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未命名草稿(1/2)
长安隆冬,一场暴雪连下三日,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如帘,簌簌有声地落向大地。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桠被积雪压得弯弯沉沉,琼枝玉树般缀满冰棱,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刮在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街面积雪没至小腿,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裹紧棉袍的路人匆匆而过,脚印瞬间便被新雪覆盖,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唯有那些朱门高阀的贵族府邸,紧闭的大门后隐约透出暖香,与墙外的酷寒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吏部侍郎沈府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雕花窗棂糊着厚实的云母纸,滤去了窗外的风雪,只透进几分柔和的天光。沈清晏拢着一件通体雪白的白狐裘,狐毛蓬松柔软,是去年漠北进贡的珍品,触手温润如绒。她斜倚在铺着蜀锦软垫的圈椅上,身下的脚踏裹着鹿皮,暖意从脚底缓缓蔓延开来。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三足铜炭炉,炉身铸着缠枝莲纹,鎏金的纹路在微光下流转,炉盖镂空处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几乎不可察觉。炉中,一截青黑色的瑞炭静静燃烧,质地坚硬如石,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无焰无烟,却将整间暖阁烘得暖意融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
“这西凉进贡的瑞炭果然名不虚传,”侍女轻罗捧着一只鎏金银香囊,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清晏面前,指尖捏着香囊的银链,生怕碰洒了里面的炭火,“小姐你瞧,这截炭已经烧了八日,依旧这般温热,连炉边熏着的龙涎香都能持久不散,比寻常木炭不知强上多少倍。”
那香囊是球形银质,直径不过三寸,镂空雕花繁复精巧,刻着缠枝牡丹纹样,花瓣间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最奇的是,任凭轻罗如何晃动,内置的炭火都稳稳当当,绝不会倾覆洒出——这是长安贵族女子最爱的暖手宝,兼具熏香与取暖之能,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便是倾其所有也未必能得一件。沈清晏伸出纤纤玉指,接过银链,将香囊揣进狐裘袖口,指尖触到温热的银壳,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流淌,驱散了指尖的微凉。
她指尖摩挲着香囊上凹凸的花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父亲昨日还说,这瑞炭是西凉国主特意进贡的贡品,采自昆仑山下的千年炭矿,每条都要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炼制,方能做到燃烧十日不熄、无烟无味。这般金贵之物,价值百金一条,放眼整个长安,也唯有皇家与三品以上的官员方能享用。”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只是这般珍品,寻常百姓怕是连见都未曾见过。他们寒冬腊月里,怕是只能烧些湿柴枯炭,在烟熏火燎中挨过漫漫长夜。”
话音刚落,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撞开,管家沈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身上的青布棉袍落满了雪,头发上、眉梢上都凝着冰碴,连胡须都冻成了白色。他神色慌张,气息急促,进门后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沈清晏心头一紧,连忙坐直身子:“沈伯,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城西炭坊方才派人来报,”沈忠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暴雪封了崤山古道,西凉运来的瑞炭商队被困在了半路,积雪没了马蹄,车马根本无法前行,至少要三日才能抵达长安!府中库房里剩余的瑞炭,只够今日用了,明日起,便……便无炭可用了!”
“什么?”沈清晏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瞬间被一股寒气包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鎏金银香囊,暖意依旧,却再也驱散不了心底的焦灼。沈府虽有铜炭炉、熏炉、甚至仿照皇宫建造的简易温泉地暖(只是冬日温泉水量不足,仅能辅助取暖),但这些器具,早已习惯了瑞炭的持久高热。寻常木炭烟大焰短,热量稀薄不说,燃烧时还会冒出浓重的黑烟,不仅熏得人睁不开眼,还会弄脏华贵的衣袍与陈设——更重要的是,府中还有年迈的祖母与年幼的弟弟,他们身子孱弱,耐不住寒,若是没了足够的暖意,怕是要冻出病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云母窗,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刮得脸颊生疼。窗外,雪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苍茫,连远处的宫阙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沈清晏望着漫天飞雪,秀眉紧紧蹙起,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这长安的寒冬,酷寒彻骨,没有了瑞炭,这漫漫长夜,她与家人,还有满府的仆从,可怎么熬?
