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长安鬼影 色即是空(2/2)
*(昭阳公主独自在供奉着新完成壁画的佛堂静修。壁画是陈默历时数月所作。)*
**环境描写:**香烟袅袅,梵音低回。巨大的壁画占据了整面墙壁,佛陀低垂的眼睑仿佛包容着整个宇宙的悲欢,菩萨的衣袂似有清风拂过,飞天的飘带在云气中若隐若现,几乎要破壁而出。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壁画上,光影流动,更添神圣与空灵。
李昭阳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锦书在门外守候。她静静地伫立在壁画前,仰望着那尊巨大的主佛。月白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影单薄,玉簪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袖口,仿佛在触摸那画中流动的线条。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沉静,而是充满了震撼、迷醉,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共鸣。她看到了画中那无处不在的“空”与“寂”——那不是虚无,而是洗净铅华后,对生命本相的深刻洞察,是她灵魂深处一直在追寻却难以言说的境界。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过她如玉的脸颊。
**内心独白(昭阳):**“…是他…竟是他…将这‘空寂’化作了有形…这哪里是画?分明是照见心性的明镜…苦行…是的,他必是如苦行僧般,将魂灵都熔进了这色彩与线条之中…”
*(此时,陈默被王总管引领,悄声进入佛堂,准备进行最后的细节检查。他乍见公主落泪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一窒。)*
**陈默(低头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微臣陈默,叩见公主殿下。惊扰殿下清修,臣万死。”*(他不敢直视,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共振,仿佛她的悲伤与他的画意产生了无形的链接。)*
**李昭阳(迅速拭去泪痕,转过身,已恢复雍容,但眼底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的力度):**“免礼,陈画师。此画…是你心血之作。本宫方才观之,只觉…画中之意,已非匠气可及。尤其是这‘空寂’二字,你是如何着想的?”*(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一个低阶画师讨论如此形而上的艺术内核。)*
**陈默(身体微僵,心中巨震。他没想到公主竟能一眼看穿画中最难言喻的精髓。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谨慎地落在壁画的一角,而非公主脸上):**“回禀殿下,‘空寂’非是虚无一物。臣以为,万物生灭,缘起性空。就如这壁画,丹青终会斑驳,殿宇终会倾颓,连这梵音…亦会消散。唯此中透出的、对生灭无常的了悟与悲悯,方能…穿透时空,归于‘寂’中之‘真’。臣…不过是以拙笔,试图捕捉这须臾间的永恒幻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入骨髓的沧桑感。)*
**李昭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的话仿佛直接叩击在她心弦上。她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壁画上那悲悯的佛眼,轻声道):**“幻影…亦是本心所映。陈画师,你捕捉的,非是幻影,是…心光。”*(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偌大的佛堂里,只有香烟缓缓上升,和两颗灵魂在禁忌深渊边缘的剧烈共鸣声。)*
**场景二:画室议稿-“慈悲”与孤独**
*(几日后,昭阳公主以商议新佛堂经变图画稿为由,在御花园一处僻静的临水画轩召见陈默。锦书守在外间。案上摊着陈默的草图)*
窗外荷风送爽,室内墨香清幽。画稿上,描绘的是“割肉饲鹰”、“舍身饲虎”等佛本生故事,线条遒劲有力,人物神情刻画得极具张力,痛苦与慈悲交织。
李昭阳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更显清雅。她端坐案前,指尖轻轻点着画稿上一处描绘“鹰”饥渴眼神的细节。陈默恭敬地立于下首几步之外,垂眸看着自己的画稿,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在捕捉着公主的气息与动作。
**李昭阳(目光从画稿移向窗外摇曳的荷花,语气似在探讨画理,又似在叩问人生):**“陈画师,这‘割肉’之痛,你画得入木三分。然,何以见得图中太子眼中的慈悲,更甚于痛楚?这慈悲…从何而生?”*(她问得含蓄,实则想探知他对苦难与救赎的深层理解。)*
**陈默(目光依旧停留在画稿上,仿佛与画中人物进行着无声的对话,声音低沉而坚定):**“殿下,臣以为,众生皆苦。太子之痛,是肉身之苦,可见可感。而他的慈悲…源于洞悉了这苦的根源。他见鹰之饥渴,亦是众生贪嗔痴的映射,是为‘无明’所缚之苦。以身饲之,非为救一鹰,是为破这‘无明’之障。慈悲…即是对这共通的、无解的苦难,最深沉的体认与回应。它…如血液般,在理解苦难时,自然流淌。”*(他提到“血液般自然流淌”时,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在强抑某种巨大的情绪。)*
**李昭阳(心头酸楚,他的话让她联想到深宫繁华下的倾轧、驸马的冷漠、身不由己的命运…她转回头,深深地看向陈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孤寂和悲悯):**“这体认…想必甚为孤寒。”*(她的话是陈述,也是感同身受的叹息。