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长安绣楼劫(2/2)
其余人见状齐齐围上来,苏芷足尖点地,身形如蝶般在人群中穿梭,银针似流星,每一次出手都直取对方要穴,不过片刻功夫,几个壮汉便全瘫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起身都难。
金算盘见势不妙,摸出腰间短刀便往钱庆娘心口刺去,却被苏芷反手扣住手腕,她指尖用力,金算盘只觉腕骨剧痛,短刀“哐当”落地,随即一枚银针没入他的肩井穴,半边身子瞬间僵住。
“你……你是何人?”金算盘额角冷汗直冒,声音都发了颤。
苏芷没理会他,转向脸色发白的钱庆娘,声音压得极低:“陈默察觉秦彩云勾结黑市,传信让我来接应你,此地不宜久留,走!”
柳老绣娘也趁机从后门拖出个布包袱:“快随这位姑娘走,老身这铺子也没法待了,这是些备用绣具,你带着!”
三人刚翻出后墙,便听见巷内传来秦彩云家丁的呼喝声,显然是金算盘的后手到了。苏芷护着钱庆娘往西市僻静处疾走,夜行衣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路过一处药摊时,她还顺手抓了两把草药塞进钱庆娘袖中:“这是止血镇痛的,若遇袭能应急。”
到了西市外的槐树巷,陈默早已牵着两匹马候在那里,见二人平安,松了口气:“秦彩云已在相府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庆娘空手而归治罪,如今拿到天蚕金线,我们得先回医馆暂避。”
钱庆娘攥着怀中的木匣,望着苏芷夜行衣上沾的草屑,心头一阵滚烫:“苏神医,此番多亏了你。”
苏芷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清丽的眉眼,眸中却无半分松懈:“秦彩云的算计远不止于此,天蚕金线是饵,修补龙袍才是真正的杀局。记住,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认知买单,她以为你拿到金线便会束手就擒,却不知我们早已布好了后手。”
夜色渐深,三骑身影往城郊医馆疾驰而去,马背上的天蚕金线泛着微光,而相府的灯火已如鬼火般亮遍了半座城,一场关于龙袍、绣技与阴谋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长安绣楼劫
三骑身影刚驰出槐树巷,便被一阵刺骨的寒风裹住,夜色里飘来的不是寻常的雪意,而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陈默猛地勒住缰绳,沉声道:“不对劲,前面是乱葬岗,往日不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苏芷也皱起眉,翻身下马,将夜行衣的兜帽拉紧,循着血腥味往乱葬岗深处探去。钱庆娘虽心头发怵,却还是攥紧天蚕金线的木匣,咬着牙跟了上去——她知道,此刻退缩只会让背后的阴谋者得逞。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借着雪光,三人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乱葬岗中央的洼地处,竟堆着十几具尸体,有贩夫走卒,也有身着劲装的江湖客,死状各异,却都双目圆睁,透着死前的惊恐。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具尸体的衣襟上,都别着半枚绣着寒梅的碎帕——那是钱庆娘早年给府中下人分发的信物,显然这些人都是秦彩云为了灭口,特意清理的“知情者”。
苏芷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具尸体的脖颈,又掰开他的牙关查看,眸色骤冷:“是牵机毒,和当年构陷苏敬之的毒药同一种,且死者手腕上都有被强行取走信物的勒痕,显然是有人在清理与天蚕金线相关的线索。”
她话音未落,钱庆娘忽然指着尸体堆最底层,声音发颤:“那……那是柳老绣娘的拐杖!”
