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昌吉老回坊的“口唤”传说(1/1)
昌吉老回坊的晨光总带着几分慵懒,青灰色的砖石被岁月浸得温润,墙缝里偶尔冒出几株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摇曳。这里的街巷从不是直来直去的模样,弯弯曲曲地缠绕着,像老人皱起的皱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墙角的老槐树不知立了几百年,枝桠盘错着伸向天空,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仿佛是时光刻下的密码。往来的人们戴着白帽,说着带着方言的普通话,空气中飘着油香与茶香,平和得像一汪浅溪。可若问起坊里的老人,他们总会压低声音,说起那个关于“口唤”的传说,语气里藏着几分敬畏与寒意。
故事要追溯到百余年前,那时的老回坊比现在更热闹,坊里的人家多以耕种和手工艺为生,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过得简单而实在。坊中有户人家,住着一对兄弟,哥哥叫阿福,弟弟叫阿贵。他们的父母都是本分的回族人,父亲擅长编竹篮,母亲勤于耕种,一辈子勤勤恳恳,攒下了一座带天井的宅院,还有几亩水肥充足的良田,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和睦。父母对兄弟俩疼爱有加,阿福性子活络,却带着几分私心;阿贵木讷寡言,却生得一副忠厚心肠,兄弟俩平日里虽偶有争执,却也相安无事。
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回坊,父母没能躲过这场劫难,双双“无常”。按照回族的习俗,乡亲们帮着兄弟俩料理了后事,可葬礼过后,分家的难题便摆在了眼前。父母临终前并未留下明确的遗言,只嘱咐兄弟俩要和睦相处,互相扶持。可阿福早已对家里的财产动了心思,他看着宽敞的宅院和肥沃的良田,哪里肯分给弟弟一半。夜里,阿福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如何才能独占家产。
第二日分家时,阿福故意找了个由头,说自己是兄长,理应撑起门户,要留着老宅供奉父母的牌位,又说那几亩好地是父母生前最看重的,只有自己能种好。他指着远处几亩贫瘠偏远、缺水少肥的薄田,又抱出几件破旧的竹篮和农具,塞到阿贵手里:“弟弟,你还年轻,有的是力气,这些地你好好种,将来一定能出息。老宅我先住着,等你立了家,咱们再另作打算。”阿贵看着哥哥虚伪的嘴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起父母生前的叮嘱,想起小时候哥哥护着自己的模样,可看着眼前这不公的分配,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默默接过农具,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一句。乡亲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人想为阿贵说句公道话,却被阿福几句“家务事”堵了回去,阿贵也连忙摆手,说自己愿意这样分。
没过几日,阿贵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到了薄田旁的一间土坯房里。那房子低矮破旧,四面漏风,一到雨天就满地泥泞。可阿贵从不抱怨,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直到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他勤勤恳恳地打理着田地,翻土、浇水、施肥,哪怕土地贫瘠,也用尽了心思。日子虽苦,可阿贵心里踏实,他相信只要肯努力,总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
而阿福则搬进了宽敞的老宅,占了全部的好地,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他不用下地劳作,靠着租出去的田地收租,每日里和坊里的闲人喝茶聊天,渐渐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可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奇怪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寒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阿福独自坐在屋里喝酒,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阿福心里一紧,放下酒杯,大声问道:“谁啊?”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叩门声也停了。他皱着眉,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外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冷光。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脚边,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阿福探头望了望,左右都没有身影,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张牙舞爪的怪兽。他心里发毛,连忙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心全是冷汗。他安慰自己,许是风吹动了门环,或是巷子里的野猫在捣乱,可那份寒意却顺着脊背蔓延开来,让他浑身不自在。
本以为只是偶然,可接下来的日子里,那神秘的叩门声每晚都会准时响起。依旧是那样轻柔却清晰的声音,依旧是叩几声便停,无论阿福怎么呼喊,门外都无人应答。他也曾壮着胆子拿着灯笼出去查看,可每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只有灯笼的光在黑暗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久而久之,阿福变得越来越恐惧,每到夜幕降临,他就紧闭门窗,蜷缩在屋里,连灯都不敢开。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耳边总回荡着那叩门声,眼前甚至开始浮现出父母“无常”时的模样,疑心是父母的亡魂来找他算账了。