沈清晏闭了窗,寒气却依旧在心头盘旋。她定了定神,扶起跪地的管家:“沈伯,慌无济于事。先起来回话,府中库房里,寻常木炭还有多少存量?”
沈忠颤巍巍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回小姐,寻常木炭倒还有不少,足有三大车。只是那木炭皆是市井常见的杂木所制,烟大焰短,热量远不及瑞炭,烧起来还会熏黑梁柱与衣袍,老夫人和小公子怕是受不住那烟火气。”
“总比冻着强。”沈清晏咬了咬唇,目光扫过暖阁角落的熏炉——那熏炉本是用来燃香的,此刻炉中只剩些残灰。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府中那套仿照皇宫建的温泉地暖,当真一点用都没有了?”
“温泉水道引的是城外骊山温泉,”沈忠答道,“连日暴雪,山道冰封,温泉水量减了大半,只能勉强供应老夫人的正房暖阁,其余院落的地暖,顶多只能微微发热,根本抵不住这酷寒。”
一旁的侍女轻罗也急了:“小姐,要不咱们派人去别家府邸借些瑞炭?户部张大人与侍郎大人交好,想必会肯接济一二。”
沈清晏摇了摇头:“张大人府中瑞炭想必也不充裕,且暴雪封路,往来不便。再者,父亲素来清廉,从不与人攀附借贷,我怎能坏了他的名声?”她踱步至铜炭炉旁,看着炉中瑞炭渐渐黯淡的光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领口的绒毛,“寻常木炭烟大,咱们便想办法减烟;热量不足,便多添几个炭炉,再借着地暖的余温,总能撑过这三日。”
说罢,她抬眸吩咐:“轻罗,你带人将各院的铜炭炉、陶熏炉悉数清点出来,擦拭干净,尤其是老夫人和小公子的住处,每个房间至少摆上两个。沈伯,你让后厨多烧些热水,用铜壶装了,放在各屋角落,水汽蒸发也能添些暖意。另外,让人把库房的木炭都搬到院中,挑出里面的湿柴与碎渣,放在通风处晾干,再用铁筛筛去炭灰,尽量减少烟味。”
沈忠愣了愣,没想到小姐竟如此镇定,当下应声:“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沈清晏叫住他,“再派个腿脚利落的家丁,冒着雪去城外的西市炭坊,问问有没有筛选好的无烟硬炭。若是有,不论价钱,尽数买回来。”她记得父亲曾提过,西市有几家炭坊,会将木炭反复筛选、烘烤,制成无烟硬炭,虽不及瑞炭金贵,却比普通木炭好用得多,只是沈府素来用惯了瑞炭,从未买过。
沈忠领命而去,暖阁内只剩下沈清晏与轻罗。轻罗看着小姐眉宇间的凝重,轻声道:“小姐,您这般劳心,怕是要累着了。要不您先歇息片刻,奴婢去盯着他们做事?”
沈清晏摇了摇头,走到老夫人的正房暖阁。老夫人正斜倚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因寒冷而有些苍白。见沈清晏进来,老夫人虚弱地笑了笑:“清晏来了?外面雪还大吗?”
“祖母,雪还下着,但您放心,孙女儿已经让人准备取暖的东西了,定不会让您冻着。”沈清晏挨着榻边坐下,将袖中的鎏金银香囊塞进老夫人手中,“这香囊还暖着,您先揣着。”
老夫人握着温热的香囊,叹了口气:“瑞炭断供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其实啊,老婆子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早年在江南,寒冬里不过是烧些柴炭,围着火塘取暖,不也过来了?”她拍了拍沈清晏的手,“不必为了我这般劳心,寻常木炭虽有烟味,多开些窗透气便是,总不能让府中上下都跟着焦虑。”
沈清晏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祖母宽心,孙女儿自有分寸。”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罗的声音:“小姐,家丁回来了,说西市炭坊的无烟硬炭昨日便被抢空了,只有城外灞桥边,有炭工在雪中售卖自家烧制的木炭,说是上好的青冈木所制,烟少热量足。”
“灞桥边的炭工?”沈清晏眸光一动。她想起前日随父亲出城,曾见过灞桥边有不少炭工,皆是从终南山下来的,靠烧制木炭为生。那些炭工烧制的木炭,虽无瑞炭金贵,却都是实打实的硬木所制,想必比市井杂木炭好用得多。
“备车。”沈清晏当即起身,“我亲自去一趟灞桥。”
“小姐万万不可!”轻罗连忙阻拦,“外面风雪这么大,道路又滑,您千金之躯,怎能冒此风险?”
