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长安鬼影 色即是空(1/2)
中秋的圆月余晖尚未散尽,长安城上空却已笼罩了一层驱不散的阴霾。短短七日,三起离奇命案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繁华帝都的心脏地带激起惊涛骇浪。死者皆是城中声名显赫的富商巨贾——经营丝绸的赵大掌柜、垄断漕运的孙员外、专供御瓷的李东家。他们的暴毙,不仅令商界震动,更在坊间催生出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
案发现场,诡异得令人窒息。尸体被发现时,无一例外地仰面朝天,面色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青黑,仿佛被剧毒浸透。更骇人的是,死者七窍——眼、耳、口、鼻——皆缓缓渗出一种粘稠、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银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水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这液体无声流淌,在地面蜿蜒出妖异的痕迹。而在尸体周围,总散落着几片漆黑如墨的鸦羽,羽根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阴森小字——“影罗”。影罗阁的标记,如同死神的请柬,昭示着凶手的身份。
然而,最让玄镜司众人心头巨震的,是死者心口处那致命的伤口。一个极其细小、边缘却异常光滑的月牙形切口,精准地穿透了心脏。那形状,那弧度,与苏若冰左手腕间那枚若隐若现的月牙胎记,竟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宣告,一个指向某个核心秘密的残酷烙印。
**玄镜司,内堂。**
烛火摇曳,将墙上悬挂的“明镜高悬”牌匾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和一种压抑的紧张感。宽大的黑檀木案几上,三片漆黑的鸦羽和几张描绘着心口月牙切口的精细拓本被一字排开。旁边,一只琉璃盏中,盛放着从死者身上提取的、尚在微微蠕动、散发着微弱银光的“天魔涎”。
苏凝霜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站在案前。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拓本上月牙形的边缘,指尖冰凉。她的眉眼依旧锐利如刀,但细看之下,那锐利的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甚至是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惊疑。这胎记般的切口,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她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切口手法,”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冷冽,“是寒鸮的‘碎心蛊’无疑。阴毒刁钻,以气劲凝成无形之蛊,瞬间震碎心脉,外表只留此微痕。影罗阁余孽中,精于此道的,非他莫属。”
她的目光扫过那盏散发着不祥银光的琉璃盏,眉头锁得更紧:“但这银色黏液……‘天魔涎’。此乃域外天魔被斩杀后,其本源魔气与生灵精血混合凝结的秽物,至阴至邪,非人间应有。影罗阁残余势力,竟敢在长安城复活夜惊风那老魔的勾当?用活人精血,喂养那天魔残存的魔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夜惊风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段血腥的、几乎被遗忘的恐怖历史。
坐在下首的陈默,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他凝视着那月牙切口,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苏若冰下意识掩住左手腕的动作,心中疑窦丛生。作为玄镜司校尉,他深知这切口的诡异;作为画师,他却在那弧度中看到了某种独特的美学——如同他笔下最擅长的月夜山水,简洁而致命。这切口与苏若冰的胎记,实在太过相似,是挑衅?还是某种更深的联系?
另一边,主簿陆知行正埋首在一堆凌乱的账册和票据中。他戴着单片的琉璃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手指翻飞,在一堆数字和符号中快速检索,终于在一张不起眼的借据副本上停住,指尖重重一点:“找到了!三位死者,在半月之内,都曾向同一家钱庄借贷巨款,数额惊人,远超他们日常周转所需。钱庄的名字——‘永昌钱庄’!”
“永昌钱庄?”一直沉默地靠在阴影里,擦拭着他那把沉重陌刀的秦越,闻言抬起了头。那只独眼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他放下刀,起身走到档案架前,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翻找片刻,抽出一卷蒙尘的旧档,纸张泛黄,带着岁月的霉味。“冯九……”他低声念出卷宗上的名字,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冷厉,“永昌钱庄的东家,冯九。哼,果然是他!此人原名冯破虏,三十年前,曾是前朝禁军‘虎贲营’的副统领,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夜惊风叛乱时,他作为内应,助叛军攻破皇城数道门户,事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改头换面,藏在这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做了个富甲一方的‘鬼面商人’!好个灯下黑!”