众人定睛望去,果然见一根雕花拐杖半埋在雪地里,杖头的铜饰已被血污染黑。陈默俯身拨开尸体,在拐杖旁找到一块碎裂的木牌,上面刻着“金算盘”的印记:“金算盘也被灭口了,秦彩云这是要斩草除根,连黑市的人都没放过。”
苏芷起身环顾四周,雪地里还留着凌乱的马蹄印,方向竟指向宣武军的临时驻营地。她心头一沉,将一枚银针插在尸体的衣襟上做标记,沉声道:“秦彩云和朱景达果然勾结在了一起,这些人里,怕是有知晓他们私囤军械的,才会被同时灭口。”
钱庆娘望着尸堆,只觉胃里一阵翻涌,可想到柳老绣娘因自己而死,又攥紧了木匣:“他们为了阻我修补龙袍,竟杀了这么多人……”
“不止是阻你修补龙袍。”苏芷的声音冷得像冰,“朱景达要借龙袍修补之事,在祭祀大典上动手脚,要么栽赃你谋逆,要么趁机挟持陛下,而秦彩云则想借他的手,夺了钱家的权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雪光下可见玄色的旗帜,正是宣武军的人马。陈默一把将钱庆娘拉到尸堆后的断墙下,苏芷也迅速隐入阴影,将夜行衣的蒙面巾重新戴好。
宣武军的兵士很快围住了尸堆,为首的小校冷声吩咐:“把尸体全烧了,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火焰很快燃起,浓烟裹着焦臭的气味直冲天际。苏芷看着火光中忙碌的兵士,指尖的银针已蓄势待发,而钱庆娘攥着天蚕金线,忽然明白,这死人堆里的每一道火光,都是朱景达和秦彩云的罪证,也是她必须扛起来的,比龙袍更重的责任。
待宣武军的人马走远,苏芷才从断墙后走出,望着仍在燃烧的尸堆,沉声道:“我们得立刻回医馆,将此事告知陆峥,同时,你修补龙袍的针法里,必须藏进他们谋逆的证据——死人堆的血债,总得有人来偿。”
雪越下越大,将燃烧的灰烬压成一片焦黑,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枚插在残雪上的银针,在风雪中闪着冷光。
废宅外的雪势渐收,天边晕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苏芷攥着冻疮药膏的指尖却忽然僵住,寒风卷着雪沫掠过脸颊,竟让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同样彻骨的雪夜——不,是两年前,那场将苏家最后一点残存希望碾碎的雪夜。
那时她还未隐姓埋名做江湖女医,仍是太医院首席苏敬之的掌上明珠,虽因十年前的旧案被褫夺了世袭的医籍,却还能守着父亲在京郊的小药庐度日。可那场雪夜,一队金吾卫踏雪而至,将父亲押入天牢,罪名是**“毒害太子”的谋逆大罪**。
而亲手将罪证递到御前,指证父亲的,不是旁人,正是父亲最器重的得意门生、时任太医院院判的林墨远。林墨远捧着一方沾了“牵机毒”的药碗,跪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说这是苏敬之亲手为太子熬制的汤药,还拿出了数封“通敌密信”,桩桩件件都将苏敬之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
负责抄家与抓捕的,是当时还任金吾卫镇抚使的顾衍之。他曾是父亲的旧识,幼时还得过苏家世传的正骨术救治,可那日他却面无表情地领着人封了药庐,将苏家仅剩的医典付之一炬,连苏芷藏在夹层的脉案都没放过。若不是父亲提前安排了忠仆带她从密道逃走,她早已成了阶下囚。
“姐姐,你怎么了?”阿穗晃了晃苏芷的衣袖,见她脸色煞白,忍不住担忧发问。
苏芷回过神,将药膏塞进阿穗手里,指尖却还在发颤。她忽然想起裴文渊袖中密语里提过的“太医院内鬼”,想起赵德昌窝藏的账册里记着的“林姓医官岁奉”,心头猛地一沉——两年前的毒害太子案,根本就是东宫与林墨远联手设下的局,而顾衍之,便是那把替东宫斩草除根的刀。
“陆千户,”苏芷转身看向刚安顿好随从的陆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东宫的阴谋远不止谋逆,两年前毒害太子案,太医院院判林墨远、前金吾卫镇抚使顾衍之,皆是帮凶。”
陆峥闻言瞳孔骤缩,他与顾衍之曾是金吾卫同僚,深知其手段狠厉,而林墨远如今已是太医院院使,深受陛下信赖。他攥紧了手中的账册,沉声道:“此事我即刻入宫禀明,只是林墨远久居内廷,顾衍之现已调任羽林卫将军,怕是……”
“我有证据。”苏芷忽然掀开了一直不离身的青铜药箱,底层竟藏着一枚太医院的旧腰牌,还有一张泛黄的药方,“这是两年前父亲给太子诊病的真迹,上面的药材配比与林墨远呈上去的‘毒药方’截然不同。而这腰牌,是当年林墨远偷换父亲药引时,不慎遗落在药庐的。”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景轩面色凝重地策马而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急报:“不好了,林墨远以‘诊治太子旧疾’为由入宫,怕是要抢先一步构陷我们,而顾衍之已带着羽林卫往这边来了!”
