缝隙里黑漆漆的,一股冷气冒出来,大夏天的,站在旁边却觉得寒意逼人。
“谁干的?”有人问。
大家都摇头。李大爷蹲下身看了看,脸色凝重:“不是人干的。”
“那是啥?”
李大爷不说话,让人拿来绳子,系上石头,从缝隙放下去。绳子放了十几米才到底。拉上来时,石头是湿的。
“井里有水了。”李大爷说。
人群一阵骚动。干涸二十年的井,突然有了水,这不是好事。
“封上!赶紧封上!”几个老人喊。
几个年轻人上前,想把石板挪正。奇怪的是,石板像生了根,纹丝不动。又加了两个人,还是不动。最后六个壮劳力一起用力,才勉强把石板挪回原位。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快走!”李大爷喊。
大家慌忙散开,像是怕井里会伸出什么东西。回家的路上,没人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那天夜里,哭声又来了。比昨晚更清楚,还能听出有女人的声音在喊“建军”,有男人的声音在喊“秀英”。村里好多人都听见了,狗叫了一夜。
第二天,村里开了会。李大爷说,得请人来做法事,超度亡灵。大家都同意,凑了钱,让人去镇上请道士。
道士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破旧的道袍。他在井边转了转,摇摇头:“怨气太重,难办。”
但还是摆起了法坛,烧纸念经。法事做到一半,井盖突然“砰”的一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道士手里的桃木剑“咔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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