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西市琳琅逢新客(1/2)
长安西市的喧嚣,能从巳时一直沸到酉时。
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得光滑,胡商的吆喝声、驼铃的叮当声、茶寮的梆子声缠作一团,混着西域香料与中原糕点的香气,漫过鳞次栉比的商铺。琳琅阁就坐落在西市最热闹的街角,雕梁画栋上挂着杏黄的幌子,幌子上“琳琅满目”四字,是前朝大书法家的手笔,引得不少文人墨客驻足。
陈默一身素色圆领袍,腰间只系了枚普通的双鱼佩,正陪着徐婉与白灵薇立在阁前。徐婉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披帛,青丝绾成垂挂髻,只簪了支珍珠钗,素净得像一汪春水。她手里攥着一方素帕,目光落在阁内陈列的苏绣香囊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白灵薇则是一身火红罗裙,裙摆绣着缠枝海棠,蹦蹦跳跳地拽着陈默的袖子,指尖指着阁内一架西域传来的琉璃灯:“陈默哥哥你看!那灯盏流光溢彩的,比平康坊的还要好看!”
陈默无奈地笑了笑,刚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朗的招呼:“这位兄台,可是也来琳琅阁寻墨宝?”
三人回头,只见一个清瘦的书生立在身后,青布儒衫洗得发白,头戴黑色幞头,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指尖沾着墨痕。正是沈砚。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笑,目光落在陈默腰间的双鱼佩上,又扫过他手边的折扇,折扇上题着“清风徐来”四字,笔锋苍劲。
“偶然陪两位姑娘来逛逛,”陈默拱手回礼,“兄台看着面生,莫非是外地来的读书人?”
“正是,”沈砚也拱手,“在下沈砚,从江南来长安赶考,今日得空来西市寻些笔墨,不想在此巧遇。”
几人正说着,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腰间横刀碰撞的脆响。只见一个魁梧的捕快大步走来,皂色劲装束得利落,左眉骨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正是京兆府的陆执。他目光扫过琳琅阁前的人群,落在白灵薇那身惹眼的红裙上,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对着陈默微微颔首——前些时日陈默帮京兆府破过一桩小案,两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陆捕头今日也来西市巡查?”陈默主动开口。
“西市近日混进了几个扒手,专偷外地客商,”陆执声音洪亮,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陈兄今日带两位姑娘出来,可要多留意些。”
话音未落,一阵柔媚的笑声从阁内传来。只见一个身着绯色蹙金罗裙的女子款步走出,发髻上的赤金步摇随着走动叮当作响,正是醉仙楼的老板娘苏晚娘。她一眼便瞧见了陈默,笑着走上前:“陈默公子,好些时日没去醉仙楼了,莫非是嫌我家的酒不好喝?”
她这话音刚落,白灵薇便凑了过来,眨着灵动的眼睛:“苏姐姐,醉仙楼的桂花酿最好喝了!改日我和徐婉姐姐一定去!”
徐婉也跟着浅浅一笑,点了点头。苏晚娘见了她,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笑着打趣:“徐婉姑娘生得这般俊俏,不知哪家的公子有福气,能娶到你呢?”
徐婉脸颊微红,轻轻攥紧了手里的素帕,没有答话。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书,忽然抬头对陈默道:“陈兄看着不像寻常百姓,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一事,想向兄台请教。”
陈默挑眉,正要应声,陆执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沈书生,长安城里鱼龙混杂,你初来乍到,莫要轻信旁人。”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苏晚娘眼波流转,打圆场道:“陆捕头这话就见外了,陈默公子可是个仗义的人。依我看,不如去隔壁的清风茶舍坐一坐,喝杯茶,有什么话,慢慢说便是。”
陈默看了看身旁的徐婉与白灵薇,又看了看眼前的沈砚与陆执,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
西市的风依旧喧嚣,阳光透过茶舍的窗棂,洒在即将展开的故事里,晕开一片暖黄的光。
清风茶舍的木窗半掩,将西市的喧嚣滤去大半。屋内摆着几张梨花木桌,案上的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混着墙角香炉里的檀香,氤氲出几分清雅。
苏晚娘引着众人落座,伙计很快端上一壶雨前龙井,配着两碟精致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徐婉本就偏爱甜食,见桂花糕色泽莹白,还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便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入口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眉眼弯了弯,正要再吃,忽然脸色一白,手中的桂花糕掉落在案上,捂着小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竟溢出一丝乌黑的血迹。
“婉姐姐!”白灵薇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
陈默心头一紧,瞬间起身揽住徐婉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搭上她的脉搏。脉象急促紊乱,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显然是中了剧毒。他目光扫过案上的点心,只见徐婉咬过的那块桂花糕旁,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银灰色粉末,再看徐婉方才用过的茶盏,杯底竟沉着一粒细小的黑色药丸,早已化开大半。
“是牵机引!”陈默声音沉冷,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毒霸道无比,入口即化,半个时辰内便能攻心而亡,且下毒手法极为隐蔽,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陆执反应极快,刷地拔出腰间横刀,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谁下的毒?”