雪色天光下,羽林卫的玄色甲胄已隐约可见,苏芷望着那片压过来的黑影,紧紧攥住了父亲的药方。两年前的雪夜之仇,十年前的灭门之恨,今日,终究要一并清算。
羽林卫的玄色甲胄很快铺满了废宅外的官道,马蹄扬起的雪沫混着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顾衍之身披银甲,腰悬长刀,勒马立在最前头,那张曾受苏家世医恩惠的脸上,此刻只剩冷硬的漠然。
“苏芷,束手就擒吧。”顾衍之的声音裹着风雪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林院使已入宫禀明,你勾结玄镜司逆党,伪造证据构陷东宫,陛下已下旨缉拿你归案。”
苏芷往前踏出一步,青铜药箱在身侧晃出冷光,她扬了扬手中的药方,声音清亮如刀:“顾将军,你真以为当年的事能瞒天过海?这是家父给太子诊病的真迹,林墨远偷换的毒药方与之截然不同,还有他遗落的太医院腰牌,桩桩件件都能证明两年前的毒害案是场构陷!”
顾衍之的瞳孔微缩,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却仍硬声道:“一派胡言!苏敬之谋逆铁证如山,你不过是死到临头的狡辩!”
“狡辩?”苏芷冷笑,目光扫过他甲胄上的暗纹,“你幼时坠马断了腿,是家父熬了三月接骨药才保你行走如常;你母亲咳疾缠身,是苏家送的百年川贝才稳住病情。可你呢?为了羽林卫将军的官位,亲手封了苏家药庐,烧了先族医典,你就不怕夜里做噩梦吗?”
这话像重锤砸在顾衍之心上,他脸色一阵青白,身后的羽林卫也开始窃窃私语。李景轩趁机上前,亮出吏部令牌:“顾将军,东宫与林墨远勾结外臣、构陷忠良的账册已在玄镜司手中,你若执意助纣为虐,他日定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阿穗忽然从断墙后钻出来,举着一枚沾了泥的腰牌大喊:“我作证!我前几日在东宫后门,瞧见这个顾将军和林太医偷偷见面,还塞了个沉甸甸的钱袋给他!这是我捡的他掉落的禁军腰牌!”
腰牌上的刻字正是顾衍之的私印,羽林卫的军心瞬间晃了。顾衍之又惊又怒,扬刀便要砍向阿穗,苏芷眼疾手快,银针破空而出,精准钉在他的刀鞘上。
“顾衍之,你连个乞丐都容不下,可见心虚到了极致!”陆峥带着玄镜司人马围了上来,手中举着圣旨,“陛下已接我密报,林墨远已被大理寺拿下,特命我彻查东宫旧案,你若敢动粗,便是抗旨!”