“砰!”脾气火爆的萧烈猛地一拍桌子,案几上的杯盏都跳了起来。“原来是这老贼作祟!俺这就带人,去抄了他的老巢!把这装神弄鬼的‘鬼面’揪出来,看他还怎么害人!”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须发戟张,恨不得立刻提刀杀上门去。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与周围紧张气氛隔绝的墨尘,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他轻轻抬手,止住了萧烈的冲动。“稍安勿躁,萧统领。”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冯九此人,狡诈如狐,心机深沉。当年能在夜惊风事败后全身而退,隐匿至今,绝非易与之辈。他敢在玄镜司的眼皮底下,用如此诡异的手段连续作案,必有倚仗,也必有后手。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是小,若落入其圈套,或逼得他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若冰,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深意。“苏姑娘,”墨尘缓缓道,“你腕间那枚月牙胎记,颇为神异,能感应天地间特殊的气息。这‘天魔涎’虽为秽物,却蕴含域外天魔的残存本源之力,非是凡尘俗物。或许……你可以尝试以胎记之力,去感应这‘天魔涎’的源头气息?若能寻得一丝线索,或能顺藤摸瓜,找到冯九豢养魔魂的巢穴,甚至……”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甚至,可能触及到那件失落已久的王朝重器——传国玉玺的线索。夜惊风当年,可是对那玉玺志在必得,冯九既是他的亲信,难保不会知晓些什么。”
墨尘的话,如同在压抑的池塘中投入一块巨石。传国玉玺!这四个字的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天魔涎、影罗阁、月牙切口、鬼面商人冯九……这些线索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最终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象征着至高皇权、也隐藏着无数秘密与诅咒的古老玉玺。长安城的鬼影,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照着众人或凝重、或愤怒、或沉思的脸庞。玄镜司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盏琉璃盏中的“天魔涎”,还在无声地散发着妖异的银光,如同深渊凝视着他们的眼睛。
烛火在墨尘苍老的眼中跳动,他凝视着琉璃盏中蠕动的“天魔涎”,忽然低吟道:“此物阴毒,非域外魔气不能凝成。三十年前夜惊风之乱,其麾下曾豢养一头‘蚀日天魔’,被先帝以传国玉玺镇压于玄渊之下……此事,唯有少数亲历者知晓。”
苏凝霜指尖一颤,寒铁长剑在鞘中轻鸣。她想起幼时随父亲剿灭影罗阁余孽,曾在一具焦尸怀中发现半块染血玉珏,上面刻着同样的月牙纹路——与她腕间自幼佩戴的残缺玉佩严丝合缝。
“墨老是说……”她声音骤冷,“冯九勾结的‘夜惊风老魔’,实为当年逃脱的天魔残魂?而那切口……”
苏若冰猛地抬头,腕间胎记灼痛如烙铁——她终于明白为何初次触碰“天魔涎”时,会梦见一片燃烧的月牙旗。
墨尘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若冰,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深意。苏姑娘,墨尘缓缓道,陈默校尉的画技与玄镜司的追踪术结合,往往能发现常人忽略的线索。他腕间那月牙胎记,据说是祖传的画师印记,历代善画者皆有此痕。你腕间那枚月牙胎记,颇为神异,能感应天地间特殊的气息。这天魔涎虽为秽物,却蕴含域外天魔的残存本源之力,非是凡尘俗物。或许……你可以尝试以胎记之力,去感应这天魔涎的源头气息?
