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均匀(1/2)
黑暗不再均匀。
自从那个名为“杂烩”的“声音结构”在他意识深处显形,半地下室的寂静就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它不再是单纯的缺失,而成了一种……有质感的、带着隐形轮廓的背景。韩东哲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一种浓度极高的透明凝胶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仿佛在与这片被“结构化”过的寂静产生摩擦。
饥饿和寒冷依旧,但它们似乎也退后了一步,变成了这凝胶般环境里两种持续存在的、背景性的“感官色调”。喉咙的疼痛从剧痛转为顽固的钝痛,成为另一种身体内部的、稳定的“声源”——一种低沉、持续、几乎与心跳同步的“嗡鸣”底色。
他大部分时间躺着,像一具还有微弱代谢活动的尸体。睁眼或闭眼,区别不大。黑暗是绝对的,视力在这片空间里已经彻底失效,退化为一种对气窗方向极微弱光感变化的模糊捕捉——那也更多是作为一种时间流逝的粗糙参照,而非视觉信息。
他的世界,彻底收缩为“声音”与“内部感知”的领域。
而那个“杂烩”的结构,像一个烙印,烫在他的听觉神经上。它不再需要主动“重放”。它就在那里,成为一个隐形的参照系。任何新出现的声音——自己身体内部的(肠鸣、关节响、血液流过耳朵的微弱轰鸣),或是外界渗透进来的(风声、远处车流、偶尔飘过的模糊人语)——都会自动被这个参照系捕捉、分析、尝试“安置”。
它们在“杂烩”的结构框架里,可能对应哪个“声部”?哪个“节奏型”?哪个“音色群”?这种“分析”并非有意识的音乐思维,更像一种强迫症般的、神经质的自动归类。仿佛他的大脑在极端匮乏下,发展出了一套基于“杂烩”范式的、对外界刺激进行“声音归档”的生存本能。
这很累。比纯粹的饥饿和寒冷更消耗心神。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内部运算。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你无法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这天(时间感已经彻底模糊,只能用“这次醒来”或“那次昏睡”来区分),他被一阵异常清晰的声音惊醒——不是惊醒于沉睡,而是惊醒于那种半昏半醒的麻木状态。
声音来自头顶。
不是往常模糊的震动或沉闷的噪音,而是非常具体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点悠闲的节奏感。敲击的物体似乎不是地板,而是某种更空、更脆的东西,也许是连接地下室的管道,或者通风口的金属盖板。
韩东哲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身体僵硬。
在这片被死亡、腐烂和寂静统治的街区,在这半废弃建筑的地底,除了他自己和那些看不见的小生物,不应该有别的“活物”制造出如此清晰、有目的性的声音。
“咚、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节奏不变。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他的头骨上。
然后,一个声音沿着敲击的路径,幽幽地传了下来。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管道特有的金属共鸣和距离感,但字句清晰:
“
是个男人的声音。音色不高不低,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听起来不像救援人员,也不像心怀恶意的闯入者。
韩东哲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鼓动起来,撞击着肋骨。血液冲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有人。
活人。
而且,在对他说话。
在系统下线、世界仿佛遗弃他之后,在经历了漫长的孤独、饥饿、寒冷和自我崩塌之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类的声音。
这理应带来希望,带来狂喜。
但韩东哲的第一反应,却是深深的恐惧和……不信任。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这里?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和危险的预感在脑中炸开。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中隐身。
“咚、咚、咚。”
敲击声又响了三下,似乎在催促。
“听到你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太好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刮。”
他听到了?
听到了自己那天的“声音呕吐”?还是平时无意识弄出的响动?
韩东哲的血液几乎要凝固。自己在绝对黑暗中以为的隐秘宣泄,原来一直在被别人监听?
“别紧张。”上面的声音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恐惧(或者只是出于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就是有点好奇。这破地方,居然还有人能弄出点……不一样的动静。不是老鼠,不是风声。”
沉默了几秒。
“你是个……搞声音的?”那个声音问,带着探究,“还是只是……被困在这儿的倒霉鬼?”
韩东哲依旧沉默。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他连擦的力气都没有,或者说,不敢有任何动作。
见没有回应,上面的人似乎也不着急。
“我叫金炳哲。”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管道里微微回荡,“住上面。算是……你的邻居?虽然隔着一层水泥板。”
邻居?上面?这栋半废弃的建筑楼上,居然还住着人?
“你这动静,断断续续有段时间了。”自称金炳哲的人继续说道,“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建筑老化。后来仔细听……有点意思。尤其是前几天那次,嗬,那叫一个热闹。哭不像哭,嚎不像嚎,还有念经似的……你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吗?还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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