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曲江春宴,金屑毒香(1/2)
长安上元,星河倒悬。曲江池畔十里长堤,遍悬珠灯彩幄,暖光浮在粼粼碧波上,漾得满池春色都浸了几分融融暖意。尚宫局女官沈清辞素衣曳地,奉皇后武如意懿旨赴宴,玉色宫绦系着一枚鎏金小印,衬得她眉宇间那份沉静,与周遭的喧腾格格不入。
她缓步穿行于人群之间,耳边是丝竹笙歌的喧闹,鼻尖是酒香与脂粉的甜腻,可她的心却如池水般平静无波。三年前父亲沈尚书遇害后,她便被送入宫中,以尚宫局女官的身份蛰伏至今。今夜这场春宴,表面是皇后为庆贺上元佳节而设,实则暗流涌动——她早已收到风声,有人欲借机生事。
宴饮正酣,《霓裳羽衣》的丝竹笙歌绕梁不绝,琉璃盏中琥珀色的佳酿晃出细碎流光。宾客皆身着绫罗锦缎,簪缨映着廊下的珠灯,个个神采飞扬,执盏言欢。
吏部侍郎李珩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正立于锦簇花台前,与身旁几位同僚高谈阔论。他左手按在腰间玉带之上,右手执玉杯,声如洪钟:“吏治之本,在于察吏安民!若州县官员皆能摒除私心,何愁百姓不富足,天下不安定?”
话音未落,身侧清瘦儒雅、颔下蓄着三缕长髯的御史大夫裴叙,便抚掌颔首:“李侍郎此言甚是。只是如今江淮一带水患刚平,灾民流离失所,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怕是经不得层层克扣啊。”
“裴大人此言过虑了。”一旁富态雍容、满面和气的礼部尚书温庭远,晃了晃手中的鎏金酒盏,笑着打圆场,“上元佳节,且尽欢颜。赈灾之事,明日朝堂再议不迟。”
李珩深以为然,仰头便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谁知酒液刚沾唇,他忽的身形一晃,手中那只羊脂白玉杯“哐当”一声坠地,碎裂的瓷片溅起几滴残酒,混着杯沿的金箔碎屑,在灯火下闪着冷冽诡异的光泽。
下一刻,李珩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案前,发髻散乱,乌纱帽滚落一旁,华贵的绯色官袍被地上的残酒濡湿。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顷刻间紫黑如墨,七窍之中,竟汩汩渗出殷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不过瞬息,李珩便双目圆睁,没了声息。
满场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静了一瞬后,惊呼声、倒抽冷气声骤然炸开,搅碎了曲江春夜的融融暖意。
沈清辞眸光一凛,拨开骚动的人群快步上前,屈膝俯身查验。指尖刚触到李珩衣襟,便嗅到一缕极淡的异香——清冽梅香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绝非席间熏香。她捻起他衣襟上沾着的细碎金箔,指腹摩挲间,那金屑竟泛着一层诡异的暗青光泽,正是宫中秘传的金屑毒酒之兆,沾肤即入血,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金屑毒……”她心中默念,指尖微微一顿。这毒药极为罕见,唯有宫中禁库才有收藏,且需皇后手谕方能取出。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皇后的宴席上公然下毒?又为何偏偏选中李珩?
她抬眼望向人潮涌动的堤岸,目光如刀,试图从混乱中捕捉一丝线索。恰在此时,一道玄衣身影裹着夜风掠过,步履疾如惊鸿,转瞬便隐入垂杨浓荫里。她凝眸望去,只瞥见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玉佩,冰裂纹饰在灯影下划过一道冷光,竟与三年前父亲沈尚书遇害时,现场遗留的那半块玉佩碎片,纹路分毫不差。
“是他!”沈清辞心头剧震,仿佛有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她的记忆。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倒在血泊中,手中紧握的正是半块冰裂纹玉佩。她曾无数次摩挲那残片,将纹路刻入骨髓,只为有朝一日能寻到凶手。而此刻,那枚完整的玉佩竟出现在这里——与父亲的死有关的人,就在眼前!