“老夫人和弟弟在府中受冻,我怎能安坐?”沈清晏语气坚定,“再者,我也想亲眼看看,寻常百姓是如何在这寒冬中取暖的。”她转头吩咐,“取我的素色棉袍来,再备些碎银,咱们悄悄去,悄悄回,不必惊动旁人。”
不多时,沈清晏换上了一身素色棉袍,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掩去了贵族女子的身份。她坐上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在漫天风雪中,朝着灞桥的方向驶去。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窗外的世界一片苍茫,唯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
沈清晏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与积雪,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她不知道这趟灞桥之行,能否买到合用的木炭,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次不一样的经历——一次能让她真正触碰到底层百姓生活温度的经历。
青篷马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不多时,灞桥遥遥在望。这座横跨灞水的石桥,此刻被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桥边的柳树挂满了冰棱,如玉树琼枝般矗立在风雪中。桥下的灞水早已结冰,冰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寒气逼人。
马车停在桥边,沈清晏裹紧斗篷,踩着仆从铺好的木板下车。风雪迎面扑来,刮得她脸颊生疼,斗篷上瞬间落满了雪粒。她抬眼望去,只见桥边的空地上,几位炭工正顶着风雪售卖木炭。他们穿着单薄的粗布棉衣,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脸上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冰碴,却依旧搓着冻僵的手,高声吆喝着。
炭工们面前的木炭堆得像小山,皆是青黑色的硬木所制,表面泛着油光,显然是精心烧制而成。沈清晏正想上前询问,忽然瞥见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腰间佩着一把长剑,正是之前在太行山林中遇见过的陈默!
他身边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青色棉袍,身形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眉眼间与陈默有几分相似。少年手中捧着一个粗陶手炉,炉身裹着厚厚的棉布,正时不时地凑近嘴边呵气,显然也冻得不轻。
“陈都督?”沈清晏有些意外,走上前拱手道,“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你。”
陈默闻声回头,见是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拱手回礼:“沈小姐?你怎么会冒着风雪来这灞桥?”他目光扫过沈清晏的斗篷与身后的马车,已然猜到几分,“可是沈府瑞炭断供了?”
沈清晏点头苦笑:“正是。暴雪封山,瑞炭被困在路上,府中老幼耐不住寒,只得前来采购些木炭应急。”她看向陈默身边的少年,“这位是?”
“这是犬子念安。”陈默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语气中带着几分柔和,“今日带他出来,一是让他历练历练,二是查查这长安炭料短缺的缘由。”
陈念安上前一步,对着沈清晏拱手行礼,声音清脆:“见过沈小姐。”他手中的粗陶手炉微微晃动,透出淡淡的暖意,“小姐是来买木炭的?我父亲方才已经问过了,这些炭工的木炭都是终南山的青冈木烧制的,无烟耐烧,比寻常木炭好用得多。”
沈清晏心中一动:“陈都督也在查炭料的事?”
“正是。”陈默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桥边的炭工,“连日暴雪,不仅瑞炭运输受阻,连寻常木炭的价格也涨了数倍。我怀疑有人暗中囤积居奇,甚至可能与严崇安的人有关——严崇安在长安势力庞大,极有可能借着暴雪,垄断炭料,趁机敛财,甚至暗中阻挠朝廷官员的用度。”
陈念安补充道:“方才一位炭工伯伯说,他们烧制的木炭,原本是要运到西市炭坊的,却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拦在了半路,强行低价收购。他们无奈之下,才冒着风雪来灞桥售卖。”
沈清晏心中一凛,没想到这炭料短缺的背后,竟还有这般隐情。她看向面前的木炭堆,对陈默道:“陈都督,这些木炭我全要了。还请你帮我问问,还有多少炭工有存货,我尽数买下,也好让他们早些回家避雪。”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小姐仁善。”他转身对一位年长的炭工喊道:“张老伯,这位沈小姐要买下所有木炭,你让大伙儿都把存货拉出来吧!”