苏晚娘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是我!这茶点都是茶舍的伙计准备的,我怎么会下毒害人?”她虽是风月场中的人,见过不少风浪,但此刻人命关天,也难免慌了神,鬓边的赤金步摇都跟着微微晃动。
沈砚蹲下身,看着徐婉痛苦的模样,眉头紧锁:“陈兄,可有解毒之法?”他虽只是个书生,却也略通医理,知道牵机引霸道,寻常解药根本无用。
陈默没有答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撬开徐婉的牙关喂了进去,又拿起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帮她送服。这解毒丹是他之前帮京兆府追查一桩毒案时,从一位隐世郎中那里得来的,能解百毒,却也只能暂时压制牵机引的毒性,想要彻底解毒,还需寻到解药。
“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在三个时辰内找到解药,否则……”陈默话未说完,目光已如寒刃般落在苏晚娘身上,“苏老板娘,这茶舍的点心和茶水,都是你吩咐伙计准备的,此事你难逃干系。”
苏晚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是裴九郎!方才我来茶舍之前,碰到了裴九郎的伙计,他说裴九郎想请陈兄和徐婉姑娘到醉仙楼一聚,我没答应,他便塞给我一个小纸包,说里面是上好的香料,让我放在茶里,能添几分风味……我一时糊涂,竟信了他的话!”
“裴九郎?”陆执眼神一沉,“那厮向来心思深沉,仗着家大业大,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没想到竟敢公然下毒害人!”他转头看向陈默,“陈兄,你先带着徐婉姑娘找地方静养,我这就带人去裴府捉拿裴九郎,逼他交出解药!”
陈默摇了摇头:“裴九郎老奸巨猾,必定早有准备,你此刻去,怕是抓不到人,反而会打草惊蛇。”他扶起徐婉,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声音放缓了些,“婉娘,你再撑一会儿,我带你去百草堂找林素问,她医术高明,或许能有办法。”
徐婉虚弱地靠在陈默肩头,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陈默……我没事……你别担心……”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婉姐姐!”白灵薇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徐婉的手。
沈砚站起身,沉声道:“陈兄,我与你一同前往。我略懂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陈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抱起徐婉便向外走去。陆执紧随其后,临走前冷冷地看了苏晚娘一眼:“你随我回京兆府接受调查,若敢隐瞒半句,休怪我不客气!”
苏晚娘脸色惨白,只能乖乖跟着陆执离开。
茶舍内,只剩下散落的点心和微凉的茶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毒香。陈默抱着徐婉快步走出茶舍,西市的喧嚣依旧,可他的心头却沉甸甸的——这牵机引剧毒,绝非裴九郎一人能轻易弄到,背后定然还藏着更大的阴谋,而徐婉,似乎正是这阴谋的核心。
鸢影赴援,寒香破毒
西市的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陈默抱着徐婉快步穿行,怀中人体温渐凉,唇畔未干的乌血刺得他眼底发紧。白灵薇紧随其后,哭得抽噎不止,沈砚一手护着两人,一手紧按腰间暗藏的匕首,警惕着周遭动静。
“前面就是百草堂!”沈砚眼尖,瞥见街角那方悬挂的杏黄旗,旗面上“林素问”三字绣得遒劲。陈默脚下加急,刚踏入药堂门槛,便闻见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兰芷气息。
“陈默?”一道清润的女声从内堂传来,随即走出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她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素银鸢尾簪,眉眼清丽,指尖沾着些许药汁,正是陈默的未婚妻——苏清鸢。
苏清鸢本是来百草堂帮林素问整理医案,见陈默怀中抱着昏迷的徐婉,脸色骤变,快步上前:“这是怎么了?”
“牵机引。”陈默声音沙哑,将徐婉轻轻放在诊榻上,“清鸢,素问呢?我需要她立刻诊治。”
“素问去城外采药了,一时半刻回不来。”苏清鸢指尖搭上徐婉脉搏,神色瞬间凝重,“脉象散乱,阴寒入髓,这毒比传闻中更霸道。”她转头看向沈砚,“沈公子,烦请取我带来的冰蚕玉露膏,还有东侧药架第三层的紫河车、当归,快!”