夜风卷着池面的凉意扑面而来,沈清辞握着金屑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强压下翻涌的恨意与惊骇,眼底的波涛被一片沉静的眸光掩盖。她知道,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凶手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李珩,必有后手。而她,必须冷静。
“李珩之死,父亲的仇,还有这背后的阴谋……”她深吸一口气,将金屑悄然收入袖中,转身隐入人群。今夜,曲江春宴的帷幕才刚刚拉开,而她,已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夜风渐冷,曲江池畔的喧嚣逐渐被禁军封锁的肃杀所取代。沈清辞悄然退至人群边缘,指尖仍残留着金屑毒的冰冷触感。她抬眸望向远处,玄镜司的黑旗已在堤岸尽头猎猎作响——那是长安城中最为神秘的刑狱机构,专司朝堂诡案,掌权者正是那位以铁腕着称的指挥使,裴砚。
“裴砚……”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三年前父亲遇害,玄镜司也曾介入调查,却最终以“江湖仇杀”草草结案。她不信,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同样的玉佩重现,李珩又死于宫中秘毒,这一切绝非巧合。她必须赶在玄镜司封锁现场前,找到更多线索。
然而,还未等她动作,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已从身后传来——
“沈女官,深夜独行,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清辞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月色下,裴砚一袭玄色官服,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眉目如刀削般锋利,眸色却深得看不透情绪。他身后跟着数名玄镜司缇骑,无声无息地将她围住,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出现。
她不动声色地敛袖,淡淡道:“裴大人说笑了,妾身奉皇后之命赴宴,见李侍郎突发意外,自然要上前查看。”
裴砚目光落在她袖口,忽的轻笑一声:“是吗?那沈女官袖中藏着的,又是什么?”
沈清辞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缓缓抬手,将那片金屑摊于掌心:“不过是李侍郎衣上沾的碎金,妾身觉得蹊跷,便取了些许。”
裴砚垂眸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忽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金屑毒,见血封喉——沈女官倒是胆大,竟敢徒手触碰。”
她抬眸与他对视,不闪不避:“裴大人既知此毒,想必也清楚,能接触到它的人,寥寥无几。”
两人目光交锋,暗流涌动。
片刻后,裴砚退开半步,淡淡道:“此案玄镜司已接手,沈女官若无要事,还请回宫复命。”
沈清辞心知他有意支开自己,却也不便纠缠,微微颔首:“既如此,妾身告退。”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竹,袖中的金屑却攥得更紧。
——玄镜司,裴砚。
她必须去一趟。
玄衣杀手,袖箭惊鸿
夜探李府,朱砂痣现
李珩,三十二岁,正是而立之年意气风发的年纪。他身形挺拔如崖间青松,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朗润有神,面容棱角分明,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刚毅之气。一身绯色四品官袍穿在身上,衬得他肩背挺直,丝毫不见朝堂官员惯有的油滑之气;腰间系着一枚素面玉带,是当年任吴县知县时百姓联名所赠,他日日佩戴,从不离身。不同于旁人衣袍锦绣簇新,他的官袍袖口总沾着些许洗不净的墨痕,指节处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十年间埋首案牍、核查官吏考绩、亲笔撰写民生条陈时,一笔一划磨出来的印记。与人议事时,他素来直言不讳,语声朗朗,眉宇间清正凛然,纵使面对权贵施压,也从不见半分退让,这般风骨,虽得罪了不少朝堂奸佞,却也深得治下百姓与清正同僚的敬重。
