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一甲煎(2/2)
“现在像你这样能纯用中医思路独立处理急重症的年轻医生,太少了!大家都习惯按指南用药,规范是规范,省事是省事,但碰到指南覆盖不到的例外,就抓瞎了。
用中药吧,又怕担责任——万一吃药后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病人或家属说是中药引起的,投诉起来,那可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压力太大了。”
“能理解,胡院长管理这么大一家医院,顾虑自然多。”林远志道。
医院的现实困境,他虽未亲身经历,但能想象。
“理解万岁啊!”胡泉连连点头。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间单人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身形消瘦,面色萎黄,眼窝深陷,手臂上打着点滴,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
看到胡泉带着一个年轻人进来,他勉强动了动眼皮。
“老甘,感觉怎么样?这位是我专门请来的林远志林医生,中医,让他给你看看。”胡泉介绍道。
病床上的甘先生努力想撑起些精神,声音虚弱:“胡院长……麻烦你了。林医生……我听说过,网上很火的‘神医’……没想到这么年轻。”
“甘先生,别客气,放松。”
林远志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诊脉,先观察他的气色、神态,然后问道:“您以前在同仁医院看病,有让中医科的医生看过吗?”
甘先生摇摇头:“没有……都是看西医。”
“那您小时候,或者更早以前,看过中医吗?对中药有印象吗?”林远志又问。
甘先生努力回想:“小时候……父母带着看过乡下中医,喝过黑乎乎的药汤……具体治什么,不记得了。后来……就很少看中医了。”
“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一下。”林远志微微一笑,示意他伸出手。
三指搭上甘先生细瘦的手腕。
脉象沉细无力。
再看舌苔,林远志心中微微一凛——舌面光洁如镜,舌质淡红,竟无半点苔垢!
典型的“镜面舌”,是阴液大伤,胃气衰败的危重之象。
“甘先生,您一周前发烧的时候,是不是出了很多汗?”林远志问。
“对……出了很多汗,衣服都湿透了。”甘先生回忆道。
“现在是不是觉得口干,想喝水?”林远志继续问。
“是……特别干,但喝多了水,肚子更不舒服,拉得更厉害。”甘先生苦笑。
“胃口怎么样?吃得下东西吗?”
“一点胃口都没有,看见食物就想吐……”
问诊至此,林远志心中已如明镜。
此证乃热病后期,过汗伤阴,邪热内陷,阴津大亏,导致脾胃衰败,运化无权,清浊不分,直趋大肠而为泄泻。
西医的止泻药强行收敛,犹如试图堵住一个底部已漏的容器,不仅无效,反可能使郁热内闭,加重阴伤。
治疗当急则治标,标本兼治,重在救阴固脱。
“可以了。”林远志收回手,对胡泉和甘先生道,“这个病能治。我开个方子,喝上两三天,腹泻应该就能止住。”
他在床头柜上找了张空白纸,拿起笔,几乎没有停顿,写下一个方子,然后递给了甘先生。
甘先生接过,胡泉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两人只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生牡蛎120g
“这……”甘先生看着药方,又抬头看看林远志,脸上写满了困惑,“林医生,你这药方……就一味药?生牡蛎?这……这不是海鲜吗?能治腹泻?”
胡泉也是满脸惊愕,他科班出身,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方子,尤其是用于治疗如此严重的腹泻。
林远志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解释道:“不是海鲜,是中药牡蛎的壳。这是一个成方,不是食疗法。方名叫一甲煎,出自清代温病大家吴鞠通的《温病条辨》。”
他背诵出原文:“下后……当数日不大便,今反溏而频数,非其人真阳素虚,即下之不得其道,有亡阴之虑……若以复脉等滑润之品,恐其留恋邪气,且重伤其阴。故用牡蛎一味,单用则力大,既能存阴,又涩大便,且清在里之余热,一物而三用之,对本证极为合拍。
您是高热大汗后,阴液大伤,导致虚热内扰,肠道失固。
现在的腹泻,不是普通的消化不良或感染,而是阴伤液涸,肠道门户洞开的表现。
用常规止泻药或滋腻补阴药,要么无效,要么加重负担。
生牡蛎,味咸涩,性微寒,质量沉重。
咸能入阴,涩能固脱,寒能清热,重能镇逆。
用大剂量单刀直入,既能补充受损的阴液,又能收敛固涩止泻,还能清解残留的虚热,一药三用。所以我说,两三天应该能见效。”
这番引经据典、,让胡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一甲煎……《温病条辨》里有这个方子?我怎么没什么印象……桑菊饮、银翘散、安宫牛黄丸这些倒是熟。”
“因为这个方子药味太简单,看似不起眼,临床应用的机会也相对少,所以不如那些大方名方出名。但也正因为它只有一味药,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甘先生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阴伤”、“固脱”、“止泻”这些关键词他听明白了,尤其是林远志那笃定从容的语气,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他连连道谢:“谢谢!太谢谢你了林医生!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客气。”林远志站起身,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我也要谢谢您,给我增加了经验值。按时吃药,注意观察,腹泻停了,慢慢喝点米汤、稀粥养胃气。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林医生,我送送你!”胡泉连忙跟上,送林远志出病房,一路上赞不绝口,“了不得,了不得!林医生,你真是越来越有大医风范了!”
“胡院长过誉了,只是刚好碰到证型相对典型的病人,心里有底罢了。”
林远志谦逊道,走到医院门口,停下脚步。
“胡院长留步,您忙您的,不用送了。甘先生那边,服药后注意观察,有什么变化随时联系我。”
“好,好!一定!远志你慢走!路上小心!”
胡泉站在医院门口,目送林远志和两个保镖上车离去,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年轻人,医术、心性、格局,都远超他的年龄。
或许,这江河日下的中医界,在不久的未来会迎来新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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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研究所的路上,天色渐晚。
林远志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脑海中梳理着今天出诊的几个病例。
忽然,手机响起,是何玉金。
“师傅,您什么时候回来?”何玉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在路上,大概还要四十分钟。怎么了?”
“消防队的人来了,说要复查,现在在会议室等着呢。我说您出诊去了,他们就说要等您回来,当面跟您谈。我问他们是什么问题,之前的消防验收不是都过了吗?他们只说是例行复检,不肯多说。我感觉……来者不善。”
消防复查?研究所和门诊装修完毕开业前,消防验收是一次性通过的,所有材料齐全,符合规范。
这才开业不到一个月,突然又来“复检”,而且非要等他这个负责人回来“面谈”……
事出反常必有妖。
“知道了。你先招待他们,客气点,但什么都别答应,也别说太多。就说我马上回来。我一个小时左右到。”
“是,师傅,我明白了。”何玉金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