她洞穿了他孤高外表下的内核。)*
**陈默(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李昭阳。这一次,他的目光无法再闪避,直直撞进她清澈而同样盛满孤独的眼底。电光火石间,一种被彻底看透、被深刻理解的战栗感席卷全身。他嘴唇微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但立刻警醒,巨大的禁忌感像冰冷的铁链瞬间锁紧了他的喉咙。他急速垂下眼帘,指尖用力扣入掌心,声音压抑得近乎沙哑):**“…是。画中慈悲浩瀚,画者之心…亦如微尘飘萍,行于寂野。”*(“行于寂野”四字,道尽了他一生的孤独漂泊。话毕,他迅速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短短几步却如同天堑的距离。画轩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无法言说的叹息。)*
**锦书(在外间隐约听到最后几句对话,无声地叹了口气,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场景三:眼神交汇-无声的深渊**
*(一次宫中法事后的短暂间隙。人流散开,李昭阳在侍女的簇拥下回宫,经过回廊。陈默与其他画师收拾器具,躬身退至一旁让路。)*
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金顶染成赤红,长长的回廊光影斑驳。
李昭阳步履从容,目不斜视。陈默垂首侍立,姿态恭谨。
**无声的戏剧:**就在两人身影即将交错而过的那一瞬,仿佛有千丝万缕的无形丝线牵引。陈默极其短暂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同一时刻,李昭阳的脚步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她的视线,看似无心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扫过他低垂的脸。
**眼神交汇:**时间仿佛凝固了。那短暂到不足一息的交汇中:
*在李昭阳眼中,陈默深邃的眸子里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翻涌着复杂的漩涡——有惊涛骇浪般汹涌的情愫,有刻骨铭心的痛苦挣扎,有无法靠近的绝望,更有一种想要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引力。
*在陈默眼中,昭阳公主那秋水般的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与沉静,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懂得、痛惜,以及同样被禁忌灼伤的挣扎。
**刹那即永恒:**这无声的碰撞,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甜蜜与痛苦、渴望与恐惧、灵魂的贴近与身份的鸿沟,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他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地底奔涌的暗河”是何其汹涌磅礴,足以摧毁一切,却又被冰封于万丈深渊之下。
**结局:**目光瞬间分离,快到连最近的侍女都未能察觉异常。李昭阳恢复了端庄,继续前行,只有搭在锦书手臂上的指尖,冰凉且微微颤抖。陈默的头垂得更低,宛如一座沉默的石雕,唯有紧握的拳背上,青筋暴起,泄露了内心足以撕裂魂魄的狂风骤雨。夕阳沉入宫墙,只留下更深的幽暗笼罩下来,如同他们无法逃脱的宿命。
**一个月后-秋意渐浓**
**画面一:秋雨画室-“骨”与“心”的较量**
连绵的秋雨敲打着画轩的琉璃窗,寒意侵肌。昭阳公主裹着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月白披风,静坐于暖炉旁。案上铺陈的,是陈默新绘的《地狱变相图》草图。阴森可怖的地狱景象,鬼卒狰狞,业火翻腾,受刑众生扭曲哀嚎,然而在画卷的最深处,隐隐有一线微光,那是地藏菩萨悲悯的身影,于无边苦难中孑然独立。
**李昭阳(指尖轻抚过那线微光,目光深沉,声音带着雨天的凉意):**“陈画师笔下,鬼狱森然,令人胆寒。然这地藏菩萨…看似慈悲立世,细观其身姿,为何…蕴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绝与沉重?仿佛要将这无边业海,尽数扛于己身?”*(她已不再仅仅问画,更像在叩问画者的灵魂。)*
**陈默(侍立在离她三尺之外,雨声衬得画室更显寂静。他凝视着自己的画,仿佛也置身于那业火之中。沉默良久,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被秋雨浸透):**“殿下明鉴。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愿…浩瀚如海,亦沉重如山。非有大慈悲、大勇猛,不能承受。然…地狱之苦,源于众生心念。菩萨欲渡尽众生,便是要以一己之心,承负这世间所有无明、贪嗔、痴妄汇聚而成的苦海…此中孤绝,非身陷囹圄,实为心陷无间。”*(他描绘的,何尝不是自己?以一己微薄之身,承载着对眼前人无法言说、亦无法解脱的深情,如同背负着整个禁忌世界的重量。)*
**李昭阳(心头剧震,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她猛地抬眼看向他,披风下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陷无间…”*(她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她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那不仅仅是画者的投入,更是一个灵魂在无望情愫中煎熬的具象。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业火也在焚烧着他的心。)