李珩的十年仕途,走的是一条凭实绩步步攀升的正道,无半点钻营攀附之迹:
-弱冠之年,他以三甲进士及第,授从九品秘书省校书郎,入职便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典籍之中。三年里,他埋首青灯古卷,不仅勘校了前朝律令典籍百余卷,更订正了《唐律疏议》中三处流传已久的舛误,因考绩位列“上中”,被吏部擢升为正九品着作佐郎,专司修撰国史,笔下字字皆秉笔直书,不掩不饰。
-任满两年,眼见朝堂上下多是安于享乐之辈,鲜少有人关注江淮水患,他主动请缨外放,调任江南东道吴县从八品县丞。彼时吴县水患连年,百姓流离失所,他到任后不眠不休三日,走遍县内河道,首创“分段筑堤法”,带领百姓疏浚淤塞河道二十余里,又上书朝廷请求暂缓赋税,安抚流民垦荒。不到一年,吴县便重现阡陌纵横、炊烟袅袅之景。因政绩卓着,他被江南东道观察使举荐,升为正七品吴县知县。在任三年,他清剿县内盘踞多年的匪患,捐出自己大半俸禄兴建三所蒙学,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识字,离任之日,百姓自发沿街相送,还为他立了一方“德政碑”,碑文书尽他的治县之功。
-五年外放期满,他因“治民有方,吏治清明”被调回京师,擢升为正六品吏部主事,专司官吏铨选考核。手握铨选之权,他却铁面无私,不徇私情,三年间甄别罢黜了数十名贪墨庸碌的官员,哪怕是权贵亲眷,也绝不留情,这般行事,深得吏部尚书赏识。
-此后一年,他凭借过硬政绩与朝野清誉连升两级,先擢从五品吏部员外郎,协助侍郎处理全国官吏任免事宜;再迁正五品吏部郎中,总揽吏部考功司事务。任上,他力推“以绩定官”的考核新规,打破了世家子弟凭门第入仕的捷径,引得朝堂震动。最终,他以无可辩驳的功绩,升任正四品吏部侍郎,跻身朝堂中层,成为吏部举足轻重的实权官员。
而正是他升任侍郎后大力整顿铨选、触动太平公主一党利益的举动,为自己埋下了杀身之祸。
夜色如墨,李府的朱漆大门紧闭,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轻盈地落在后院库房的屋顶上。她屏息凝神,指尖轻扣瓦片,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悄然掀开一片青瓦,借着月光窥视库房内的情形。
库房内烛火微弱,几口樟木箱整齐排列,其中一口已被打开,散落着几卷账册和一只鎏金酒壶——正是李珩生前常用的那款。沈清辞眸光一凝,正欲跃下,忽听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她迅速伏低身形,只见一道黑影闪入库房,动作利落地翻检着箱中物件,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毫不犹豫地凑近烛火。
“想销毁证据?”沈清辞心中冷笑,指尖已扣住一枚银针。
就在此时,那黑影似有所觉,猛地抬头望向屋顶。四目相对的刹那,对方眼中寒光乍现,袖中骤然射出三枚透骨钉,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沈清辞侧身急闪,一枚透骨钉擦过她的耳际,钉入身后梁柱,另两枚则深深嵌入瓦片。她借势旋身落地,发髻却被劲风扫散,青丝如瀑垂落。那杀手见状,正要再攻,忽的瞥见她耳后那点朱砂痣,动作竟是一顿。
“你……”杀手声音沙哑,似有惊疑。
电光火石间,库房窗外一道白影如霜雪掠入,长剑寒光凛冽,直逼杀手咽喉!杀手仓促回神,挥刀格挡,却听“铮”的一声,刀刃竟被那剑锋震得寸寸碎裂。
“凝霜剑?!”杀手骇然退步,显然认出了来者身份。
沈清辞抬眸望去,只见那人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如画,手中长剑泛着幽幽寒光——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凝霜剑”苏凝霜。
苏凝霜并未多言,剑尖一挑,直取杀手要害。杀手自知不敌,猛地掷出一枚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整个库房。待烟雾散尽,地上只余半枚木牌,上面刻着“鬼医谷”三字,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
沈清辞拾起木牌,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刻痕,低声道:“鬼医谷……难怪能调配金屑毒。”
苏凝霜收剑入鞘,淡淡道:“你胆子不小,敢独自追查此事。”
沈清辞抬眸看她,忽的莞尔:“苏姑娘不也是孤身而来?”