沈砚应声而去,白灵薇也强忍着泪水帮忙研磨药材。苏清鸢虽主攻毒理而非医术,但自幼随祖父研习医毒同源之术,对付奇毒颇有心得。她取出一枚银针刺入徐婉人中,又将冰蚕玉露膏涂在其手腕内侧的脉搏处,白色膏体遇热即化,散发出丝丝寒气。
“这药膏能暂时锁住毒性蔓延,但牵机引的核心是‘腐心’,必须用阳火之药引动内里毒气,再以寒药拔除。”苏清鸢一边说着,一边将捣碎的草药调成糊状,“陈默,你护住她的心脉,我要施针逼毒。”
陈默掌心抵在徐婉心口,内力源源不断涌入,化作温暖气流包裹住她几近停滞的心脏。苏清鸢手持七枚金针,精准刺入徐婉的百会、膻中、涌泉等七处大穴,金针尾部微微颤动,渐渐渗出乌黑的毒汁。
就在此时,药堂门被猛地推开,陆执带着两名京兆府捕快闯了进来,神色焦灼:“陈兄!苏姑娘!裴九郎跑了!”
“跑了?”陈默眉头紧锁。
“苏晚娘在京兆府招了,那纸包确实是裴九郎的伙计所赠,但她还说,裴九郎曾提过‘那位大人’要徐婉姑娘的性命。”陆执喘着气,“我带人去裴府时,府中早已人去楼空,只找到这个。”他递过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纹路诡异。
苏清鸢瞥见令牌,脸色微变:“这是‘鸦羽卫’的信物!传闻是前朝余孽组建的秘密组织,行事狠辣,专做暗杀、谋逆之事。”
“前朝余孽?”沈砚心头一震,“徐婉姑娘不过是个寻常乐师,为何会被鸦羽卫盯上?”
话音未落,诊榻上的徐婉忽然低哼一声,睫毛轻轻颤动。陈默连忙收力,只见她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却已能开口说话:“陈默……我……我不是乐师……”
“婉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白灵薇握住她的手。
徐婉嘴唇翕动,正要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白色的药枕上。苏清鸢连忙按住她的穴位:“别说话!毒性尚未稳固,再动气会攻心!”
就在这时,药堂外传来马蹄声,林素问提着药篮快步走入,身后跟着一名青衣小厮:“陈默,我在城外遇到裴府的逃仆,他说裴九郎带着一批人去了东郊的废弃窑厂,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的恐怕是鸦羽卫的接头人。”苏清鸢沉声道,“牵机引是宫廷秘毒,寻常人根本得不到,鸦羽卫能拿到,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图谋。徐婉姑娘的身份,恐怕就是这图谋的关键。”
陈默站起身,眼神冷冽:“清鸢,你留在这里照顾徐婉,我和陆执、沈砚去废弃窑厂。”
“我也去。”苏清鸢取下头上的银簪,簪尖弹出一截细如发丝的毒针,“鸦羽卫擅长用毒,我或许能帮上忙。”她看向白灵薇,“灵薇,你留在这里守着徐婉,若有异动,就点燃窗边的信号烟。”
白灵薇用力点头:“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婉姐姐!”
陈默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陆执握紧横刀,沈砚揣好匕首,苏清鸢紧随其后,四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废弃窑厂位于东郊的山脚下,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炭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鸦羽香。陈默四人潜伏在窑厂外的灌木丛后,只见窑厂中央的空地上,裴九郎正与一名戴着乌鸦面具的人交谈,周围站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那丫头呢?”面具人的声音沙哑,如同铁器摩擦。
“回大人,本该在清风茶舍毒发身亡,却被陈默那小子坏了好事。”裴九郎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不过她中了牵机引,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废物!”面具人冷哼一声,“徐婉身上有‘传国玉玺’的线索,若她死了,你也别想活!”
传国玉玺?陈默四人对视一眼,皆面露震惊。
“大人,我已经派人去百草堂追杀了,定能将那丫头带回来。”裴九郎连忙道。
面具人刚要说话,忽然转头看向灌木丛的方向:“有人!”
黑衣人瞬间拔刀,朝着陈默等人藏身之处围来。陆执率先冲出,横刀劈向最近的黑衣人:“京兆府办案!束手就擒!”
