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回春(1/2)
王清阳下山的步子,比上山时轻快多了。
不是身上伤好了——胳膊还疼着,腿上被秽物抓破的口子还渗着血——是心里头松快了。像憋了一冬天的大雪终于落下,天地都干净了。
清辉还在流淌,像月光化成的溪流,顺着山势往下走,流过的地方,黑雾散了,草木活了,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子清甜味儿。是松脂混着雪水的味道,是长白山该有的味道。
走到半山腰,看见人影了。
是老赵带着几个青壮汉子,手里举着火把,正往上走。火把光在清辉里显得昏黄,可人脸是亮的——那种劫后余生的亮。
“清阳!”老赵眼尖,老远就喊,嗓子还带着颤,“你可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王清阳应着,走到近前。
几个汉子围上来,火把凑近了照,看清他这一身伤、一身血、一身黑灰,都倒吸凉气。
“这、这……”老赵眼圈红了,“孩子,受罪了……”
“皮外伤。”王清阳摆摆手,“屯子里咋样?”
“好了!全好了!”一个年轻后生抢着说,激动得手舞足蹈,“那黑雾‘呼啦’一下就散了!那些发蔫的鸡啊狗啊,转眼就精神了!崔爷说,是你请动了山里的老仙儿!”
老仙儿?王清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在乡亲们眼里,仙藏里那位可不就是“老仙儿”么。
“走,回家!”老赵一把拉住王清阳没受伤的胳膊,“你婶子熬了姜汤,热乎的!”
一群人簇拥着王清阳下山。路上七嘴八舌,说刚才那清辉流淌的奇景,说家家户户开门出来的惊喜,说孩子们又敢在院子里跑跳了。
回到屯子,天还没亮,可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不少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张望,看见王清阳回来,都喊:“回来了!小先生回来了!”
“小先生”这称呼,是啥时候传开的?王清阳不知道,只觉得脸上有点烧。
胡家门口,崔爷、黄占山、林雪、胡小川都在等着。看见王清阳,林雪第一个冲上来,想拉他又不敢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吓死我了……”她声音带着哭腔。
“这不没事么。”王清阳扯出个笑。
崔爷上前,上下打量他几眼,点点头:“行,囫囵个儿回来了。进屋说。”
进了屋,炕上白瑾还躺着,可脸色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惨白,有了点血色。她眼睛睁着,看见王清阳进来,目光动了动。
“醒了?”王清阳走到炕边。
“刚醒一会儿。”林雪擦了擦眼角,低声说,“还是没力气说话,可眼神清亮了。”
王清阳在炕沿坐下,看着白瑾。白瑾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有感谢,有担忧,还有些别的……复杂的东西。
“仙藏那边,咋说的?”崔爷问。
王清阳把经过简单说了。叩山玉,阴影真身,千年积怨,还有那场交易。
听到“他日若有机缘入此门,需为我做一件事”时,崔爷眉头皱紧了。
“你没问是啥事?”
“没问。”
“糊涂!”崔爷烟袋锅磕在炕沿上,“仙家的事儿,能随便应?万一……”
“万一真是伤天害理的事,我反悔便是。”王清阳说得平静,“可我觉得,不是。”
“你凭啥觉得?”
“凭感觉。”王清阳顿了顿,“也凭……那位最后那声笑。”
“笑?”屋里几人都愣了。
“很轻,可能是我听错了。”王清阳摇头,“但那种感觉……不像恶意的。”
崔爷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啥都晚了。记住,日后真要进那扇门,万事小心。”
“我晓得。”
黄占山插嘴:“那瘴气真散了?彻底散了?”
“散了。”王清阳点头,“清辉净化了怨气,地脉干净了。”
“好!痛快!”黄占山一拍大腿,“墨老鬼那瘪犊子整出来的烂摊子,总算收拾干净了!”
胡小川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清阳哥,那仙藏……以后还能去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王清阳看向他:“你想去?”
“我……”胡小川低下头,“祖灵佩还在我这儿。那是胡家的东西,应该……物归原处。”
“等白瑾好了再说。”崔爷定了调,“现在都伤着,啥也别想,养好身子是正经。”
天亮了。
屯子里恢复了生气。鸡鸣狗叫,炊烟袅袅,女人们在井边打水说笑,男人们扛着工具下地。昨夜那场黑雾带来的恐慌,像晨雾一样,被太阳一照就散了。
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老赵带人送来一大堆东西——鸡蛋、腊肉、新蒸的馒头、自家酿的蜂蜜。说是屯子里的心意,不要不行。王清阳推脱不过,只能收下。
崔爷那屋成了“诊疗室”。老爷子重新配了药膏,给王清阳、黄占山还有胡小川换药。药膏黑乎乎的,抹在伤口上先是凉,后是热,最后辣乎乎的,但效果奇好,一夜工夫伤口就开始结痂。
白瑾恢复得慢些。她伤在魂魄,不是皮肉,得慢慢养。林雪全天候守着,喂水喂饭,擦脸擦手,像照顾亲姐姐。
第三天头上,白瑾能坐起来了。
她靠在被垛上,看着窗外院子里扫雪的胡小川,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我想回长春。”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现在?”王清阳问。
“嗯。”白瑾点头,声音还是弱,但清晰,“山里事了,该回去了。”
崔爷抽着烟,没说话。
黄占山挠挠头:“也是,出来这么些天,堂口那边不知道咋样了。”
出马弟子的堂口不能长时间没人坐镇。仙家可以云游,可香火不能断,事儿不能没人管。
“那就回。”崔爷最终拍了板,“明儿个一早走。老赵那儿我去说。”
老赵听说他们要走了,舍不得,可也知道留不住。张罗着杀了一只羊,晚上摆了送行宴。全屯子能来的都来了,炕上炕下坐得满满当当。
酒是自家酿的苞米酒,辣嗓子,可暖身子。菜是大盆的炖羊肉、酸菜白肉、炒山蘑、炸土豆干。乡亲们轮番敬酒,话不多,就是“喝!”“干了!”“一路平安!”
王清阳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林雪拦了几次没拦住,最后自己也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脸比王清阳还红。
白瑾没上桌,在里屋炕上歇着。胡小川端了碗羊汤进去,看她小口小口喝完,又盛了一碗。
夜深了,宴散了。
王清阳站在院子里醒酒。雪又下了,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长白山隐在夜色里,只露出个朦胧的轮廓。
“看啥呢?”崔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山。”王清阳说。
“看出啥了?”
“看出……它还在那儿。”
崔爷笑了,走到他旁边,也望着山:“山一直都在。是咱们这些人,来了又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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