顾衍之望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浑身力气霎时散尽,长刀“哐当”落地。他瘫坐在马背上,望着苏芷手中的药方,终于低叹出声:“我……我也是被东宫胁迫,若不从,我全家都得死……”
风雪彻底停了,天边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宅的断壁上。陆峥命人押走顾衍之,李景轩则快马入宫,去协助彻查林墨远的罪证。苏芷走到阿穗身边,替她拍掉身上的雪,将一个温热的馒头递过去。
“姐姐,我们能为你爹爹平反吗?”阿穗啃着馒头,含糊发问。
苏芷望着京城方向,指尖轻抚过青铜药箱上的兽纹,眸中是释然,也是坚定:“会的,十年沉冤,两年血债,今日起,都该一一还清了。”
三日后,朝堂震动。林墨远供出东宫构陷苏家、谋害先帝的全部阴谋,顾衍之的证词补全了证据链,太子被废,东宫詹事府一众党羽尽数伏法。苏敬之的冤案得以昭雪,苏氏医族恢复名誉,而苏芷却没再回太医院,她留在了城郊的小医馆,身边多了个帮忙抓药的阿穗,偶尔李景轩兄妹会来探望,陆峥也常来请教医案。
又是一个雪夜,医馆内暖炉烧得正旺,苏芷揭露出了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这京城的雪,终于暖了。
苏家冤案昭雪的半年后,京城的雪又如期而至,城郊医馆的暖炉烧得正旺,阿穗正踮着脚帮苏芷晾晒药草,李景轩送来的新炭堆在墙角,屋里满是清苦的药香与暖意。
就在这时,医馆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不同于京城禁军的轻快,这马蹄声带着关外风沙的粗粝,很快便有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悬弯刀的人马停在门口,为首之人面膛黝黑,眉眼间带着枭雄的悍戾,正是新近入京的宣武军节度使朱景达。
朱景达身后的亲兵一脚踹开医馆门帘,寒风裹着雪沫涌进来,阿穗吓得躲到苏芷身后,苏芷却只是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朱景达腰间的鎏金腰牌,淡淡道:“军爷登门,是求医,还是寻事?”
“苏神医的名头,连关外都能听到。”朱景达大步踏入,目光在药箱上的青铜兽纹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本帅军中疫症横行,太医院那群庸医束手无策,特请神医随军诊治,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官封三品。”
苏芷垂眸整理药草,指尖拂过一株防风,声音毫无波澜:“我只治寻常百姓,不治军中之人,诊金再高也不接。”
她这话一出,亲兵当即拔刀,却被朱景达抬手拦下。朱景达走到药架前,捻起一枚炮制好的川贝,忽然冷笑:“苏神医是忘了?十年前苏家覆灭,暗中递消息给东宫的,便是我麾下旧部;两年前苏敬之被构陷,那几封‘通敌密信’,也是我让人仿的笔迹。你以为你能平反,是玄镜司能耐?不过是我想借苏家的手,扳倒东宫这块挡路石罢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苏芷攥着药草的手猛地收紧,眸色骤寒:“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朱景达将川贝掷回药篓,语气狠厉,“随我回军营,治好疫症,再帮我炼几味‘延年药’,我便将当年苏家冤案的全部内情告诉你,还保你安安稳稳做你的神医。若是不从……”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阿穗,“这小丫头,还有你那些京城的朋友,怕是都要遭殃。”
恰在此时,陆峥带着玄镜司的人匆匆赶来,他刚接到密报,朱景达入京不仅是为了述职,更是想借着疫症掌控京畿防务,此刻见朱景达以阿穗相胁,当即横刀护在苏芷身前:“朱景达,你敢在京城动私刑,就不怕陛下降罪?”