生死桥上
白玉桥横跨的万丈深渊中,罡风如刀,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桥面仅容一人通行,木板腐朽不堪,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方翻涌的黑色雾气——那是“忘川瘴”,能吞噬生者的记忆与魂魄。
苏若冰背着昏迷的陈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凌霜持刀在前探路,七柄短刀随时准备格开可能断裂的桥板。“苏姑娘,抓紧了!”凌霜突然低喝,脚下一空,一块桥板轰然塌陷,她纵身跃起,短刀插入对面岩壁借力,堪堪稳住身形。
苏若冰额头渗出冷汗,腕间月牙胎记因紧张而发烫。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陈默,他胸口伤口虽已愈合,但气息依旧微弱。“陈大哥,再撑一会儿……”她轻声呢喃,脚步却愈发坚定。
行至桥中央,幻境骤起。无数黑影从瘴气中爬出,皆是她过往的“遗憾”:玄渊窟中未能救下的矿工、暗河木筏上险些溺亡的自己、紫金庵前陈默浴血的身影……它们嘶吼着扑来,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心若不动,万魔不侵!”苏若冰想起心魔镜中的感悟,胎记金光大盛,那些黑影触之即溃。她深吸一口气,背着陈默继续前行,直到彼岸传来守护灵的声音:“情义之考,过关。”
桥的另一端,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完整的“玄渊之心”——鸽卵大小,通体碧绿,内部流转着星河般的符文。
罡风卷起苏若冰的思绪,恍惚间回到三年前的玄渊窟。那时她还是个被困矿洞的孤女,目睹矿工被塌方活埋,拼命挖掘却只触到一截冰冷的手骨——手骨手腕上,赫然也有一枚月牙胎记,只是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别管他们……跑!”少年陈默拽着她冲出崩塌的隧道,自己却被落石砸中肩胛。她回头时,看见他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岩缝,仿佛要用骨血在玄渊峭壁上刻下求救的信号。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矿难是影罗阁为灭口设下的陷阱。而陈默背上,从此多了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苏若冰刚要伸手,忽听身后传来破空声!
“把玄渊之心交出来!”三名黑衣人从瘴气中窜出,为首的男子面色苍白,嘴角挂着冷笑,正是影罗阁右使红袖。她手中绣花针泛着幽蓝,针尾系着细如牛毛的毒线,直取苏若冰咽喉。
凌霜回身挥刀,却被另一名黑衣人拦住——此人面戴玄铁面具,力大无穷,正是叛逃玄镜司的铁面。他双拳轰出,拳风竟将空气凝成冰锥,凌霜短刀格挡,刀身瞬间结霜。
第三名黑衣人蹲在岩壁阴影中,十指指甲漆黑,正是擅长尸蛊的寒鸦。他枯瘦的手指插入地面,一具具腐烂的尸体从瘴气中爬出,嘶吼着扑向二人。
“苏姑娘,护好陈大哥!”凌霜咬牙,七柄短刀化作光轮,硬撼铁面。苏若冰则取出柳婆婆给的幽萤符布,符布银光与玄渊之心碧光交融,竟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暂时挡住红袖的毒针。
“一群丧家之犬,也敢抢玄渊之力?”清冷的女声从空中传来。苏凝霜如一抹青影飘落,青衫束发,眉眼锐利如刀。她指尖弹出三枚柳叶镖,精准击中寒鸦操控尸体的指尖,尸群顿时僵直倒地。
“玄镜司办案,闲人退散!”苏凝霜话音未落,袖中甩出烟雾弹,红袖娇笑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烟雾中——她本就立场摇摆,见势不妙立刻遁走。铁面怒吼一声,却被苏凝霜的“连环扣”暗器缠住四肢,动弹不得。
危机解除,苏凝霜收起暗器,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你是陈默?玄镜司墨尘前辈的弟子。”她顿了顿,“跟我回司里,主簿陆知行已备好解药,能彻底治好你的伤。”
>红袖倒地的一瞬,蒙面红巾滑落半寸。
>苏若冰瞳孔骤缩——那女子下颌处,赫然印着与自己腕间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你……”苏若冰声音发颤,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枚胎记。
>苏凝霜的剑尖却更快一步抵住红袖咽喉:“影罗阁妖女,也配碰我玄镜司的囚犯?”
>玄渊之心在苏若冰怀中突然灼烫如烙铁,碧光暴涨。
>红袖在剧痛中睁眼,嘶声惨笑:“苏凝霜…你可知…当年是谁亲手将你妹妹…抛下玄渊?”