那名叫张老伯的炭工闻言,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招呼其他炭工:“快!把藏在棚子里的木炭都拉出来!沈小姐好心,给咱们解围了!”
炭工们纷纷应声,冒着风雪将藏在临时棚子里的木炭都拉了出来。一时间,桥边的木炭堆得更高了。沈清晏让仆从清点数量,按市价付钱,甚至特意多给了些碎银,让炭工们买些热食暖身。
陈念安看着沈清晏的举动,眼中满是敬佩:“沈小姐,你真是个好人。这些炭工伯伯们,为了烧炭,每日天不亮就进山,冒着严寒劳作,却赚不了几个钱。”他捧着粗陶手炉,走到一位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炭工身边,将手炉递了过去,“你先暖暖手吧。”
那小炭工约莫十岁左右,脸上沾满了炭灰,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手炉,小声道:“谢谢小哥哥。”
沈清晏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她忽然觉得,这粗陶手炉虽不及鎏金银香囊金贵,却透着最纯粹的温暖;这些寻常木炭虽不及瑞炭持久,却承载着炭工们的辛劳与质朴。
陈默看着沈清晏,语气诚恳:“沈小姐,严崇安的人在暗中作祟,这三日怕是不会太平。沈府若有需要,尽管派人告知,我定会相助。”他深知沈侍郎是忠臣,如今沈府有难,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沈清晏拱手道谢:“多谢陈都督。若有变故,我定会派人联系你。”她看了看天色,风雪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木炭已经备好,我该回府了。陈都督与念安小公子也早些回去避雪吧。”
陈默点头:“沈小姐一路保重。”
沈清晏吩咐仆从将木炭装车,转身登上马车。马车驶离灞桥时,她掀开车帘回望,只见陈默正带着陈念安,帮炭工们收拾东西,陈念安手中的粗陶手炉,在风雪中透着淡淡的光晕,如同一颗温暖的星辰。
马车一路颠簸,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车厢内,沈清晏看着窗外掠过的风雪,心中却不再焦虑。她知道,有了这些木炭,府中上下定能撑过这三日。而更让她安心的是,在这酷寒的寒冬里,她遇见了陈默父子,感受到了跨越阶层的善意与温暖。她隐隐觉得,这趟灞桥之行,不仅买到了取暖的木炭,更收获了一份珍贵的情谊——这份情谊,正如炉中的炭火,虽不炽热,却能长久地温暖人心,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雪。
马车行至半路,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怒喝与争执。沈清晏掀帘望去,只见几名身着锦袍的恶仆,正围着方才卖炭的张老伯等人推搡叫骂,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汉子,头戴貂皮帽,身穿蜀锦棉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牌,正是邯郸来的大地主赵万贯。
“老东西,胆大包天!”赵万贯一脚踹翻地上的炭筐,青冈木炭滚落满地,被积雪半掩,“老子早就说了,灞桥一带的炭料,都得归我赵万贯!谁让你们敢私下卖给旁人的?”
张老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赵万贯!你这黑心肝的!仗着和严大人沾亲带故,就垄断炭市,压低价钱强买强卖!我们这些炭工,辛辛苦苦烧炭,难道就该被你压榨吗?”
“压榨?”赵万贯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恶仆动手,“在这长安城外,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们,你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恶仆们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却听一声厉喝破空而来:“住手!”
陈默牵着陈念安,缓步从风雪中走来,玄色劲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腰间长剑微微出鞘,寒光凛冽。陈念安紧跟在父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粗陶手炉,眼中满是怒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恃强凌弱,还有王法吗?”
赵万贯转头望去,见陈默气度不凡,腰间佩剑制式绝非寻常,心中微微一凛,却依旧嘴硬:“你是哪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知道老子是谁吗?邯郸赵万贯,严大人跟前的红人!”
“严崇安?”陈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上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释放,压得恶仆们连连后退,“本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汴州都督陈默!专查的就是你们这些依附权贵、鱼肉百姓的蛀虫!”
