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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窖底寒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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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松原,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村口的老榆树,枝桠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冻得邦硬的土路上,碎成细沫。我缩着脖子跟在爷爷身后,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村西头的老菜窖——在东北的冬天,那地方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

爷爷的菜窖挖在自家院墙根下,入口是块厚重的木板,上面压着两块青石,防止被风雪掀开。掀开木板的瞬间,一股带着潮气的暖意在寒风中散开,混着土豆和白菜的清鲜。“这菜窖,是咱东北人的底气。”爷爷一边弯腰搬开挡路的木梯,一边跟我说,“外头零下三十度,窖里能有零上五六度,土豆放这儿不冻,白菜不糠,靠着这些,咱才能熬过这大半年的寒冬。”

我跟着爷爷顺着木梯往下爬,窖壁是夯实的黄土,摸上去温润厚实。窖底铺着一层干稻草,整齐地码着一筐筐土豆,一排排白菜用草绳捆着,还有几坛腌好的酸菜,酸香扑鼻。爷爷拿起一颗带着泥土的土豆,在衣襟上蹭了蹭,递到我手里:“你尝尝,刚从窖里拿出来的,带着劲儿呢。”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点清甜,一点都不像外头冻得发柴的样子。那时候的菜窖,在我心里就是个神奇的宝库,藏着冬日里所有的生机与希望,是抵御严寒的温暖堡垒。

爷爷守着这菜窖一辈子,也听了一辈子松原的老传说。晚上围在火塘边,他就会给我讲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最常讲的,就是黄皮子讨封的事儿。“咱这地方邪性,黄皮子多,通人性。”爷爷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在火塘边磕了磕,“有回你太爷爷赶车进城,半夜路过乱葬岗,就碰见个黄皮子站在路中间,后腿直立,前爪揣在怀里,跟人似的问‘你看我像人不?’你太爷爷知道这是讨封,不敢怠慢,赶紧说‘像,太像了!’那黄皮子就点点头,转身钻进了草棵里。后来你太爷爷赶车回来,路过那儿又碰见它,这回它穿着件小褂子,还冲你太爷爷作了个揖呢。”

除了黄皮子,村里的老宅凶灵传说也流传甚广。村东头有座没人住的老宅子,院墙都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黑漆漆的椽子。爷爷说那宅子以前住过一对夫妻,男的外出打猎没回来,女的守着宅子等了一辈子,最后在屋里上吊了。打那以后,就总有人说半夜路过老宅,能听见里头有女人哭,还能看见窗户里有黑影晃。有回村里的二柱子喝醉了,非要去老宅里捡块木头烧火,刚进去没两分钟,就尖叫着跑了出来,脸吓得惨白,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房梁下,头发披到腰上。从那以后,没人再敢靠近那座老宅,它就像个沉默的禁忌,立在村子东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时候我总以为,这些传说都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直到刘娜的事儿发生,我才知道,现实里的恐怖,比传说要残酷得多。刘娜是村里最出挑的姑娘,皮肤白,眼睛大,不像我们这些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姑娘,她读过高中,还在城里打了几年工,说话办事都透着股机灵劲儿。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不少城里的稀罕玩意儿,也带回了不少风言风语——村里人说,她在城里跟不少男人处过对象,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跟城里的男人闹掰了。

跟刘娜走得最近的,是村里的光棍张强。张强比刘娜大五岁,人长得结实,就是性格有些孤僻,爱钻牛角尖。他跟刘娜是发小,刘娜回来后,他天天往刘娜家跑,帮着挑水、劈柴,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村里人都以为他俩能成,可没过多久,就传出刘娜又跟邻村的一个货车司机走得近的消息。有人看见他俩在镇上的饭馆吃饭,货车司机还给刘娜买了新围巾。

那时候正是腊月,天寒地冻,村里的人都猫在家里不出门,就靠串门唠嗑打发时间。刘娜的事儿成了最热门的话题,有人说她心高气傲,看不上张强;有人说她水性杨花,迟早要出事。爷爷听见这些话,总是叹口气:“都是年轻人,感情的事儿说不清,可别瞎嚼舌根,容易惹祸。”现在想来,爷爷的话,竟成了谶语。