煎熬了半个多月,阿福日渐消瘦,眼窝深陷,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他实在撑不下去了,想起坊里的马爷爷,那是位年过七旬的长者,见多识广,又精通回族的习俗,坊里人遇到难事,都喜欢找他请教。阿福一大早便来到马爷爷家,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诉说了自己的遭遇。
马爷爷扶起阿福,听完他的话,脸色变得十分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坐在炕沿上,缓缓吸了一口烟,沉声道:“孩子,这不是野猫捣乱,也不是风吹的声响,怕是你父母的亡魂,在向你求‘口唤’啊。”阿福愣了愣,不解地看着马爷爷。马爷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咱们回族人,‘口唤’比什么都重要。那是宽恕,是原谅,更是心里的和解。你做了对不起弟弟的事,霸占了本应属于他的财产,违背了父母的嘱托,也坏了坊里的规矩。你父母的亡魂放不下这件事,得不到你的悔改和阿贵的原谅,就不得安宁,只能夜夜来寻你,求一个‘口唤’。”
阿福听完,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他想起父母生前的教诲,想起阿贵忠厚的模样,想起自己的贪婪与自私,心里充满了懊悔。他用力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痛哭着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马爷爷,我该怎么办?”马爷爷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知错能改就好。你要亲自去找阿贵,诚心诚意地道歉,把本该属于他的财产还给他,求得他的原谅,拿到他的‘口唤’。只有这样,你父母的亡魂才能安息,怪事才能停止。”
当天下午,阿福便带着愧疚,来到了阿贵的土坯房。他看着弟弟黝黑消瘦的脸庞,看着破旧的房屋,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当着阿贵的面,痛斥了自己的贪婪,把分家时的私心和盘托出,又提出要把老宅和良田还给阿贵,重新公平分家。阿贵看着哥哥真诚的模样,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他本就不是记仇的人,看着哥哥悔恨的泪水,终究还是软了心。他扶起阿福,轻声说:“哥哥,我原谅你了。咱们是兄弟,本该互相扶持,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兄弟俩相拥而泣,重归于好。阿福当即决定,老宅留给兄弟俩共同打理,良田一人一半,平日里互相帮衬着耕种。阿福以为,只要拿到了阿贵的“口唤”,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可他没想到,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阿福去老宅的井边打水。那口井是父母亲手挖的,水质清甜,滋养了家里几代人。他拿起水桶,用力扔进井里,却感觉水桶沉得异常,仿佛捞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他咬紧牙关,费力地将水桶拉了上来,当看到桶里的东西时,吓得魂飞魄散——桶里竟放着一条颜色鲜艳的绣花头巾,那头巾的款式精致,用料讲究,绝不是回坊里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自己家里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东西。
阿福吓得手一抖,水桶掉在地上,头巾落在了青石板上。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心有余悸,浑身不停地发抖。从那以后,老宅的井里便频繁出现奇怪的东西:有时是一件绣着花纹的绸缎衣裳,有时是一双小巧玲珑的绣花鞋,还有一次,阿福竟从井里捞出了一个残缺的人头骨,那白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让他当场就吐了出来。
怪事很快在回坊里传开了,乡亲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阿福家的井里藏了邪祟,有人说这是他贪婪的报应。阿福更是被吓得寝食难安,整日精神恍惚,日渐憔悴。他再次找到了马爷爷,带着哭腔问道:“马爷爷,我已经向阿贵道歉了,也还了他财产,为什么怪事还没停止啊?”
马爷爷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你以为拿到了阿贵的‘口唤’就够了吗?你求得的,只是别人的原谅,却没能过自己心里那关。你心里的贪婪和愧疚没有真正消散,那些怪事,都是你内心的罪孽幻化出来的。你霸占财产时的私心,伤害弟弟时的冷漠,这些都刻在你心里,也引来了这些异象。只有真正放下贪婪,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净化自己的心灵,才能真正摆脱厄运。”
阿福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口唤”不仅是求得别人的宽恕,更是自我的救赎。从那以后,阿福彻底变了个人。他将自己的一部分财产捐给了坊里的清真寺,资助工匠修缮大殿;他拿出粮食和钱财,接济坊里的贫困人家,帮着孤寡老人挑水劈柴;他还主动帮阿贵打理田地,手把手地教他编竹篮,兄弟俩的感情越来越深厚。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福用自己的行动,慢慢赢得了乡亲们的尊重和认可。人们渐渐忘记了他曾经的贪婪,只记得他的善良与热心。而老宅井里的怪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井水依旧清甜,滋养着家里的人,仿佛那些诡异的景象从未出现过。
多年后,阿福和阿贵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兄弟俩依旧和睦相处,互相扶持。那个关于“口唤”的传说,也在昌吉老回坊里代代相传。每当有年轻人不懂事、犯了错,老人们就会给他们讲起这个故事,告诉他们:做人要心存善念,不可贪婪自私,做错了事,不仅要求得别人的“口唤”,更要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关,用行动弥补过错,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如今,老回坊的街巷依旧蜿蜒,青灰色的砖石上依旧刻着岁月的痕迹。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古老的传说,也在警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守住心底的善良与正义,方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