陈默紧随其后,掌风凌厉,几招便打倒两名黑衣人。苏清鸢身形灵巧,银簪毒针精准刺入黑衣人的穴位,中招者瞬间倒地抽搐。沈砚虽不善武,但凭借着灵活的走位,用匕首划伤几名黑衣人的手腕,打乱了他们的阵型。
裴九郎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陈默一脚踹倒在地。“解药呢?”陈默踩住他的胸口,眼神冰冷。
“我不知道!解药不在我这里!”裴九郎吓得魂飞魄散,“是鸦羽卫的人给我的牵机引,他们说解药要等拿到线索才给我!”
面具人见裴九郎被擒,不再恋战,吹了一声口哨,剩余的黑衣人立刻掩护着他向窑厂深处退去。“陈默,转告徐婉,三日后子时,西郊乱葬岗,用线索换解药。”面具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陆执想要追赶,却被陈默拦住:“别追了,他们有埋伏。”他低头看向裴九郎,“鸦羽卫为何要找徐婉要线索?她到底是什么人?”
裴九郎脸色惨白:“我只知道……徐婉是前朝太史令徐大人的女儿,当年徐大人因私藏传国玉玺被满门抄斩,只有她侥幸逃脱。鸦羽卫一直想找到玉玺,复国称帝……”
原来如此。陈默心头一沉,终于明白徐婉为何会成为阴谋的核心。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指向百草堂的方向:“不好!信号烟!”
四人抬头望去,只见百草堂方向升起一股红色的浓烟,那是白灵薇发出的警报信号。
“婉姐姐出事了!”白灵薇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陈默二话不说,抱起裴九郎,朝着百草堂的方向疾驰而去。苏清鸢紧随其后,心头掠过一丝不安——鸦羽卫竟然早有后手,他们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徐婉,还有那枚失踪的传国玉玺。
江西永新,禾水蜿蜒穿城而过,河畔的白洲洲头,是当地人心照不宣的“听歌处”。每逢暮春时节,洲上柳絮纷飞,总能望见一抹素衣倩影立于柳下,唇齿轻启间,歌声便如清泉淌过石涧,清越婉转,能引蝶驻蜂停,连河面上的渔舟都甘愿泊岸,任渔网随波轻晃——这便是许如梦。
年方二十的她,生得一副绝世容姿: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肤若晨霜凝脂,即便荆钗布裙,也难掩一身清艳。更难得的是天赐歌喉,传闻她唱《霓裳》时,枝头黄莺会噤声静听;唱《折柳》时,连吹过洲头的风都带着呜咽。乡里人都说,“禾水三千,不如如梦一曲”,连远在吉州的文人墨客,都曾专程渡江而来,只为一睹芳容,一听仙音。
许如梦的心,却早已系在青梅竹马的沈砚卿身上。沈砚卿是城中书院的书生,眉目清朗,温润如玉,两人自总角之交便情愫暗生。他常携一卷诗书,坐在白洲洲头的老槐树下,听她唱歌;她则在他苦读深夜,送去一盏温茶,就着烛光看他挥毫泼墨。
去年中秋,月色皎洁,沈砚卿在许家小院的桂树下,捧出一方亲手雕刻的桃木发簪,簪头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如梦,”他声音微颤,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待我明年春闱得中,便八抬大轿娶你,此生绝不负你。”
许如梦接过发簪,脸颊染得比枝头桂花更艳,她低头将发簪挽入发髻,轻声应道:“砚卿哥,我等你。”一旁的许父许母看着一对璧人,笑得合不拢嘴,当场便允了这门亲事,约定待沈砚卿赴京赶考归来,便举行婚礼。
此后数月,白洲洲头的歌声愈发清甜,沈砚卿的书案前,总摆着她亲手做的桂花糕。两人时常并肩走在禾水河畔,看渔舟唱晚,谈诗词歌赋,连晚风都似带着蜜意,悄悄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叠合。
可这份静好,终究被强权碾碎。
那日正是清明,许如梦刚陪母亲去城郊扫墓归来,刚踏入家门,便见院门外尘土飞扬,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永新县令王怀安,此人向来贪赃枉法,好色成性,今日更是满脸猥琐,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许如梦。
“许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国色天香啊!”王怀安搓着手,语气轻佻,“本县令奉州府大人之命,特来请姑娘上京,面圣献艺——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姑娘可莫要推辞。”
许如梦心头一沉,后退半步:“民女蒲柳之姿,不懂什么献艺,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王怀安脸色一沉,“此事由不得你!来人,给我‘请’许姑娘上轿!”
衙役们立刻上前,就要拉扯许如梦。许母扑上来护住女儿,哭喊道:“大人饶命!我女儿已经有婚约在身,不能上京啊!”许父也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大人开恩,放过小女吧!”