最先发现刘娜失踪的,是她的邻居王婶。王婶说,有三天没看见刘娜出门了,她家的烟囱也没冒烟,敲门也没人应。一开始大家以为她回城里了,可问了她的家人,说没收到她要走的消息。这时候有人想起,最后看见刘娜,是在张强家附近,那天傍晚,有人看见刘娜跟张强吵得厉害,张强的情绪很激动,还推了刘娜一把。

村民们赶紧去找张强,张强说刘娜跟他吵完架就走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脸色发白,不像在说真话。有人提议报警,可那时候村里到镇上的路被大雪封了,警车进不来。村长只好组织村民四处寻找,村里的田埂、树林、废弃的屋舍都找遍了,就是没看见刘娜的影子。

寻找的第五天,有人提出:“要不要去看看各家的菜窖?”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菜窖是储存粮食的地方,是家家户户的禁地,平时谁都不会随便去看别人家的菜窖。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村民们挨家挨户地排查,当走到张强家的菜窖时,张强突然情绪失控,死活不让大家靠近。“这里头就是些白菜土豆,有啥好看的!”他嘶吼着,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地抓着菜窖的木板。

他的反常让所有人都起了疑心,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上前按住他,村长亲自掀开了菜窖的木板。一股混杂着泥土潮气和腐烂气味的寒风涌了上来,跟我平时闻到的菜窖暖香截然不同,那气味阴冷刺骨,让人胃里直翻腾。村长让人拿来手电筒,往窖底照去——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白菜和土豆杂乱地堆着,而在窖底的角落,一个蓝色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是失踪多日的刘娜。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寒风从菜窖口灌进来,吹得人头皮发麻。没人说话,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刘娜冰冷的身体上晃动,照亮了她脸上凝固的恐惧。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熟悉的菜窖,曾经储存着温暖和希望的地方,此刻却成了藏匿罪恶的地狱。我想起爷爷说的话,菜窖是东北人的底气,可眼前的这座菜窖,却埋葬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也埋葬了所有人对菜窖的美好印象。

张强被控制住了,在村民们的逼问下,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说,他跟刘娜吵架,是因为刘娜要跟他分手,还要跟邻村的货车司机走。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嫉妒,一时冲动就掐死了她。杀了人之后他很害怕,不知道该把尸体藏在哪里,看着自家的菜窖,他想到这里隐蔽、阴冷,不容易被发现,就把刘娜的尸体拖进了菜窖,用白菜和土豆盖了起来。

案件传开后,整个村子都被恐惧笼罩着。以前热热闹闹的村口,现在再也没人聚集了,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上门,点亮灯,可灯光却照不进心里的恐惧。人们路过张强家的菜窖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有人说,晚上路过那里,能听见菜窖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穿蓝布衫的影子从菜窖里飘出来,往村东头的老宅走去。

我又想起爷爷讲的黄皮子讨封和老宅凶灵的传说。以前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可现在,现实中的罪恶与传说中的恐怖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幻。张强因嫉妒杀人,藏尸菜窖,这不就像传说中因情感纠葛引发的悲剧吗?菜窖这个原本储存希望的地方,成了邪祟藏匿的场所,也跟传说中那些阴森恐怖的地方重合了。

后来,警车终于冲破大雪进了村,把张强带走了。可村里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张强家的菜窖被封了起来,上面压了厚厚的黄土,可人们路过那里,还是会忍不住打寒颤。爷爷再也没带我去过菜窖,每次提起菜窖,他都只是叹气,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寒风似乎总在诉说着窖底的悲剧。我常常在梦里梦见那个菜窖,梦见刘娜冰冷的脸,梦见黄皮子站在菜窖口问我“像不像人”。直到开春,冰雪融化,田埂上长出了新的野草,村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可那个菜窖,还有菜窖里的罪恶与恐惧,却永远地刻在了村里每个人的心里。

很多年后,我离开了松原,去了南方生活。南方的冬天没有那么冷,也没有菜窖,可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东北的菜窖——想起它曾经带给我的温暖与安心,也想起它后来带给我的恐惧与冰冷。我才明白,菜窖的双重意象,其实就是这片土地的缩影,既有抵御严寒的坚韧与温暖,也藏着人性的黑暗与未知的恐惧。而那些流传已久的民间传说,不过是人们对这种未知恐惧的集体想象,当现实中的罪恶发生时,想象与现实交织,就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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