“陈……陈默?”赵万贯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雪地里。他早听闻陈默的威名,此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连严崇安的党羽都敢查办,哪里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陈念安趁机跑上前,扶起摔倒的张老伯,将暖炉塞进他怀里:“老伯,您别怕,我父亲定会为你们做主!”他又指着赵万贯腰间的玉牌,大声道,“父亲,我瞧这玉牌的纹路,和之前鬼面门刺客身上的令牌有些相似!”
陈默眸光一沉,锐利的目光直刺赵万贯:“赵万贯,你垄断炭市,囤积居奇,是不是受了严崇安的指使?他是不是想借着暴雪,断了朝中忠良的取暖之需?”
赵万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陈都督饶命!是严大人的意思!他说沈侍郎总跟他作对,让我断了沈府的炭料,再抬高价,逼得长安百姓怨声载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这番话,恰好被马车里的沈清晏听得一清二楚。她心中怒火熊熊,原来瑞炭被困、炭料短缺,全是严崇安在背后搞鬼!
陈默冷哼一声,示意随后赶来的玄镜司密探:“把赵万贯和这些恶仆都押下去!严加审讯,务必挖出严崇安的更多罪证!”
密探们应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万贯等人捆了个结实。张老伯望着陈默,老泪纵横:“陈都督,您可真是为民除害的青天大老爷啊!”
陈默扶起他,沉声道:“老伯不必如此。护佑百姓,本就是为官者的本分。”他转头看向沈清晏的马车,朗声道,“沈小姐,这些木炭你尽管带回府去。有本官在,定不会再让宵小之辈作祟!”
沈清晏在车中颔首,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带着几分感激:“多谢陈都督仗义相助。这份恩情,沈府铭记在心。”
风波平定,炭工们重新将木炭搬上马车。陈念安走到沈清晏的车前,踮起脚尖道:“沈小姐,以后若再遇上麻烦,只管去汴州都督府找我和父亲!”
沈清晏隔着车帘,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忍不住轻笑:“好。多谢念安小公子。”
马车重新启程,满载着青冈木炭,也满载着风雪中的暖意。沈清晏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陈默父子身影,心中豁然开朗。她知道,这场寒冬里的炭料之争,不过是冰山一角;而扳倒严崇安、还长安百姓一个清明世道的路,已然在脚下徐徐展开。
太行山深处的石炭矿
太行山深处的黑石岭炭矿被鹅毛大雪封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朔风卷着雪粒,像无数把碎刀子,呼啸着刮过山脚的茅草湾棚户区,打在东倒西歪的苇席棚顶上,簌簌作响,那声音裹着寒意,也裹着三百多号炭矿工人的荒凉与艰辛。
李金铭刚从幽深的炭井爬上来,绞车“嘎吱嘎吱”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他浑身沾满了黑灰,额角的汗混着煤灰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只露出一双被井下昏暗光线磨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井口的风更烈,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粗布棉袄的领口拉紧些,目光扫过不远处挂着“福兴炭行”木牌的账房——那是矿老板周扒皮的地盘,一块黑沉沉的木牌子,被雪埋了半截,看着就透着股刻薄劲儿。
“金铭,领了钱赶紧回吧!这鬼天气,晚一步怕是要埋在雪窝里!”同班组的老王扛着铁镐从旁边走过,脸上的煤灰比他还厚,说话时露出两排白牙,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扯碎。
李金铭应了一声,摸了摸腰间——刚从账房领的月钱,沉甸甸的,都是带着铜锈的铜板,被他用块粗布包着,贴身揣着,暖乎乎的。他心里正盘算着,先去村口张屠户那割半斤肥肉,再去杂货铺称两斤粟米,添点盐巴,最好能给炕头卧病的媳妇扯半尺花布,好歹能让这个寒冬过得像样些。
棚户区里已经飘起了炊烟,三三两两的工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有人家的苇席棚里传出孩子的哭闹声,混着女人的呵斥,还有铁锅碰撞的叮当声,烟火气混着煤烟味,在雪雾里飘着。李金铭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那间小棚屋挪,脚下的雪“咯吱”作响,腰间的铜板也跟着轻轻碰撞,那声音,竟比井下的矿石碰撞声还要动听些——那是三百多号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咬牙活下去的指望。
转过棚户的拐角,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紧。三个醉醺醺的恶少正围着一个女子撕扯,那女子蜷缩在雪地里,双臂死死护着胸前的布包,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她的衣服已经被扯得破烂,露出的皮肤冻得发青,可她的眼神却倔强得像一把刀子,死死地盯着那些恶少。
李金铭心头火起,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二话不说,掣起手中的铁锸,猛地击向身旁的炭桶。“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连风雪似乎都被这声音吓得停了一瞬。他怒吼道:“滚!此乃李某欲相守之人,岂容尔等放肆!”
