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清溪村阴阳戏(2/2)
院子里,吴老汉正拿着扫帚,平静地收拾着地上的杂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昨晚那诡异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院子里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锣鼓的碎片和几片花花绿绿的布片,显然是那些“人影”留下的痕迹。
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抓住吴老汉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吴大爷,昨晚您看到了吗?院子里有东西!有六个半透明的人影,还敲着锣鼓跳舞,他们差点就撞开我的房门了!”我把昨晚看到的、听到的都一股脑地告诉了吴老汉,语气里满是惊恐和委屈。
吴老汉却一点也不惊讶,他放下手里的扫帚,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示意我别激动。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凉:“孩子,别怕,他们不是来害你的。”
“不是来害我的?可昨晚他们差点撞开我的房门,还在房间里弄出那么多动静!”我不解地问。
吴老汉拉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从腰间掏出烟袋锅,填上烟丝,点燃后抽了一口,缓缓说道:“孩子,你知道吗?这些锣鼓和秧歌服,都是1942年戏班的老物件。”
“1942年的戏班?”我疑惑地看着吴老汉。
“是啊,”吴老汉吸了口烟,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过去的往事,“1942年的时候,清溪村还是个热闹的村子,村里的戏台子每天都有戏班唱戏。那年深秋,来了一个叫‘庆和班’的戏班,班主是个姓王的老艺人,戏唱得特别好。他们带来的戏里,有一出叫《阴阳戏》的,讲的是阴阳两界的恋人重逢的故事,乡亲们都特别喜欢。”
吴老汉顿了顿,继续说道:“庆和班在村里唱了三天,每天都是座无虚席。第四天晚上,他们要唱《阴阳戏》的最后一幕,也是最精彩的一幕。可没想到,戏刚唱到一半,后山突然起了山火。那时候天干物燥,风又大,火势蔓延得特别快,很快就烧到了村子里。”
“那戏班的人呢?他们逃出来了吗?”我急切地问。
吴老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没有,一个都没逃出来。当时戏台上的演员都穿着戏服,戴着头饰,手里还拿着乐器,火势来得太猛,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全班十八个人,连同戏台子一起,都被大火吞噬了。后来乡亲们把他们的尸骨收敛起来,葬在了后山的山坡上。”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凉。吴老汉继续说道:“从那以后,每到深秋的夜晚,村里就会响起锣鼓声,有时候还能看到穿着戏服的人影在院子里跳舞。刚开始的时候,乡亲们都特别害怕,晚上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都紧锁房门。后来大家发现,这些戏班的亡魂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想接着唱完那出没唱完的《阴阳戏》。”
“所以您昨晚让我别开门,也别往西屋去,就是因为这个?”我问道。
“是啊,西屋里堆着的,都是庆和班当年剩下的戏服和乐器,是他们最牵挂的东西。”吴老汉说,“这些年来,乡亲们早就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每到深秋,大家都会早早地关好房门,不打扰他们唱戏,他们也从来不会闯进乡亲们的家里。就这样,彼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二十多年。”
我愣住了,吴老汉的话像一道惊雷,颠覆了我一直以来信奉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神,那些所谓的诡异现象都是人们的臆想。可昨晚亲身经历的一切,还有吴老汉真诚的讲述,让我不得不相信,那些“鬼影”确实存在,他们只是一群带着执念的亡魂。
我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散落的锣鼓碎片和布片,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我想起昨晚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想起他们机械而执着的舞蹈,想起那没唱完的《阴阳戏》。他们不是什么可怕的恶鬼,只是一群放不下心愿的可怜人。
吴老汉把烟袋锅的烟灰磕掉,站起身来,继续收拾院子里的杂物:“孩子,你是城里来的知青,不懂这些山里的规矩。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别害怕,也别惊动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就好。他们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心愿,唱完那出没唱完的戏。”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帮着吴老汉一起收拾。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不再让我感到恐惧。我看着后山的方向,那里埋葬着十八个执着的灵魂。我突然明白,最恐怖的不是鬼,不是那些诡异的声响和身影,而是被遗忘的执念。那些戏班的艺人,把一生都献给了戏曲,那出没唱完的《阴阳戏》,是他们心中最后的牵挂。即使变成了亡魂,他们也依然坚守着这份牵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月光下排练、演唱。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因为村里的诡异现象而感到恐惧。每到深秋的夜晚,当院子里再次响起锣鼓声时,我会静静地坐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我不再念语录,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执着地跳着舞,敲着锣。有时候,我还会哼起吴老汉教我的《阴阳戏》的唱段,虽然我唱得不好,但我想,他们应该能听到。
我在清溪村待了整整三年,直到1971年才被调回城里。离开的那天,也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吴老汉和几个村民来送我。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头望向村部的方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月光下跳舞的人影。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红宝书,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递给了吴老汉:“吴大爷,这个留给您吧,我已经不需要它来壮胆了。”
吴老汉接过红宝书,愣了愣,然后笑了:“好,我替你收着。以后有空,常回村里看看,那些戏班的老伙计,也会想你的。”
车子开动了,清溪村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这些年来,我走过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情,却始终没有忘记清溪村,没有忘记那些在月光下唱着戏的亡魂,没有忘记吴老汉的话,没有忘记那个道理: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被遗忘的执念。那些执着的灵魂,用一生的坚守告诉我们,有些心愿,即使跨越生死,也依然值得被尊重,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