---
红袖倒下的身躯砸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抹刺目的红,在灰暗的桥头岩地上,像一团骤然泼洒开的血墨。她倒下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恰好掀动了那层蒙面的红巾。红巾的一角悄然滑落,褪至她的下颌边缘,露出了小半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苏若冰的目光,原本紧紧锁在姐姐苏凝霜身上,带着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然而就在那抹刺目的红巾滑落的瞬间,她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中,骤然僵直。
下颌。
那女子苍白皮肤的下颌边缘,一点熟悉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灼痛了苏若冰的眼睛。
月牙。
一枚小巧的、轮廓清晰的月牙形胎记。那弧度,那色泽,那细微的纹路……与她深藏于自己左手腕间,那枚因紧张而时常发烫的胎记,一模一样!仿佛是从她腕上剥落,又烙印在了眼前这陌生女子的肌肤之上。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罡风依旧在深渊中凄厉呼啸,卷起破碎的衣角和散落的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翻涌的黑色忘川瘴气在桥下无声地流淌,如同蛰伏的、吞噬一切的巨兽。凌霜强忍着手臂被铁面拳风震裂的剧痛,挣扎着半跪在地,试图重新凝聚散落的短刀,她的喘息粗重而压抑。铁面被苏凝霜特制的“连环扣”暗器死死缠缚,玄铁面具下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咆哮,却无法挣脱那精钢绞索的禁锢。
唯有苏若冰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她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钉在那枚月牙胎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她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你……”一个破碎的单音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踉跄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微曲,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想要去触摸那枚胎记的冲动。那动作,充满了探寻根源的本能渴望。
然而,一道比深渊罡风更冷的寒光,比她伸出的指尖快了何止百倍!
“嗤!”
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苏凝霜的剑,那柄薄如蝉翼、淬炼着玄镜司寒铁之精的长剑,剑尖已如毒蛇吐信般,精准无比地抵在了红袖咽喉最脆弱的那一点皮肤上。冰冷的剑锋压出一道细微的凹痕,只需再进一分,便能轻易洞穿。
“影罗阁妖女,”苏凝霜的声音毫无起伏,冷冽如万载玄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刻骨的鄙夷,“也配碰我玄镜司的囚犯?”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苏若冰伸出的手,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森然警告,仿佛红袖只是一件需要押解的、肮脏的罪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更非一个下颌上印着与妹妹相同印记的谜团。
苏凝霜的剑尖,那冰冷的触感仿佛隔着空气刺入了苏若冰的指尖。她伸出的手猛地一颤,僵在半空,指尖的血液似乎都在那瞬间冻结。姐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混乱的心绪。玄镜司的囚犯?这冰冷的定义,彻底否定了她心中那荒谬却无比真实的猜想带来的悸动。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
然而,就在这心绪剧烈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时刻——
怀中的“玄渊之心”骤然爆发!
那枚鸽卵大小、通体碧绿、内部星河符文缓缓流转的奇石,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仿佛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狠狠烫在苏若冰紧贴着它的胸口衣衫上。灼痛感尖锐地穿透了布料,直刺肌肤。
“呃!”苏若冰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本能地弓起,下意识地想要松开这突如其来的祸源。
但已经晚了。
嗡——!
一道沛然莫御的碧绿光华,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从玄渊之心的核心炸裂开来!那光芒不再是之前与幽萤符布交融时的柔和清辉,而是狂暴、炽烈、带着某种古老而愤怒的意志。碧光瞬间膨胀,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桥头映照得一片惨绿,连翻涌的黑色瘴气都被逼退数尺。光柱中,那些星河般的符文疯狂流转、碰撞,发出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咆哮般的嗡鸣。
这突如其来的、蕴含恐怖力量的碧光,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冲击在近在咫尺的红袖身上。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红袖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瞬间压过了深渊的罡风呼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她原本因重伤和毒素而昏迷的身体,在这股源自玄渊之心的狂暴力量冲击下,如同被投入了滚油之中,剧烈地抽搐、弹动起来。蒙面的红巾在剧烈的挣扎中彻底滑落,露出了她整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因痛苦和某种阴鸷而扭曲的脸庞。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下颌处那枚月牙胎记,在碧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血色的诅咒。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瞳孔因剧痛而涣散,布满了血丝,但在涣散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的火焰。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持剑而立、面容冷峻的苏凝霜脸上。惨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
“苏…凝…霜…”她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剧痛让她身体剧烈痉挛,但她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仰起头,让那枚月牙胎记在碧光下暴露无遗。她的嘴角,扯开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惨烈的笑容,混合着血沫和疯狂。
“你可知…”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苏凝霜,“当年…是谁…亲手…将你妹妹…抛下玄渊?!”
“轰——!”
这句话,不啻于在苏若冰和苏凝霜姐妹二人心中同时引爆了一颗惊雷!