***“陈画师,这画…太耗心神了。若觉苦痛,不必强求至此境地。”***(这是关切,是试探,更是她内心同样煎熬的映射。她心疼他的“苦行”,却又无法阻止,因为这画中的力量,正是她灵魂的食粮。)*
**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公主的关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与几乎要失控的渴望,声音更显压抑):**“谢殿下体恤。然…画由心生,心之所至,笔不能藏。苦痛,亦是修行之路。能让殿下观画时,有所感,有所思…臣…足矣。”*(“足矣”二字,轻如叹息,却蕴含着无法计量的情感与宿命般的认命。)*
画室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一种巨大的、压抑的悲哀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比地狱的景象更让人窒息。锦书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公主手边,又无声退下,眼神充满了忧虑。
**画面二:御苑枫林-擦肩而过的“霹雳”**
深秋,御苑的枫叶红得如火如荼,像燃烧的晚霞铺满了天地。
昭阳公主在宫女簇拥下于枫林小径赏景。驸马**周道务**难得有兴致陪伴在侧,他一身华贵骑装,意气风发,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围猎的见闻,偶尔看向昭阳的目光,带着一种欣赏名贵玉器般的占有与疏离。
林间岔道,陈默正与几位画苑同僚匆匆走过,他们今日奉命来为秋景写生。
**交错瞬间:**昭阳一行人从一片茂密的枫树后转出,正巧与陈默等人迎面相逢。躲无可躲。
**周道务(目光扫过低头行礼的画师们,原本漫不经心,却在掠过陈默时,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陈默低垂的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哦?这不是那位颇得公主赏识的陈画师吗?听闻近日又有大作问世?”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躬身更深,声音沉稳却恭敬):**“微末技艺,不敢当驸马爷谬赞。全赖公主殿下垂青,臣得以尽心为皇家作画。”
**李昭阳(心头骤然收紧,面上却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艺术的欣赏):**“陈画师造诣精深,笔下佛画颇具神韵,引人深省,确非寻常。能为皇家留下如此造像,亦是福缘。”*(她刻意将赞赏限定在“佛画”、“造像”这些光明正大的领域,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周道务(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枫林中显得有些刺耳。他目光掠过陈默洗得发白的衣角、袖口的颜料,又看向昭阳,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和居高临下的试探):**“昭阳的眼界自然是高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陈默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陈画师,听王总管说,公主常常召你议稿,一谈便是许久?为皇家效力尽心是好事,但也需谨记…本分,莫要逾矩了才好。”***(“本分”、“逾矩”两词,被他咬得极重,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两人心上。森冷的警告裹挟着权势的威压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默(身形未有丝毫晃动,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低垂的脸颊线条紧绷如铁石,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能发出声音):**“驸马爷教诲,臣铭记于心。臣谨守本分,唯以丹青侍奉皇家,不敢有分毫懈怠与他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在心底奔涌,却又被理智的寒冰死死封住。)*
**李昭阳(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尖刺入掌心带来一丝痛感,才能维持面色的平静。她淡淡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驸马多虑了。本宫与画师议稿,只为佛画精进,以彰皇家虔诚。陈画师技艺精湛,心性沉静,本分二字,他自是懂得。”*(她的话既是解释,也是维护,更是对周道务警告的无声反击。她强调了“佛画”、“虔诚”,将一切归于公事。)*
**周道务(深深看了昭阳一眼,又瞥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陈默,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针。他最终没有再多言,只是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伸手虚扶了一下昭阳的手臂):**“如此便好。走吧,前面枫景更盛,莫让闲杂人等扰了兴致。”*(“闲杂人等”四字,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一行人继续前行,**周道务**与昭阳并肩,却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昭阳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只有锦书紧跟在侧,能感受到公主手臂透过衣衫传来的轻微颤抖。
陈默与同僚们依旧躬身立在原地,直到那华贵的背影消失在如火的红叶深处。同僚们纷纷松了口气,低声议论着驸马爷的威严。唯有陈默,缓缓直起身。他抬起头,望向公主离去的方向,枫叶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那里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一片火红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恍若未觉,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青筋如虬龙般暴起,仿佛在无声地承受着足以撕裂灵魂的酷刑。