“降罪?”朱景达放声大笑,“如今朝堂空虚,太子被废,藩镇各自拥兵,陛下能奈我何?”他话音未落,便觉手腕一麻,低头竟见一枚银针已钉在自己腕间大穴,半边身子瞬间使不上力气。
是苏芷趁他大笑时分神,猝然出手。她上前一步,将阿穗护在身后,目光如刀:“你以为掌控了些许内情,便能拿捏我?我苏家世代行医,只救苍生,不助枭雄。你军中疫症,我可以治,但有三个条件:一,放了所有被你扣押的疫区百姓;二,交出当年构陷苏家的全部证据;三,即刻离京,不得再插手朝堂之事。”
朱景达又惊又怒,却碍于穴道被制动弹不得,他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医竟有这般身手,更没想到她敢跟自己谈条件。僵持间,李景轩也带着吏部的文书赶到,文书上是陛下秘旨,命朱景达三日内离京,不得滞留,否则便以谋逆论处——原来陆峥早料到朱景达有异动,已提前入宫禀明。
“好,好个苏芷!”朱景达咬牙应下,“我答应你,但若你治不好疫症,休怪我翻脸无情!”
苏芷没理会他的威胁,转身取过药箱,将早已备好的防疫药散塞进阿穗手里:“你留在医馆,按方子给附近百姓分发药散,我去军营一趟。”她又看向陆峥和李景轩,“证据之事,就拜托二位了,记住,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认知买单,朱景达以为权势能掌控一切,迟早要为这份狂妄付出代价。”
说罢,苏芷便跟着朱景达的人马踏入风雪,医馆外的雪越下越大,阿穗攥着药散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总是蒙着面纱的姐姐,不仅能治病救人,更能扛起比风雪更重的责任。而京城的棋局,因朱景达的入局,又添了新的变数,只是这一次,苏芷不再是被动卷入的棋子,而是手握药方的执棋人。
长安雪夜医案
宣武军的军营扎在京郊的旷野上,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营寨裹成一片苍茫,可营墙内的光景,却与荒野的苦寒判若天渊。营门口哨塔旁,几个戍卒堆起的雪人歪歪扭扭,鼻尖插着半截干枯芦苇,在寒风里晃得刺眼,而哨塔下立着的两队玄甲亲兵,却个个腰悬鎏金弯刀,甲胄上嵌着寒铁兽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连雪沫落在肩头都纹丝不动,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
苏芷跟着朱景达踏入营中,入目更是让她心头一沉。寻常军营的帐篷多是粗布青毡,可朱景达的中军帐,竟用的是西域进贡的黑貂绒帐幔,帐顶缀着拇指大的东珠,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帐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亲兵们手中的长枪枪头淬着寒光,枪杆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首级——后来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是前几日因运送粮草迟了半个时辰的民夫头颅,朱景达一声令下,三十余人便尽数被斩,头颅挂在营前以儆效尤,端的是杀人不眨眼。
帐内更是奢靡得离谱。地铺整张的白虎皮,燃着的是波斯进贡的龙涎香,暖炉是鎏金三足鼎,案上摆着玉质酒樽,樽中还盛着琥珀色的西域佳酿,连伺候的亲兵都穿着锦缎劲装,与帐外冻得瑟瑟发抖的病卒形成刺目反差。朱景达身披银狐大氅,内衬织金锦袍,腰间玉带嵌着羊脂白玉,他甩了甩袖上的雪,落座时,帐内亲兵齐齐躬身跪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那份独属于藩镇枭雄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神医请便,”朱景达端起玉樽抿了一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指腹摩挲着樽壁的纹路,“若是治不好,可别怪本帅没给过你机会。”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扫过帐角一个低头的亲兵,那亲兵不过是方才斟酒时手抖洒了几滴,朱景达便骤然扬手,腰间弯刀破空而出,直接钉穿了那亲兵的肩胛,亲兵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鲜血溅在白虎皮上,朱景达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吩咐:“拖下去,喂狗。”