两人对视一瞬,苏凝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是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小心耳后那颗痣——它或许会要你的命。”
夜风穿堂而过,沈清辞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耳后。
——这颗朱砂痣,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夜雨惊魂,故人重逢
夜色更深,细雨如针,将李府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沈清辞握紧那半枚“鬼医谷”木牌,正欲离开库房,忽听檐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有人!
她身形一闪,隐入阴影中。只见一道纤细的黑影从屋顶翩然落下,轻如落叶,竟未溅起半点水花。那人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霜的眼睛,手中一柄短刃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李昭棠……”沈清辞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三年前,李昭棠还是她父亲沈尚书的义女,与她情同姐妹。可就在父亲遇害那夜,李昭棠突然失踪,再出现时,已成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血棠”。如今,她竟出现在李珩的府邸,还与金屑毒案有关!
李昭棠似有所觉,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藏身之处,冷声道:“出来。”
沈清辞缓缓走出阴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与李昭棠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好久不见,阿棠。”她轻声道。
李昭棠眸光一颤,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冷硬如铁:“沈清辞,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沈清辞逼近一步,眼中燃起怒火,“三年前父亲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今夜李珩之死,你又参与了多少?”
李昭棠沉默片刻,忽的冷笑:“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话音未落,她已挥刀刺来,刀锋划破雨幕,直取沈清辞咽喉!
沈清辞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袖中短剑格挡,“铮”的一声,火花四溅。两人在雨中交手数招,招招致命,却又彼此熟悉——那是曾经朝夕相处的默契,如今却成了生死相搏的利器。
“你明明知道父亲待你如亲生!”沈清辞咬牙低吼,一剑挑开李昭棠的面纱。
面纱飘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李昭棠的左颊上,赫然烙着一枚鬼医谷的黑色曼陀罗纹印!
“你……被他们控制了?”沈清辞心头一震。
李昭棠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被冰冷取代:“沈清辞,别再查了。否则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情。”她猛地掷出一枚烟雾弹,身影瞬间消失在雨夜中。
地上,只余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血色海棠。
沈清辞弯腰拾起,指尖触及花瓣时,竟发现花蕊中藏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那是父亲书房暗格的钥匙!
“阿棠,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她握紧钥匙,望向李昭棠消失的方向,心中迷雾更深。
暗格之谜,旧案重现
沈清辞紧握着那枚铜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穿透时光,触碰到那些被尘封的真相。她抬头望向李昭棠消失的方向,雨幕中已无半点踪迹,唯有那朵血色海棠在掌心微微颤动。
“父亲的书房……”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夜色深沉,沈府早已荒废多年,朱漆大门上的铜锁早已锈迹斑斑。沈清辞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院中杂草丛生,唯有那棵老槐树依旧伫立,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似在诉说往昔。
她悄然来到父亲的书房前,门扉紧闭,蛛网密布。铜锁早已被岁月侵蚀,但暗格的机关却依旧完好——那是父亲亲手设计的,只有他和最亲近的人知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暗格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一封火漆封存的信笺,以及一枚小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朵曼陀罗花,与李昭棠脸上的纹印一模一样!
“鬼医谷的令牌?!”沈清辞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颤抖着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奇怪的药材名称和银钱往来,末尾几页却被人撕去,只余残角。而那封信笺的火漆上,赫然印着“曲江”二字!
“曲江……又是曲江!”沈清辞猛然想起苏凝霜提到的半张药方,心中豁然开朗——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或许与鬼医谷和曲江春宴有关!
她迅速拆开信笺,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金屑已成,曲江宴上,必见分晓。曼陀罗开,旧债当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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