**画面三:暗夜佛龛-“无声”的祭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昭阳公主寝殿深处,一尊小巧的紫檀佛龛前,只燃着一盏孤灯。
李昭阳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跪坐在蒲团上。她手中没有念珠,只是摊开了掌心。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青金石碎片——那是陈默在画壁前不慎掉落,被她悄悄拾起藏于袖中的颜料残渣。幽蓝的色泽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凝固的深海。
她凝视着这枚碎片,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清瘦孤绝的身影,看到他笔下流淌的悲悯与孤寂,看到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河,也看到他今日在枫林中承受的屈辱与冰冷。
白日里**周道务**的警告,如同毒蛇缠绕在她心头。那冰冷的眼神,不仅是对陈默的威胁,更是对她这个“所有物”的宣示。她深知,**周道务**的疑心已被点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她与陈默之间那点脆弱的、仅存于精神层面的联系,也随时可能被彻底斩断。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金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内心独白(昭阳):**“空寂…慈悲…心陷无间…陈默,你画的是佛,是地狱,又何尝不是你我?这深宫便是无间地狱,这情愫便是焚身的业火…我该如何护你?护住这…这唯一能照见彼此灵魂的光?靠近是深渊,远离…亦是剜心蚀骨…”
她将青金石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痛了肌肤,带来一丝清醒。她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佛龛底座上,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祭奠。祭奠那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凋零的情愫,祭奠两个灵魂在黑暗中的短暂相认,祭奠这深宫中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悲哀。孤灯摇曳,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无比单薄而孤寂。
**锦书(在屏风外守夜,听着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啜泣声,心如刀绞。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这暗河不要决堤,祈祷这微光不要熄灭,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暗涌的危机:**
枫林事件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周道务的监视:**驸马府的眼线开始若有若无地出现在画苑附近,王总管也感受到了压力,对昭阳公主召见陈默的安排变得异常谨慎,甚至开始婉言推脱。
***流言的种子:**关于公主“过于”赏识一位低微画师的闲言碎语,开始在宫墙的阴影下悄然滋生。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已足够清晰。
***陈默的“消失”:**陈默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足不出画苑。他疯狂地投入绘画,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痛苦、绝望都倾泻在画布上。他新绘的地藏菩萨像,悲悯依旧,但那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与苍凉。王总管私下对锦书叹息:“陈画师…画得越发好了,可这人…也越发像他画里的魂儿,飘着,不沾地了。”
***昭阳的囚笼:**昭阳公主被困在更深的金丝笼中。她无法再轻易召见陈默,甚至连那枚青金石碎片,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取出,在佛前无声祭奠。她开始频繁抄写《心经》,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心无挂碍”刻入骨髓,却每每在“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的句子前,笔尖颤抖,墨迹晕开。
一个月后的深秋,寒意已深入骨髓。那曾经照亮彼此灵魂的灯塔,在巨大的风暴阴影下,光芒变得微弱而摇曳。深渊的凝视,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冰冷。那地底奔涌的暗河,在无声的压抑中积蓄着更可怕的力量,等待着最终的爆发,或是…永恒的冰封。
长安的华丽囚笼
