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红衣（1/2）

大年初一，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就有性急的孩子们穿着新棉袄，揣着压岁钱，跑到街上来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炸开一团青烟，孩子们尖叫着跑开，笑声清脆得像冰凌碰撞。

清瑾堂的门，却关着。

不是不开门，是还没到时辰。按老规矩，大年初一上午要“开财门”，放鞭炮，迎财神。可堂口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白瑾说，得等到辰时三刻，阳气最旺的时候开。

王清阳起得早，在院子里扫雪。雪积了一夜，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扫帚是新买的，竹枝扎的，柄很光滑。他一下一下扫着，把雪堆到墙角，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地。

林雪在厨房煮饺子——是昨晚剩下的，热一热，当早饭。锅里水开了，白气蒸腾，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她探出头喊：“清阳哥，吃饭了！”

“就来。”王清阳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进屋，白瑾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她换了身家常的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晚强多了。

“感觉怎么样？”王清阳坐下问。

“好多了。”白瑾点点头，拿起筷子，“就是……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点。”林雪把饺子端上来，又盛了三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三人默默地吃。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儿，放了一夜，皮有点硬了，但味道还在。王清阳吃了一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堂单上那个人影……”

白瑾的筷子顿了顿。

“我查过了。”她放下筷子，“那气息……确实是个仙家。但不是长白山这一脉的。像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王清阳愣了愣，“南方也有仙家？”

“有。”白瑾点头，“天下之大，山川湖海皆有灵。只是南北修行路数不同，少有往来。南边的仙家，怎么会跑到东北来？还偏偏来了清瑾堂？”

她眉头微蹙，显然也想不通。

林雪小声说：“会不会……是来找白瑾姐你的？”

“找我？”白瑾摇头，“我在南边没什么故人。”

“那……”

“先吃饭吧。”王清阳打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总会来。”

饭后，辰时三刻。

王清阳打开大门。

阳光正好，照在门槛上，明晃晃的。他点燃一挂鞭炮，用竹竿挑着，伸到门外。

“噼里啪啦——”

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硫磺味混着雪后的清冽空气，有种特别的年味儿。

放完鞭炮，就该迎客了。

大年初一，按理说不会有香客上门——都忙着走亲访友，谁还来看事儿？可清瑾堂刚开张不久，也没什么老规矩，王清阳还是把门敞着，万一有人来呢？

结果，还真有人来了。

不是香客。

是个女人。

她出现在街角的时候，王清阳正站在门口晒太阳。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红，像一团移动的火，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大红袄子的女人。

袄子是中式对襟的，盘扣，滚着金边，料子像是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下身是条同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走路时轻轻摆动，像水波。她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白色的梅花，花瓣洒落，凄美而诡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得像雪，眉眼精致，唇色嫣红。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

她走到清瑾堂门口，停下。

伞微微抬起，露出整张脸。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美，可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请问，”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但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腔调，“白瑾在吗？”

王清阳心头一紧。

这女人……不是普通人。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有种强大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不是邪气，也不是阴气，是一种……很纯粹的“威压”。像山，像海，像亘古不变的岁月。

“你是谁？”王清阳没让开，挡在门口。

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我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收八十年前，白瑾欠我的一笔……债。”

八十年前？

王清阳瞳孔一缩。

白瑾的年纪，他从来没问过，但肯定不止八十岁。狐仙修行，动辄几百年，八十年对她们来说，可能就像凡人的八天。

可这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除非，她也是仙家。

而且，是道行极高的那种。

“什么债？”王清阳沉声问。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女人摇头，“我得亲自跟白瑾说。她在吗？”

王清阳犹豫了。

他不知道这女人是敌是友，也不知道白瑾欠了她什么。贸然放她进去，万一……

“让她进来。”

白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王清阳回头，看见白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乎透明，眼神死死盯着门外的红衣女子，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认识这个女人。

而且……很怕她。

王清阳心头一沉，侧身让开。

红衣女子撑着红伞，迈过门槛，走进堂屋。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几乎没声音。红裙摆动，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脏，是某种……气息的残留。

林雪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女人，愣住了。

红衣女子看了林雪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白瑾。

“好久不见啊，白瑾。”她笑着说，“八十年了，你可让我好找。”

白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红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红绡。

这个名字，王清阳没听过。

但从白瑾的反应来看，这绝对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想找，总能找到。”红绡走到供桌前，抬头看着堂单，“清瑾堂……名字不错。怎么，不请我坐下喝杯茶？”

白瑾没动。

王清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她是谁？”

“故人。”白瑾咬着牙，“一个……我欠了她一条命的故人。”

一条命？

王清阳心头一震。

红绡听见了，回过头，笑容更深了：“原来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八十年过去，你早就忘了呢。”

“我没忘。”白瑾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当时……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红绡的笑容冷了下来，“迫不得已，就可以用我的命，换你自己的命？”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雪吓得捂住了嘴。

王清阳握紧了拳头。

“红绡，”白瑾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要什么补偿，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给你。”

“补偿？”红绡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补偿？你的命吗？”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命。我是来……收利息的。”

“什么利息？”

红绡的目光，缓缓移到王清阳身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带着评估，带着算计，还带着一丝……贪婪。

“我要他。”她指着王清阳。

白瑾脸色大变：“不可能！”

“不可能？”红绡歪了歪头，“白瑾，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按规矩，我可以向你讨要任何东西——包括，你最珍视的东西。”

她走到王清阳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嗯……不错。魂魄纯净，还带着仙缘……是块好材料。我要了。”

“你休想！”白瑾挡在王清阳身前，眼神凌厉，“红绡，别逼我动手。”

“动手？”红绡笑了，“白瑾，你现在什么状态，自己不清楚吗？魂魄受损，法力十不存一，还想跟我动手？信不信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她说的不是大话。

王清阳能感觉到，红绡身上的威压，比白瑾全盛时期还要强。现在的白瑾，确实不是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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