苏凝霜那万年冰封般冷峻、锐利如刀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持剑的手,那稳如磐石、掌控着生杀予夺的手,竟难以抑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抵在红袖咽喉的剑尖,也随之微微偏移了毫厘。她那双总是洞悉一切、锐利逼人的眼眸深处,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埋了太久的恐惧和怀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地冲撞上来。她死死盯着红袖那张扭曲的脸,下颌的月牙胎记在碧光中如同一个无声的嘲笑,又像一个血淋淋的证据。抛下玄渊?这四个字像带着倒钩的铁链,狠狠勒进了她的心脏,将她坚固如铁的世界观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而苏若冰,更是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连灵魂都被那碧绿的光柱和红袖嘶哑的控诉冻结了。怀中的玄渊之心依旧灼烫,那剧烈的痛楚却仿佛被抽离了,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死死钉在原地。抛下玄渊?妹妹?她是谁?红袖又是谁?腕间的月牙胎记从未像此刻这般灼热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与红袖下颌的那一枚遥相呼应,诉说着某种被强行斩断的血脉联系。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撕碎。她看着姐姐苏凝霜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动摇和震惊,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冲天碧光映照着两张苍白而震惊的脸,一枚相同的月牙胎记在光晕中无声泣血。深渊的罡风卷起红袖破碎的冷笑,像无数亡魂的呜咽,缠绕在死寂的桥头。苏凝霜的剑尖悬在红袖咽喉,那曾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泄露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玄渊之心在苏若冰怀中剧烈搏动,滚烫的符文仿佛要灼穿她的衣襟,烙印进她的骨血。
红袖染血的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冰:“想知道…是谁把你妹妹…扔进那地狱的么?”她涣散的瞳孔死死锁住苏凝霜,那目光穿透了碧光,也穿透了岁月尘封的谎言,“看看…你身边…站着的是谁?”
(李昭阳的回忆视角)
长安城的繁华,像一层永不褪色的金粉,涂抹在太极宫的飞檐斗拱上,涂抹在朱雀大街的喧嚣里,也涂抹在我——临川公主李昭阳——这身华贵的宫装之上。世人皆道这是贞观盛世,是帝国最耀眼的华章。可在这金粉之下,在这巍峨宫墙圈出的天地间,我的心,却日复一日地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煎熬。
**周道务…我的驸马。**他是我生活的基石,是父皇为我精心挑选的归宿。道务出身名门,英武沉稳,年纪轻轻便执掌禁军,深得父皇信任。在外人眼中,我们是天造地设的“模范夫妻”。相敬如宾?是的,我们做到了极致。他会在宫宴上,用沉稳的目光为我挡去不必要的探究,用恰到好处的体贴维护我的体面。我亦会为他打理府邸,在命妇圈中周旋,将“周夫人”这个角色演绎得无可挑剔。十年的光阴,早已将我们紧紧缠绕。我敬重他的忠诚与担当,感激他在波诡云谲的宫廷中给予的那份安稳。他像一副坚实温暖的铠甲,护我在尘世的风雨中行走。那份情谊,是岁月沉淀的信任,是共同承担的责任,早已融入了骨血,成为我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我知道,这安稳、这责任、这世俗的圆满,是我身为帝女的宿命,也是我必须背负的重量。**任何动摇,都可能...***(回忆在此处,心跳不自觉地沉重起来,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打深渊的边缘)*都可能让这看似坚固的一切——我的地位、道务的尊荣、周府的门楣,乃至父皇的颜面——顷刻间如同被撞击的沙堡般崩塌。一个“不贞公主”的名号,足以将所有的光华撕碎,将我们钉在耻辱柱上,成为长安茶坊酒肆里最不堪的谈资。那墙外看似繁华热闹的街市,会瞬间化为吞噬我的深渊巨口。更可怕的是,它会伤及无辜……道务,他那刚毅的脸庞下深藏着对我的敬护与不宣于口的深情;还有幼小的孩子们,他们纯真的眼中,我又岂能刻下“罪母”的烙印?这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是足以让我李氏皇族为之蒙羞的禁忌。一个念头,一次越界,便足以将这用十年岁月、无数双眼睛共同构筑的“完美”世界,彻底葬送。
**(回忆继续……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浮现的是另一个身影)**
**“模范”的基石:相敬如宾,情谊与责任的羁绊**
李昭阳与周道务的府邸,是长安权贵圈中“相敬如宾”的楷模。