于是,在初唐盛世的华彩之下,在长安城巍峨的宫墙之内,临川公主李昭阳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力量所撕扯:
*一边是周道务代表的现实世界:安稳、责任、深厚的情谊、世俗的圆满。他是她生活的基石,是她在尘世中行走的铠甲。
*另一边是陈默代表的灵魂彼岸:极致的艺术共鸣、深刻的精神契合、被禁忌点燃的深沉情愫。他是她精神世界的灯塔,照亮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荒原,却也指向一片无法抵达的彼岸。
她如同行走在一座无形的桥上,桥的一端是周道务坚实温暖的臂膀,另一端是陈默孤绝清冷的背影。桥下,是名为“礼法”、“身份”、“责任”的万丈深渊。她必须维持着完美的平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任何倾斜都可能粉身碎骨。这份内心的煎熬,被她完美地隐藏在雍容华贵的公主仪态之下,只有在她独自面对画纸,或是在寂静的佛前,才能窥见一丝波澜。
这便是初唐长安,盛世荣光下,一个公主灵魂深处无声的惊涛骇浪。她与驸马的“相敬如宾”,是与画师的“灵魂共鸣”,在同一个时空里交织、碰撞、压抑、共生,共同构成了她复杂而充满悲剧张力的生命底色,也为日后敦煌风沙中那幅震撼人心的《生死桥》,埋下了宿命的种子。
夜色渐浓,如墨汁般晕染开长安城的天际。巍峨的公主府邸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一种沉甸甸的寂静。临川公主李昭阳端坐在花厅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已布满了精致的御膳房菜肴,热气氤氲,香气四溢。描金的碗碟,温润的玉箸,在明亮的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然而,这满桌佳肴,却迟迟等不来与之共享的人。
李昭阳一身素雅的宫装,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云纹纱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端坐着,姿态无可挑剔的优雅,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透露出心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午后宫中太后来召,言语间隐晦地提及近来长安不太平,玄镜司上下疲于奔命……她虽未明说担忧陈默,但心中那份牵挂,早已密密匝匝地缠绕起来。
更衣时侍女无心的一句“驸马爷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好些了”,非但没让她安心,反而更添忧虑。重伤初愈,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才刚回转些许,他怎就又投入了那如影随形、深不见底的凶险之中?那长安城诡谲的“鬼影”,昨夜府中几名眼线回来禀报的只言片语,都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掌灯多久了?”她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清越,听不出波澜。
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女官玲珑低声回道:“回殿下,已是戌时三刻了。”她抬眼觑着公主的脸色,小心地补充道,“驸马爷许是被玄镜司的要务绊住了……殿下,可要先用些?菜凉了伤胃。”
李昭阳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忧色。“不必,”她淡淡道,拿起面前一双莹润的象牙筷,夹起一小块金丝蜜枣,却只是放在面前的青釉冰裂纹小碟中,并未入口。“再等等。”
花厅里静得出奇,只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一两声噼啪轻响。香炉里焚烧的御制鹅梨帐中香,清甜悠远,本是极能安神的味道,此刻却似乎也无法抚平李昭阳心头的褶皱。她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半月前陈默重伤归来时的模样——浑身浴血,气息微弱,若非墨老先生和宫中太医联手施救,几乎……那个字眼她不敢深想,每每忆及,指尖便是一片冰凉。
她端起手边微温的雨过天青釉茶盏,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润,目光却飘向厅外那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重重庭院。夜色深沉,亭台楼阁都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只剩下曲折的回廊下,间隔悬挂的灯笼,如同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他……可有派人回来传过话?”终究还是忍不住,李昭阳放下茶盏,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怯。
玲珑立刻回道:“午后曾有一名玄镜司的校尉匆匆来过一次,只道是驸马爷在署中处理急务,让殿下不必挂心,晚些便回。”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那位校尉身上似乎有些匆忙和……凝重。”
凝重……李昭阳的心猛地一沉。玄镜司的人,若非事态紧急,神情绝不会轻易外露。看来,长安城里的“鬼影”,比宫里传出的消息更甚。
她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菜肴。玉笋煨的火候正好,碧绿鲜嫩;西湖醋鱼香气扑鼻,芡汁透亮;连那碗温补参汤的热气,也袅袅如烟。都是按陈默的喜好和他如今调养身体所需准备的。可他人在哪里?是否又陷入了刀光剑影之中?是否旧伤未愈又添新痛?那些冰冷的、诡异的凶案现场……他不该拖着这样的身子,去直面那些非人的邪祟!