这一幕让苏芷指尖微凝,她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径直走向西侧病帐。病帐与中军帐天差地别,粗布帐子漏着风,地上只铺着一层干草,病卒们蜷缩在草堆里,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冻得发僵,连呻吟都微弱得像蚊蚋。而帐篷外的雪地上,竟还零散堆着几个半人高的雪人,这些雪人堆得格外规整,雪团下似乎还裹着什么硬物,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苏芷取出银针为病卒诊脉,又撬开一个病卒的牙关查看舌苔,眉峰越蹙越紧——这不是普通疫症,是有人在饮水里加了致疫的草乌头,再混着关外的风寒,才酿成了军中疫乱。“备五石散、麻黄、连翘,再加生甘草调和毒性,熬成防疫汤剂,全军每人一碗,病卒另加服驱寒解毒的丸药。”她一边吩咐亲兵备药,一边留意着帐外动静,目光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雪人上。
那雪人立在粮草营的墙角,雪层下隐隐透出褐色药渣,苏芷走过去,用银簪拨开表层积雪,竟从里面刨出了一包未用完的草乌头,还有一块刻着东宫徽记的玉佩。她攥着证物转身,正撞见朱景达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他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枭雄的狠戾,方才帐内的奢靡与残暴在他身上交织,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景达,你根本不是想治疫,是想借着疫症,栽赃给刚复位的太子吧?”苏芷的嗓音清冷如冰,举着那包草乌头和玉佩,“这玉佩是当年东宫詹事的信物,你留着它,就是想等疫症爆发后,嫁祸给太子余党。”
朱景达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幔都微微晃动,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光映着雪色,寒气逼人:“既然被你看穿了,那便没什么好装的!这疫症闹得越大,陛下就越会疑心太子,到时候京中乱了,我正好带兵入京‘护驾’,这天下,迟早是我朱景达的!”他说这话时,想起前日有个偏将质疑他的谋划,他便亲手拧断了那人的脖子,丢到营外喂了野狼,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是草芥,杀之如碾蝼蚁。
“你以为能得逞?”苏芷冷笑,扬了扬手中的玉佩,“你忘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认知买单。你以为草乌头的毒性能瞒天过海,却不知这药渣会被风雪裹进雪人里,成了你的罪证;你以为杀几个人就能立威,却不知你的残暴早已失了军心!”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玄镜司的马蹄声,如惊雷般划破风雪,陆峥和李景轩带着人马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奉旨前来的禁军统领。陆峥身披玄甲,高举明黄圣旨,声音震彻营寨:“朱景达!陛下早已识破你的阴谋,你私藏毒药、构陷皇室、意图谋反,还有何话可说?”
朱景达见大势已去,眼中凶光毕露,竟反手拔刀想挟持苏芷,可苏芷早有防备,三枚银针如流星破空,精准钉住他的肩井穴,长刀“哐当”脱手落地。他瘫倒在雪地里,望着营门口歪歪扭扭的雪人,又想起那些被他随手斩杀的亲兵、民夫,忽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他机关算尽,坐拥滔天权势,享尽奢靡荣华,又凭着杀人不眨眼的狠辣震慑四方,最终却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雪人上。
疫症很快被苏芷控制住,病卒服下汤剂后逐渐好转,营中雪人的秘密也传遍了全军,宣武军兵士纷纷倒戈,愿指证朱景达的罪行。三日后,朱景达被押入天牢,苏家冤案的最后一丝隐情也随之揭开——当年递消息给东宫的朱景达旧部,因知晓太多秘密,早已被他灭口,他不过是想借苏家的手扳倒东宫,为自己谋夺天下铺路。
雪停那日,苏芷回到城郊医馆,阿穗正和李景莲在医馆外堆雪人,雪人鼻尖插着鲜红的糖葫芦,模样憨态可掬。“姐姐,你回来啦!”阿穗扑过来,递上一碗温热的姜茶。苏芷接过姜茶,望着院中的雪人,眸中漾起暖意。十年沉冤,两年血债,还有朱景达那带着血腥的奢靡与狠戾,都在这场风雪里尘埃落定。而那些曾压在她心头的阴霾,也如院中的积雪一般,被暖阳渐渐消融。
只是她不知道,远方的藩镇已暗流涌动,更多如朱景达般的枭雄,正觊觎着长安的繁华,新的风雨正在酝酿,而她这枚执棋人,终究还是要继续守着医馆,守着苍生,在乱世的棋局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