***明面上的和谐:**他们共同出席宫宴时,举止得体,言笑晏晏,是帝后眼中最令人省心的佳偶。周道务对公主的仪容风姿引以为荣,处处维护;李昭阳亦在人前给予驸马足够的尊荣与体面,为他打理府邸,应酬往来,无可挑剔。
***深厚的情谊:**十年的婚姻,早已超越了初识的陌生。他们共享着对帝国兴衰的关注,对皇室责任的担当。周道务理解李昭阳对艺术的追求,虽不完全懂得,却尊重她于画室中焚香净手、潜心作画的习惯。他会在她为佛画开光耗尽心力时,默不作声地命人备好温补的汤羹;也会在她因宫中琐事烦忧时,以军人的沉稳给予她安心的力量。李昭阳同样欣赏周道务的忠诚、担当与稳重,他是她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一方坚实的依靠。这种情谊,是岁月沉淀的信任,是共同经历风雨的默契,是嵌入了彼此生活的习惯,如同华服上牢固的丝线。
**灵魂的惊鸿一瞥:画师陈默的闯入**
然而,在李昭阳精神世界的深处,始终有一片不为人知的荒原,渴望着与艺术和信仰终极共鸣的甘霖。这份渴望,在她遇见陈默时,如同干裂的土地突逢骤雨。
陈默,一个身份特殊的画师。表面上是玄镜司的校尉,负责宫廷画作的鉴定与保护,实则以其超凡的绘画技艺在长安艺术圈小有名气。他没有煊赫的家世,衣着素简,甚至有些清寒。他的孤高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源于精神世界的高度与纯粹。他不混迹于长安繁华的文人圈,只默默在寺庙、画坊间游走,以玄镜司校尉的身份为掩护,暗中搜寻失传的古代壁画真迹。
一次偶然的机缘——或许是某座皇家寺院重修壁画,需要技艺精湛的辅助画师;或许是李昭阳在寻访某幅失传的佛画摹本时,有人递上了陈默的手稿——这位寂寂无名的青年,凭借其笔下难以言喻的灵韵,撞入了临川公主的世界。
***李昭阳(昭阳公主):**
*二十三岁,正值盛年。面容清丽绝伦,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星,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沉静,仿佛看透了宫墙内的繁华与虚妄。身姿挺拔优雅,仪态万方,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气度,却总在独处或凝视佛画时,流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孤独。她偏爱素雅的月白色或天水碧宫装,发髻上常只簪一支羊脂白玉莲花簪,简约中透出不凡的品味。指尖纤细,因常年翻阅经卷和临摹画作,带着淡淡的墨香。
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尤其精研佛法。虽身处富贵无极的深宫,却对人性、命运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和悲悯。对佛画艺术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视其为精神寄托。婚姻是政治联姻,与驸马(可设定为某位重臣之子,如**镇国公世子赵珩**)相敬如“冰”,内心世界极度孤独,渴望真正的理解与灵魂共鸣。
***陈默:**
年近三十,身形清瘦挺拔,如一株孤松。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常紧抿着,显得疏离而沉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专注时仿佛能洞穿画纸,看透世间万象,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对尘世苦难的悲悯。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画师常服,袖口沾染着洗不净的颜料痕迹。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握笔时稳如磐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喧嚣宫廷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
出身寒微,天赋异禀,将毕生心血倾注于绘画,尤擅佛画。对佛法的理解源于生活的磨砺和内心的体悟,而非经院教条。性情孤高,不喜攀附,视绘画为修行,每一笔都承载着对生命、空性的叩问。内心深处有着巨大的悲悯,却因身份和经历而深藏不露,同样承受着无人理解的孤独。
***周道务(驸马):**镇国公世子,年轻英俊,武艺高强,但性格骄矜,热衷权术,对妻子的精神世界漠不关心,视其为政治资本和美丽的点缀。常在外应酬或处理公务。
***锦书:**昭阳公主的贴身侍女,聪慧机敏,忠心耿耿,是公主最信任的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公主与陈默之间非同寻常的“默契”,既为公主找到知音而欣慰,又深深担忧着这禁忌之火可能带来的灾难。
***王总管:**负责管理宫廷画苑的老太监,圆滑世故,对陈默的才华既欣赏又忌惮,是公主与陈默之间“合法”接触的传话人。
**场景一:佛堂观画-“空寂”的共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