“婚约?”王怀安嗤笑一声,一脚踹开许父,“不过是个穷书生的婚约,能比得上面圣的荣光?再说了,州府大人看中的人,谁敢阻拦?”
此时,沈砚卿听闻消息,疯了似的从书院赶来,他冲破衙役的阻拦,一把将许如梦护在身后,怒视着王怀安:“王大人,如梦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能强抢民女!”
“穷书生也敢管本县令的事?”王怀安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对着沈砚卿拳打脚踢。沈砚卿单薄的身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殴打,很快便嘴角溢血,倒在地上,却依旧死死抓着许如梦的衣角,声音嘶哑:“如梦,我不放手……”
许如梦看着心爱的人被打得遍体鳞伤,泪水夺眶而出,她挣扎着想要去扶,却被衙役强行拖拽。“砚卿哥!”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救我!”
雁归长安,梦断尘嚣
轿帘被粗硬的手死死按住,许如梦挣扎间,发髻散乱,那支桃木鸳鸯簪滑落肩头,坠入尘土。她眼睁睁看着沈砚卿被衙役拖拽着,额角撞在青石板上,渗出的血珠与泥土混在一起,刺得她双目生疼。
“砚卿哥!”她的哭喊被轿外的马蹄声吞没,八抬大轿碾过那支发簪,鸳鸯的纹路在车轮下碎成齑粉,如同她被碾碎的婚约。
一路北上,许如梦水米未进,眼角的泪早已流干,只剩满心的寒凉。衙役们奉命“好生照看”,却也只是不饿坏她这条“献给朝廷的宝贝”。轿内狭小逼仄,她蜷缩在角落,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内侧——那里缝着半片银杏叶,是去年秋日与沈砚卿在禾水河畔捡拾,两人各藏半片,约定“叶合之日,便是归家之时”。
半月后,轿队抵达长安。许如梦以为会直接入宫,却被辗转送入了平康坊的“玉壶春”。坊主是个面若桃花、眼带煞气的妇人,人称“红姨”,她捏着许如梦的下巴,啧啧赞叹:“这般容貌,这般嗓子,不愧是王县令千里迢迢送来的,定能成玉壶春的头牌。”
“我不接客。”许如梦冷冷抽回下巴,语气决绝。
红姨脸色一沉,扬手便要打,却被身后的老鸨拦住:“红姨息怒,这姑娘是州府大人点名要献给李相的,可不能伤了品相。”
李相?许如梦心头一震。她虽身在乡野,却也听闻长安城里李丞相权倾朝野,野心勃勃,连当今圣上都要让他三分。王怀安哪里是奉了“面圣”之命,分明是将她当作攀附权贵的筹码!
此后数日,许如梦被软禁在阁楼之上,红姨每日派人送来华服珠宝,劝她“识时务”,她却始终以素衣相对,绝口不唱一字。红姨恼羞成怒,却碍于李相的名头不敢动粗,只得派人严加看管,只等李相抽空来“验货”。
阁楼的窗棂正对西市的方向,每日清晨,她总能听见胡商的吆喝、驼铃的叮当,那喧嚣与禾水河畔的宁静截然不同,却让她想起沈砚卿曾说过:“长安是天下学子的逐梦之地,待我金榜题名,便带你看遍长安花。”
如今,她来了长安,却身陷囹圄,而他,还在千里之外的永新,是否安好?
与此同时,永新城内,沈砚卿在许家夫妇的照料下,养了半月才痊愈。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在许父许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伯父伯母,我定会上京,救出如梦,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许父扶起他,老泪纵横:“砚卿,你要保重自己,王怀安势大,长安更是龙潭虎穴,切勿鲁莽。”
沈砚卿握紧拳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又向书院先生借了些盘缠,带着半片银杏叶,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一路风雨兼程,沈砚卿晓行夜宿,布鞋磨破了三双,脚底布满血泡,却从未停歇。他知道,许如梦在等他,每多耽搁一日,她便多一分危险。行至洛阳城外,他遇上一伙劫匪,盘缠被洗劫一空,还被打得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破庙里,身旁坐着一个身着青布衫的书生,正是前些时日在长安西市与陈默相遇的沈砚。
“兄台,你为何孤身一人,这般狼狈?”沈砚递过一块干粮,目光温和。
沈砚卿接过干粮,狼吞虎咽间,将自己与许如梦的遭遇和盘托出。沈砚听闻,眉头紧锁:“王怀安是永新县令,背后靠山正是长安的李丞相。你这般贸然上京,怕是连李府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救人了。”
“那我该怎么办?”沈砚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沈砚扶起他,“陈默兄为人仗义,且与京兆府有交情,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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