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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 未命名草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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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眼观戏

七月的傍晚,许青山刚搬到古镇的第七天,就在青石巷尽头遇见了那个瞎子。

瞎子姓陈,镇上人唤他陈老,平日里总窝在自家檐下,一张古旧的竹椅,一壶不知年份的茶。最奇的是,他双目全盲,却总面向着巷口那棵百年槐树,仿佛能看见什么似的。

许青山是省城来的青年画家,寻这僻静古镇是为完成一套民俗主题的创作。他租下的老宅恰在陈瞎子隔壁,每日进出,总见那老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陈老,天快黑了,不进屋?”第三天,许青山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瞎子侧了侧头,声音沙哑如磨砂纸:“屋里屋外,于我并无分别。倒是小伙子,你日日在这巷中徘徊,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许青山一惊。他确实在找——找灵感,找古镇隐藏的故事,找那些能入画的“魂”。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您怎么知道?”

陈瞎子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盲的人,耳朵便灵些。你的脚步时而急,时而缓,总在几个地方停留反复,不像寻常过客。”

许青山在陈瞎子身旁的石阶坐下,递上一支烟。老人摆摆手,却从怀里摸出个油亮的烟斗。

“陈老,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多久?”陈瞎子仰起头,仿佛在计算,“自打民国二十七年逃难至此,便没再离开。算来,八十有三年了。”

许青山算了算,心头一跳:“那您今年……”

“一百零一了。”陈瞎子说得平淡,“活得久,不见得是福气。有些东西,看久了,就刻在骨子里,闭眼也忘不掉。”

“比如?”

“比如,”陈瞎子忽然压低声音,“今晚子时,你若还没睡,到我这儿来,我给你看场戏。”

“戏?”

“免费的。”陈瞎子摸索着站起身,“记得,子时。带上一碗清水,半截柳枝。”

夜幕降临,许青山在租住的老宅里心神不宁。他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陈瞎子的话语中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他难以抗拒。十一点,他端着一碗清水,折了半截柳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古镇已沉睡,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雾气中泛着昏黄。陈瞎子依旧坐在檐下,听到脚步声,侧耳道:“来了?放在脚边吧。”

许青山照做。子时的钟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陈瞎子忽然开口:“闭眼。”

“闭眼?”

“既然来了,就信我一次。”

许青山闭上双眼。黑暗中,他听见陈瞎子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开始哼唱,不成曲调,更像某种咒语。接着,他感到眼皮一阵清凉,仿佛有人用湿布轻轻擦拭。

“现在,慢慢睁开眼,看那槐树下。”

许青山睁开眼睛。

一瞬间,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槐树下不再是空荡荡的青石板,而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民国长衫,有解放初的灰蓝布衣,还有更古老的清式袍褂。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槐树高处,神情专注,仿佛在观看什么精彩的表演。

但槐树上空无一物。

“他们在看什么?”许青山声音发颤。

“看戏。”陈瞎子幽幽道,“六十年前的今天,槐树上有过最后一台‘鬼戏’。”

“鬼戏?”

“给看不见的‘客人’演的戏。”陈瞎子缓缓道,“古镇曾有个传统,每逢闰七月的第十三天,就在这槐树上搭台唱戏。台子小,只容一两人,唱的也不是给人听的。”

“那是给谁听的?”

“给那些回不去的魂。”陈瞎子顿了顿,“古镇曾是水陆要冲,兵家必争,死过不少人。有些魂找不到归路,便在此徘徊。先人们便想了这个法子,给他们唱一台戏,安抚他们,也让他们记得自己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

许青山再看那些“观众”,果然发现他们的脚大多不沾地,有些甚至半透明。他强迫自己冷静,作为画家,他见过太多超现实主义的作品,眼前景象虽骇人,却有种诡异的美感。

“您怎么能看见他们?”

“因为我‘借’过他们的眼。”陈瞎子语出惊人。

民国三十七年,陈瞎子还不是瞎子。那时他十八岁,是镇上戏班的学徒,天生一副好嗓子,尤其擅长旦角。那年闰七月,照例要演鬼戏,可班主突然重病,唯一的台柱子又跑了,眼看要失信于“那些客人”。老辈人说,鬼戏若断,必有灾殃。

“那时我年轻气盛,不信邪,主动请缨。”陈瞎子声音遥远,“师父劝我,说这戏不同寻常,唱的是《黄泉路》,演的是孟婆与引魂人。活人唱这戏,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但陈瞎子坚持。那晚子时,他独自爬上槐树上的小戏台。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巷而过。

“我开腔唱了第一句,就觉得不对劲。”陈瞎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台下忽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越来越多,挤满了巷子。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的注视。然后……我就看见了他们的记忆。”

许青山屏住呼吸。

“我在唱戏,却同时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穿梭。我看见一个士兵死在战壕里,手里攥着家乡恋人的照片;我看见一个母亲难产而亡,魂魄却不肯离开新生儿的摇篮;我看见书生投江,商人遇匪,妇人悬梁……每一个都死于非命,每一个都带着未了的执念。”陈瞎子声音颤抖,“他们透过我的眼看这出戏,我也透过他们的眼看他们的一生。太多的死亡,太多的遗憾,洪水般涌进我的脑子。”

“后来呢?”

“后来,戏唱完了。我昏倒在戏台上,三天后才醒。”陈瞎子苦笑,“眼睛从此就瞎了。大夫说是什么急性青光眼,但我自己知道,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眼睛‘撑’坏了。”

许青山看着槐树下那些专注的“观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每年都来,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有的戏?”

“是。我欠他们一场真正的了结。”陈瞎子转向许青山,尽管双目空洞,却仿佛能直视他的灵魂,“小伙子,你会唱戏吗?”

“我?不会。”

“那你会画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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