那三个恶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头见李金铭满脸凶相,眼中喷火,料他是个不要命的粗人,顿时气焰矮了半截。他们骂骂咧咧地啐了几口,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悻悻然走开了。
李金铭这才放下铁锸,快步走到女子身边,伸手想扶她起来。那女子却猛地往后一缩,眼神如受伤的孤狼般警惕,死死地盯着他。李金铭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声音:“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你先起来,这雪地里冷。”
女子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被他扶了起来。她的身体冻得发抖,嘴唇已经发紫,可手里却始终紧紧攥着那个布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李金铭脱下自己的破棉袄,披在她身上,轻声道:“跟我来吧,先到我那儿避避风雪。”他领着女子回到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棚户,生起一堆微弱的炭火,又倒了碗热水递给她。
邻棚的工友听到动静,凑过来低声嘀咕:“听说最近汴州都督府的陈默都督在查跨州案,严崇安大人的人在这一带活动频繁,这女子怕是逃难来的,金铭你可得小心。”李金铭闻言皱了皱眉,但看着女子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一软,只当是传闻,并未放在心上。
他蹲下身,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坚毅。他轻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到这里来?”
女子抬起头,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布包。
李金铭也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先暖和暖和吧。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女子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说道:“我叫阿青。”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又像是被风雪冻伤了喉咙。她抬起头,目光在李金铭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垂下,仿佛害怕被看穿什么。
李金铭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起身从角落里翻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吃点东西吧,暖和些。”
阿青接过干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布包,不肯松开。
棚户外,风雪依旧肆虐,偶尔传来几声工友的吆喝和炭车的吱嘎声。李金铭坐在火堆旁,看着阿青的侧脸,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女子身上似乎藏着许多故事,而那些故事,或许比这寒冬还要冷。
“你从哪儿来?”李金铭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阿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片刻后,她低声道:“汴州。”
李金铭心头一震,想起工友刚才的话——汴州都督府的陈默都督正在查案,严崇安的人也在附近活动。他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阿青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只是……家里出了些事,不得不离开。”
李金铭知道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他叹了口气,道:“这世道,谁都有难处。你先在这儿住下吧,等风雪停了,再做打算。”
阿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
夜深了,风雪渐渐小了,棚户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李金铭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阿青的出现并非偶然,而她怀里的布包,更是让他心生疑惑。
第二天一早,李金铭是被炭盆熄灭后的寒意冻醒的。棚户里静得只剩风声,他一睁眼,便觉身旁空落落的——阿青不在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心头一紧,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扑到门边。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刺得脸颊生疼。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从棚户门口延伸出去,循着山势往远处的山林而去,脚印被晨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离去的方向。
“阿青!”李金铭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只引来几声鸦鸣。他顾不上寒冷,抄起门边的旧棉袄胡乱裹在身上,便顺着脚印追了出去。雪没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深深浅浅,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冻得他脚趾发麻。他循着脚印一路疾行,穿过挂满冰棱的矮丛,越过覆雪的碎石坡,直到行至一处岔路口——一边通向深山,一边连着山下的官道,而那串脚印,竟在路口处戛然而止,像是被风雪抹平,又像是阿青刻意抹去了踪迹。
李金铭站在雪地里,望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指尖冰凉。他太清楚了,阿青这是故意要走。或许是怕自己的身世牵连到他这个普通炭工,或许是她身上还背着未完成的事,不愿让他卷入其中。这太行山的风雪藏着太多凶险,她选择独自前行,是想护他周全。