一丝难以抑制的酸楚和恼怒悄然涌上心头,被深切的担忧死死压住。他是她的驸马,更是朝廷的命官,是守卫这长安城的一柄利剑。她懂他的责任,懂他的执着,可这懂得,并不能完全消解她心底那份蚀骨的牵挂与恐惧。尤其是当她知晓,那接连暴毙的富商死状之诡异,心脏处那月牙形的切口……
“殿下,戌时快过了。”玲珑的声音再次小心翼翼地响起,带着征询。
李昭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柔光,那是属于天家贵胄的从容与克制。“撤了吧,让厨下温着粥和参汤。”
“是。”玲珑躬身应下,正要示意侍从。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带着夜露寒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厅的沉寂。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一个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昭阳,久等了。”
李昭阳蓦地抬首,眸中瞬间点亮的光彩,胜过满室烛火。只见陈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玄镜司特制的暗青色常服,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夜行的寒气。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静,只是眉宇间难掩一丝倦色。他快步走入厅内,向李昭阳微微颔首。
“默郎!”李昭阳站起身,几乎是瞬间,所有的焦躁、担忧都化作了眼底一层薄薄的水汽,又被她迅速压下,只余下脉脉的温情。她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想伸手拂去他肩头那不存在的寒霜,却在即将触及时看到他那衣袖下摆隐约沾着的一星半点暗褐色的痕迹——绝非尘土,更像是……凝固的血点?她的心,又猛地揪紧了,伸出的手也微微一顿。
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停顿和那不易察觉的眼神变化,他心中微叹,面上却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顺势握住了她停在半空的手。那手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回来了。”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抱歉,让你担忧了。”
李昭阳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比往日稍低的温度,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力道,眼眶一热,最终只是轻轻反握住他的手,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是完整归来的。“回来就好……快坐下,先用点热汤暖暖身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哽咽,温柔依旧,却将那深重的担忧与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句最平常的关怀。
夜色如墨,公主府花厅内的烛火,终于在这一刻,似乎也温暖了几分。然而,那暗褐色血点的阴影,以及陈默眼中深藏的沉重,都预示着长安城的风波,才刚刚开始搅动这朱门深院的宁静。
陈默反手关上花厅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摘下腰间断剑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那是他作为玄镜司校尉绘制的永昌钱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可疑之处,剑穗上沾着的暗褐色血点已干涸成痂。
冯九的钱庄是幌子,他声音沙哑,地下藏着炼制天魔涎的祭坛。今晚我去探查时,发现……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银丝——与死者身上的天魔涎如出一辙。作为画师,他注意到祭坛墙壁上的壁画与敦煌某些失传经变相似;作为校尉,他察觉到冯九的护卫中有影罗阁的余孽。
《沙海莲:彼岸花开》——画中的生死桥**
风沙在洞窟外呜咽,如同亘古的悲歌。李昭阳独自立于那幅名为《西方净土变》的巨幅壁画前,僧人的话语还在她耳边回荡:“...病逝于沙州...双目近乎失明...‘此心此画,能渡有缘人’...”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积满千年尘埃的地面上。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壁画上那恢弘的佛国世界:七宝池中盛开的莲花,璎珞庄严的菩萨,飞天飘举的衣带,还有那巍峨耸立的须弥山...每一笔,每一线,都浸透着陈默燃烧的生命与最后的执着。她能感受到那线条里蕴含的磅礴力量,以及深藏其下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寂与悲悯。
壁画中央,是接引众生往生极乐的阿弥陀佛,宝相庄严,慈悲无量。佛的脚下,是象征极乐世界入口的七宝池、八功德水。然而,李昭阳的目光,却被画面下方、一个极其容易被宏大场景忽略的角落牢牢攫住。
那里,并非通常描绘的莲池或祥云,而是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