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契约(1/2)
“……好。”
那个音节,像一片枯叶,从韩东哲撕裂的唇间飘落,轻得几乎刚出口就被黑暗吞噬。但它确确实实传了出去,沿着冰冷的管道,抵达了另一端。
短暂的寂静。仿佛连金炳哲都在品味这个单薄的、充满屈服的回应。
然后,“咚、咚、咚。”三声节奏不变的敲击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
“聪明。”金炳哲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那就……开始?”
没有给韩东哲任何准备时间,也没有任何关于“表演”内容的进一步指示。“开始”两个字,像一个冰冷的开关,按下之后,只剩下赤裸裸的期待和评估悬在头顶。
韩东哲瘫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薄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喉咙因为刚才那个音节而再次灼痛起来。他开始了吗?怎么开始?像那天一样“呕吐”?还是别的什么?金炳哲要的到底是什么?痛苦的呻吟?疯狂的呓语?还是……“杂烩”里那种无意识的、充满内在冲突的声音结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交易开始了。他需要用“声音”来换取生存。
他尝试张开嘴,想发出点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干涩的气流摩擦声,像砂纸打磨木头。这声音太微弱,太“正常”,甚至比不上他平时痛苦的呼吸声。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贫乏,更别说取悦(或者说满足)上面那个神秘的监听者。
果然,上面没有任何反馈。寂静,带着压力的寂静。
他在催促。
韩东哲闭上眼睛,试图再次沉入那天录制“杂烩”时的状态——那种放弃控制、任由所有感知和记忆碎片冲撞而出的混沌。但不一样了。那天是自发的、无目的的宣泄。而现在,有了“观众”,有了“要求”,有了明确的交易目的。那种纯粹被打破了。他像个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梦游者,手足无措,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刻意而生硬。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这声闷哼比刚才的气流声稍大,带着明确的痛苦色彩。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像是肯定,又像是仅仅是表示“听到了”。
他在听。他在评估。
这微小的反馈,像一道电流击中了韩东哲。恐惧和屈辱中,竟混杂进一丝扭曲的“动力”——他被关注着,他的声音“有用”。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这竟然成了一种诡异的“价值”证明。
他不再试图去“创作”或“复制”“杂烩”。他意识到,金炳哲要的或许不是那个成型的、冰冷的结构,而是生成那个结构的过程本身——痛苦、挣扎、混乱、无意识的本能反应,所有这些原料被挤压、被搅拌、被强迫发出声音的状态。
想明白这一点,韩东哲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对方要的不仅是声音产品,更是他的“声音化痛苦”的实时直播。
他放弃了“表演”的企图。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自身,拉回这具残破的躯体,拉回这片黑暗的牢笼。
饥饿感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情绪波动,再次变得尖锐起来。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漫长的鸣响,在寂静中异常响亮。
他放任这声音持续,没有试图压抑。然后,在鸣响的间隙,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悠长的呻吟,不是模仿,而是胃部真实不适引发的、顺着呼吸通道自然溢出的声音。这呻吟虚弱、绵长,带着生理痛苦的无奈。
他听到自己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刻意去放大它,让气流更剧烈地摩擦肿胀的鼻腔和干裂的喉咙,发出嘶嘶的、拉风箱般的声音。这声音与胃鸣、与呻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粗糙的、属于“内部苦难”的声音底色。
然后,他开始引入环境。
他侧耳,捕捉墙角那只小生物窸窣的节奏。这次,他没有模仿,而是尝试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身旁铁架床的床腿。敲击的节奏与虫鸣并不完全同步,时而重叠,时而错开,形成一种松散而神经质的对位。
气窗方向,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卷起外面堆积的塑料袋或废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干燥而破碎的声响。韩东哲立刻用舌头抵住上颚,快速颤动,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密集的“哒哒”声,试图在音色和节奏上呼应那风声的某种特质——不是模仿风声本身,而是模仿那风声带来的、一种“外部无序侵入”的感觉。
他想起金炳哲说他之前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刮”。于是,他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可能是墙皮剥落下来的碎屑,用它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缓慢地、用力地划动。
“嘎吱——”
“吱——”
声音刺耳,难听,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力。
他不断地划,变换着角度和力度,让这“刮擦声”成为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声部,加入原本由胃鸣、呼吸、呻吟、敲击和哒哒声构成的“声音织体”里。
他没有说话,没有念词。只是让这些来自身体内部和外部环境的、最直接的、未经修饰的“声音事件”自然发生,并有意地让它们同时存在,相互叠加、干扰、共鸣。
这不是音乐。甚至不是“杂烩”那种带有内在结构的“声音造物”。这更像是一种声音的生理监控报告,混合着环境噪音采样,以一种不加调和的方式实时播放出来。
丑陋,真实,毫无美感,充满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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