怅然地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回到棚户,炭盆里只剩一堆冷灰,墙角的矮凳上,却静静放着一方手帕。那是块素色粗布帕子,上面用青线绣着几竿瘦竹,竹节挺拔,透着几分韧劲。帕子中央,用炭灰细细写了几行字,墨迹还带着些许湿润,显然是临走前刚写的:“恩情难忘,来日再报。勿寻,保重。”
李金铭捏着帕子,粗粝的指尖摩挲着绣得细密的竹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阿青初来时的警惕,想起她用胰子反复洗手的执拗,想起她煮的那碗苦中回甘的汤药,想起她月下望着玉佩时的怅然。这个女子像一阵风,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灰暗的生活,带来片刻暖意,如今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知道,深山险远,官道复杂,她既说了“勿寻”,便是不想让他再涉险,或许,这一辈子真的再难相见了。可她的身影,却像这寒冬里燃过的炭火,虽已冷却,余温却深深烙在了记忆里。
他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炭井的工哨声隐约传来——日子总要过下去,他还要挖矿,还要糊口。李金铭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拿起铁锸出门,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
他猛地抬头,心头一跳,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
雪光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棚户门口,身上落满了雪,头发上、眉梢上都凝着冰碴,脸颊冻得通红,却依旧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是阿青。
“阿青?”李金铭失声唤道,惊喜与疑惑瞬间涌上心头,“你……你没走?”
阿青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动作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浅浅一笑:“走了一半,又回来了。”她走进棚户,将怀里揣着的一个油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油纸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去前面山坳探了探,严崇安的人没追来,还在山下的集镇买了些粟米和伤药。”
李金铭这才注意到,她的裤脚沾着泥雪,袖口磨破了一块,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荆棘划伤的。“你为何要走?又为何回来?”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阿青拿起桌上的帕子,指尖拂过那行炭灰字,轻声道:“本想独自去长安找线索,不想连累你。可走到岔路口,想起你这棚户四处漏风,想起你连块像样的胰子都舍不得用,却悄悄给我买了两块……”她顿了顿,抬眼望着李金铭,眼神真挚,“我若走了,你一个人在这矿上,怕是要被矿头欺负,怕是连碗热汤都喝不上。而且,严崇安的罪证,我一个人未必能送到狄仁杰大人手上,你身手好,或许……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淌过李金铭的心田。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雪中归来的身影带着几分狼狈,却依旧眼神坚定,忽然觉得,这太行山的风雪再大,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李金铭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转身往炭盆里添了些碎炭,用火石点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往灶上添了些水,“我给你煮碗热汤,暖暖身子。至于长安,你去哪,我便去哪。”
炭火重新燃起,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阿青的脸庞,也映亮了桌上那方绣着青竹的手帕。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但棚户里,却渐渐暖了起来。李金铭知道,这世间的相遇与别离或许如风雪般无常,但有些身影,一旦闯入心底,便再也无法割舍。而有她相伴,再险,也值得。
炭火越燃越旺,棚户里渐渐暖了起来,驱散了方才的寒凉。阿青刚坐下歇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拍了拍身后的竹篓——那篓子被她藏在身后,方才进门时竟没人留意。
“还有个东西忘了拿出来。”她笑着起身,将竹篓拎到桌前,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赫然躺在里面,耳朵还微微颤动着,只是被麻绳捆了四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透着几分惊慌。
“这是……你抓的?”李金铭眼睛一亮,凑上前打量。这野兔毛色油亮,身形不算小,在这大雪封山的时节,能捉到这样肥美的猎物,可不是件容易事。
阿青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野兔的耳朵,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方才在山坳探路时,见它从雪丛里窜出来,便顺手捉了。这几日矿上的粟米掺了不少糠麸,你挖矿辛苦,正好补补身子。”她说着,从墙角拿起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正是她随身携带的那把,“我去外面处理一下,你添些柴,烧壶热水。”
李金铭连忙应声,看着阿青拎着竹篓走出棚户,脚步轻快,不像方才归来时那般疲惫。他往炭盆里添了几块干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发烫。想起方才自己还对着空荡的棚户怅然若失,如今却能闻到即将到来的肉香,想到往后或许真能与她一同前往长安,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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